第139章 明軍不滿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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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明軍不滿餉

  「皇上駕到」」

  太監尖細的唱喏在坤寧宮前響起,宮門內外跪倒一片。

  崇禎擺擺手,示意眾人起身,徑直走進殿內。

  周皇后已在正殿等候多時。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宮裝,頭上只簪了支簡單的白玉釵,臉上未施脂粉,眼眶卻微微泛紅,顯然是哭過。

  見崇禎進來,她連忙起身,欲行大禮。

  「皇后不必多禮。」崇禎上前扶住她,聲音裡帶著疲憊。

  兩人在暖閣里坐下,宮人奉上熱茶便悄聲退下。

  殿內只剩下帝後二人,一時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

  周皇后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半晌才輕聲開口:「皇上......臣妾父親他...

  「,話未說完,聲音已哽咽。

  崇禎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那團火又往上躥—不是為了周奎,是為了錢鐸。

  若不是那瘋子當朝逼宮,事情何至於此?

  他本可以給周奎留些體面,給皇后留些顏面,給皇家留些尊嚴。

  可錢鐸偏偏要撕破臉,非要當眾將周奎的罪行一條條擺出來,非要逼著他「依律定奪」!

  「皇后,」崇禎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和些,「國丈的事,朕已下旨徹查。

  若......若真如王御史所言,朕也不能徇私。」

  周皇后抬起淚眼,眼中滿是懇求:「皇上,臣妾知道父親有錯,可他畢竟年事已高,又是臣妾的親生父親.....能不能......能不能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崇禎苦笑,「皇后可知今日朝堂上是什麼情形?錢鐸帶著四個御史,跪在殿中,聲震屋瓦,口口聲聲依律嚴懲」以正國法」!滿朝文武都看著,朕若網開一面,以後還如何服眾?如何治國?」

  他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拔高:「今日他敢逼朕嚴懲國丈,明日就敢逼朕做別的!這等狂徒,朕一」」

  「皇上息怒......」周皇后見他臉色鐵青,連忙勸慰,「錢大人雖然......雖然行事剛直,可他對朝廷是忠心的。良鄉誅豪強,通州清倉弊,工部造火器,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勞......」

  「忠心?」崇禎冷笑,「他那叫忠心?他那叫挾功自傲!叫威逼君上!」

  周皇后不敢再接話,只低頭垂淚。

  崇禎看她哭得傷心,心中又覺不忍。

  「皇后,」崇禎停下腳步,聲音軟了下來,「你放心,朕不會讓國丈受太大的苦。

  查,肯定要查,但朕會叮囑刑部和錦衣衛,保其周全。」

  周皇后聽出話中之意,知道再求也無用,只能含淚點頭:「臣妾......謝皇上恩典。」

  崇禎扶她起身,兩人相對無言。

  正在這時,暖閣外傳來王承恩小心翼翼的聲音:「皇爺,奴婢有要事稟報。」

  「進來。」

  王承恩躬身進來,見帝後二人神色,心中瞭然,說話愈發謹慎:「皇爺,孫傳庭已到京城,安置在驛館了,如今正在宮門外候著。您看......要不要召見?」

  「孫傳庭?」崇禎眉頭一皺。

  這個名字他記得錢鐸在建極殿痛斥他「用人不明」時,曾提到過此人,說是什麼「知兵善戰,可堪大用」。

  當時他被錢鐸氣得七竅生煙,根本沒往心裡去。

  回宮後讓王承恩去查,才知道孫傳庭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先前在河南任知縣,官聲倒是不錯,但並無顯赫軍功。

  一個七品知縣,錢鐸居然說他「可堪大用」?

