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法路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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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老村長的話,季修然心頭大震,他擠開人群,頭也不回的奔向村西頭。

  「老嬸,你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

  夜雨淅瀝滴落在他臉上,有痛苦、有理解···更有不甘!

  修行之路,首在開八脈。

  八脈鼓盈而壘天台,以登望成龍。

  可是,自天地有變後,舊神不顯,修煉的路,從八脈後就斷了。

  大黑山遺民,信奉的是始神。

  修煉的是始神傳下的法。

  始神乃舊神,天變之後,再未降臨,他的法逐漸失效,天台難壘,登龍無望——

  法路斷了。

  大黑山諸部,沒有新神降臨,縱是有再強天賦,一樣困阻第一境,無法寸進。

  瞎眼老嬸,就是這樣被耽擱的一個人。

  具體來說她只瞎了一隻眼,後來威名漸起,因脾氣火爆,人們稱她瞎眼老嬸。

  她的一生很悽苦,小時候跟父親進山,被青牙狼抓瞎一隻眼睛,年輕時死了丈夫,中年時兒子死在夜叉族手中。

  親人的離去,沒有擊垮她。

  她褪去圍裙,離開灶台,先去神廟搗爛始神的像,然後拿起丈夫遺留的武器,一人殺進夜叉族營地。

  當她渾身浴血歸來時,連老村長,為不禁為之震悚。

  自此,威名傳遍大黑山。

  季修然心情複雜的走進一座白石壘砌而成的房子,院子灶台上燒著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拿著根旱菸袋,正蹲在地上罵著什麼。

  季修然湊過去一看,地上是兩隻螞蟻,一隻大的,一隻小的,小的咬敗了大的,氣的婦人破口大罵。

  「老嬸···」

  季修然輕喚了一聲。

  婦人轉過身。

  她五官很標緻,臉上肉肉的,看上去很親切。

  只是身材有些胖,但也不是特別胖,皮膚微黑,左眼蒙著眼罩,眉宇間英氣叢生。

  季修然立即凝看她的右眼,瞳孔深處,那一抹原本琉璃湛湛的神光,已然黯淡,似風中燭火,隨時將滅。

  噔···

  他身體一震,臉上不由流露出一絲哀意。

  老嬸,真的要油燈枯盡了。

  鼻子頓時一酸。

  「打住!」婦人把手一揮:「不許哭!大黑山的男人,只許流血,不許流淚。」

  季修然就是把鼻腔里的酸氣,一吸的生生咽下。

  如果說老村長養育了他,那麼狩獵戰技,則學自老嬸,可以說如師如母,感情深厚。

  婦人坐在屋檐下的青石磚上,她皺了皺眉,朝著季修然鼻子微微龕動。

  「青牙狼。」

  「是群狼。」

  「有十三頭。」

  她一邊說,一邊在腳底磕了磕旱菸袋,零星火點冒出。

  「是。」季修然苦笑,他就知道,能瞞過老村長,但絕對瞞不過老嬸。

  「宰了幾頭?」

  婦人隨口問道。

  「一頭。」

  「怎麼才一頭?以你的本事,至少要殺三頭!」婦人眼睛一眯,縱生命神光要散,卻也迸發駭人的厲芒。

  「要護著雪鹿,展不開手腳。」

  季修然道。

  「嗯。」

  婦人往菸袋鍋里壓菸絲,季修然上前一步,二指一搓,靈力驟發,自指尖燃起一簇火苗,熟練點燃。

  婦人吞雲吐霧。

  「我要死了。」

  她聲音平淡,神情中帶著一抹豁然:

  「這一身本事,全傳給了你,我走的也安心。」

  「老嬸···」季修然忍不住道:「你不該壘天台的。」

  婦人笑了笑:「我被夜叉敖吉偷襲,傷了根基,已經好不了啦。不壘天台,也沒有兩年可活。與其病懨懨活著,不如拼一把,只是···唉,看來這狗日的始神,真不庇佑他的子民了。」


  「敖吉!」季修然攥緊手掌,殺意噴薄:「我一定會宰了他!」

  婦人擺了擺手,長長的煙杆隨著她嘬煙的動作微微晃動,煙鍋里的火光明明滅滅。

  「修然,始神的法,真的斷了。」

  她道:

  「你不能再步我的後塵,這條路走不通。」

  「老嬸···」季修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心中很沉重。

  「要走出困境,只有兩條路。」

  婦人吐出最後一縷煙,心滿意足的把黃銅菸袋收起:

  「大桐城那邊說,可以將桐神的法傳給我們,但提前是更改信仰。」

  「雖然我搗爛了始神的像,但心裡是不願意的。」

  「最關鍵的是,大桐城那位神靈乃陰神。說是更改信仰,實則跟奴役沒區別。一旦應了,村村設廟,四時祭拜,盤剝也就開始了。大黑山本就貧瘠,養活自己已是艱難,哪裡有餘糧奉神?」

  「這條路,走不得。」

  她輕輕搖頭。

  「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她神情堅毅:

  「那就是自己找法,續上這條斷路。」

  「但是哪裡有神靈,願意庇護我們,把法傳下,還不來奴役我們···」季修然覺得這不可能。

  大桐城便是一個例子。

  此城距大黑山百五十里,信奉桐神,雖無登龍之人,但壘起天台者,比比皆是,非常強盛,一直覬覦大黑山諸