  「此人......與錢鐸可有往來?」崇禎問。

  王承恩搖頭:「奴婢查過了,孫傳庭與錢大人素無交集。錢大人在都察院時,孫傳庭在河南;錢大人出京巡撫順天,孫傳庭已經在。二人連面都沒見過。」

  崇禎沉吟。

  這就怪了。

  錢鐸那廝,雖然瘋癲,可看人卻極准。

  他舉薦的洪承疇,如今在陝西做得風生水起;就連他隨手從工部挖出來的劉路泉、陳文煥,也都是實幹之才。


  這個孫傳庭,想來也有過人之處。

  「皇爺若不想見,奴婢便讓他回驛館侯旨。」王承恩見他神色猶豫,低聲說道。

  「不,」崇禎擺手,「既然來了,就見見。朕倒要看看,錢鐸舉薦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他到乾清宮暖閣來見朕。」

  「奴婢明白。」王承恩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王承恩的聲音響起:「皇爺,孫傳庭到了。

  「讓他進來。」

  暖閣門推開,一人躬身而入。

  崇禎抬眼看去。

  來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中等身材,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洗得發白,袖口處還打著補丁。面容清瘦,膚色微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看人時不躲不閃。

  「臣,河南儀封知縣孫傳庭,叩見皇上。」孫傳庭跪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動作一絲不苟,卻無半分諂媚之態。

  「平身。」崇禎淡淡道,「賜座。」

  王承恩搬來一個繡墩,孫傳庭謝恩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孫卿在河南待了幾年了?」崇禎問。

  .....

  「回皇上,四年。」

  「政績如何?」

  「臣不敢言政績,只知盡力而為。儀封地瘠民貧,四年間,臣督修水利三道,開墾荒地八百頃,整頓縣學,重修縣誌。只是前兩年河南大旱,儀封餓死者二十七人,相較鄰縣,略少些許。」

  他說得平實,無半分誇張。

  崇禎心中微微一動。

  河南大旱他是知道的,餓殍遍野,不少州縣餓死者以千計。

  儀封只死了二十七人,這已是難得的政績。

  崇禎話鋒一轉,盯著孫傳庭,問道:「對於邊事你怎麼看?」

  「皇上贖罪,臣不曾在邊地任職,不敢妄言......」孫傳庭低著頭,好似十分惶恐。

  崇禎眉頭一挑,聽出了這話的深意,不敢妄言,不是不知道。

  由此看來,這孫傳庭應當是對邊事有些研究。

  崇禎聲音平和了許多,」這又不是朝會,但說無妨。」

  「微臣斗膽。」孫傳庭應了一聲,思索片刻,這才接著應道:「臣雖不曾親臨邊關,然讀兵書、觀輿圖、查軍報,略有心得。」

  孫傳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遼東之患,非一日之寒。建虜自努爾哈赤起兵,已有數十年,如今皇太極繼位,其志不在小。」

  崇禎微微前傾:「繼續說。」

  「建虜原先不過遼東一隅之蠻族,何以能屢敗我大明雄師?」孫傳庭頓了頓,抬眼看向崇禎,「非我大明軍力不濟,實乃軍制敗壞、糧餉拖欠、將帥不和所致。」

  這話說得直白,崇禎眉頭一皺,卻未打斷。

  「臣在河南時,曾查過往年邊軍糧餉轉運帳目。」孫傳庭繼續道,「薊鎮、宣大、遼東三鎮,名義上每歲需餉銀四百萬兩,實則能到軍士手中的,不足三成。其餘七成,皆在轉運途中被層層剋扣。」

  崇禎臉色沉了下來。

  這事他了解的不多,戶部、兵部的奏疏里也少有提及。

  「糧餉不足,軍士何以賣命?」孫傳庭聲音漸沉,「將帥為補餉銀,不得不縱兵掠民;兵士為求活路,不得不譁變逃亡。如此惡性循環,邊軍戰力日衰,建虜氣焰日盛。」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其一也。」

  「其二呢?」崇禎問。

  「其二,在將帥。」孫傳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遼東原有經略、巡撫以及總兵等文武重臣,互相之間爭鬥不斷,多有掣肘。不過,此項已有改善,袁崇煥經略遼東,革除經略,攬大權於一身,這才有所改善。」

  崇禎眉頭微縐。

  對於這一點,他並不太認可。

  令出多門確實是一個問題,可袁崇煥大權獨攬也是一個大問題。

  若非如此,袁崇煥也不能斬了毛文龍。

  因為此事,他還被錢鐸當著群臣的面斥罵。


  「其三,」孫傳庭的聲音更低了,「在朝廷。」

  崇禎眼神一凝:「朝廷怎麼了?」

  「朝廷用人,往往只看資歷、看門第、看關係,而非看真才實學。」孫傳庭緩緩道,「邊關將領,多出自將門,少有寒門子弟能脫穎而出。這些將門子弟,自幼錦衣玉食,不知兵事艱苦,臨陣往往怯戰。而真正有才能者,或因出身低微,或因無人舉薦,只能埋沒於行伍之中。」

  他頓了頓,直視崇禎:「如臣這般,若無人舉薦,此生恐無緣面聖,更無緣言邊事。」

  孫傳庭賦閒在家已經有幾年了,此番突然被皇帝召入京城,他便極為意外。

  在來的路上,他便想過,定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舉薦過他,若非如此,皇帝怕是不會知道他這個人。

  崇禎盯著孫傳庭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孫卿對邊事確有見解。遼東之困,在於軍制之弊;宣大之危,在於錢糧之乏。你雖未親臨邊關,卻能看得這般透徹,實屬難得。」

  他心中那股被錢鐸激起的怨氣,此刻消散了不少。

  這個孫傳庭,雖然只是個七品知縣,但見識不凡,言語中既有實務之思,又不乏長遠之策。比起朝中那些只會空談大義、互相攻訐的言官,不知強了多少倍。

  「謝皇上謬讚。」孫傳庭躬身道,「臣只是據實而言,不敢妄稱見解。」

  「據實而言......」崇禎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如今朝堂之上,敢據實而言的人太少了。

  錢鐸倒是敢,可那廝據實而言的方式,是抽他鞭子!

  「孫卿,」崇禎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朕知你胸有大才,又在地方上立了大功,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朕要重用你。」

  孫傳庭心頭一震,面上卻依舊平靜:「臣惶恐。微末之功,不敢言卓著。」

  「不必過謙。」崇禎擺手,「朕擢升你為工部右侍郎,正三品,即日赴任。」

  工部右侍郎?

  孫傳庭愣住了。

  他見皇帝問他邊事,是準備讓他去邊地任職呢,可沒想到,皇帝竟然讓他去當工部侍郎。

  「皇上,這......」孫傳庭終於露出驚色,「臣從未在工部任職,對工程營造、器物鑄造一竅不通,恐難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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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懂可以學。」崇禎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工部尚書錢鐸,是你的上官。此人行事狂悖,做事沒有章法,需要有人幫襯,朕知道你才能不淺,可以擔此重任。到了工部,好好學,好好做。」

  孫傳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見崇禎已經揮手:「此事就這麼定了。王承恩,帶孫卿去領官服印信,明日便到工部上任。」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應道,朝孫傳庭使了個眼色。

  孫傳庭知道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只得叩首謝恩:「臣......領旨。必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

  他站起身,跟著王承恩退出暖閣。

  崇禎看著兩人的背影,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錢鐸,等著!

  等孫傳庭弄明白了工部的事情,弄明白了火器的事情,朕便要好好收拾你!

  崇禎心底積攢的那股怨氣並未散去,他準備等孫傳庭能夠接替錢鐸的差事之後,便收拾錢鐸,好好出口惡氣!

  翌日清晨,工部衙門。

  錢鐸剛踏進正堂,就見堂下站著一人。

  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嶄新的緋紅官袍,身形挺拔,面容清瘦,正是昨日在乾清宮見過的孫傳庭。

  「下官新任工部右侍郎孫傳庭,見過部堂。」孫傳庭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錢鐸挑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孫傳庭?你怎麼跑工部來了?」

  .....

  對於孫傳庭的出現,錢鐸真有些意外。

  按理來說,以孫傳庭的才能,應當讓其去邊關才是。

  帶兵的將才跑到工部來,實在有些浪費了。

  「奉皇上的旨意。」孫傳庭躬身應道。

  錢鐸也沒細想,只是笑道:「來得正是時候,工部事情多得很,剛好來幫我分擔一些。」


  孫傳庭見了錢鐸之後,連官服都沒換,便被錢鐸扔到了安定門內校場的火器工坊中。

  燕北領著他在工坊里轉了一圈,從精鐵熔煉到槍管鍛造,從統機製作到火藥配比,一一講解。

  孫傳庭越看越心驚。

  他不是沒見過火器,他老家代州緊鄰著宣大,邊軍將士經常能夠見到。

  火統火炮也是極為常見,衛所軍士手裡也有幾杆老舊的鳥統,可射程都不過百步,裝填慢,還容易炸膛。

  眼前這些正在鑄造的新式火統卻完全不一樣。

  槍管用的是精鐵反覆鍛打,內壁光滑如鏡;統機精巧,扣動扳機時「咔嗒」一聲脆響,力道均勻;最讓他震撼的是那一排排剛出爐的燧發裝置一不用火繩,燧石打火,風雨無阻!

  「這......這是誰琢磨出來的?」孫傳庭拿起一個剛裝好的燧發機,手指摩挲著機簧的紋路,眼中精光閃爍。

  燕北笑道:「都是部堂大人想出來的法子,又讓工匠們反覆試出來的。孫大人您看那邊」」

  他指向工坊深處一個用木柵隔開的區域,十幾名工匠正圍著一尊鐵傢伙忙碌。

  那東西長約三尺,口徑粗如碗口,鐵鑄的炮身泛著冷光,下面裝著兩個木輪。

  「虎蹲炮?」孫傳庭脫口而出。

  「改良過的。」燕北上前拍了拍炮身,「輕了三十斤,射程遠了五十步,裝填快了一倍。錢大人說,這玩意兒最適合山地野戰,一炮下去,建虜的盾車就跟紙糊的一樣。」

  孫傳庭蹲下身,仔細察看炮膛內壁。

  鍛紋細密均勻,一看就是千錘百鍊的好鐵。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燕北:「這些精鐵......是從哪兒來的?朝廷這些年鐵課年年拖欠,工部軍器局連造刀槍的鐵都不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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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還能從哪兒來?

  抄家抄來的!

  錢鐸這幾個月掀了多少貪官污吏的老巢?光王應華、唐世濟那幾家的家產折現,就夠工坊用上大半年的!

  這些事情,哪怕他賦閒在家也有所耳聞。

  孫傳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複雜。

  「孫大人,」燕北壓低聲音,「部堂交代了,火器鑄造的事您要幫忙盯著,物料調配、工匠管理、工期督辦,事情多得很。標營這邊抽調兩百人,聽您調遣,誰敢懈怠,軍法從事。」

  孫傳庭心頭一震。

  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交給他?

  他一個剛上任的工部右侍郎,可錢鐸居然直接把最要緊的火器鑄造交到他手裡?

  正想著,工坊外傳來一陣喧譁。

  孫傳庭循聲望去,只見錢鐸一身緋紅官袍,策馬而來。

  馬後跟著十幾名標營兵,押著幾個穿青袍的官員—一正是工部那些被扣了家眷當人質的蠹蟲。

  孫朝肅走在最前面,官帽歪斜,臉色灰敗,見到孫傳庭,眼神躲閃了一下,低下頭去。

  錢鐸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工坊。

  「孫侍郎,」他拍了拍孫傳庭的肩膀,笑容爽朗,「這兒就交給你了。要人給人,要鐵給鐵,要銀子。」

  孫傳庭躬身:「下官必當竭盡全力。」

  他望著工坊里那些赤裸上身、汗流浹背的工匠,還有那些被充作苦役的官員家眷,眼神複雜。

  「部堂,」孫傳庭斟酌著措辭,「下官在河南時,也見過軍器鑄造,可如此......如此規模的工坊,如此多的匠人齊聚一處,實屬罕見。只是....

  「」

  「只是什麼?」錢鐸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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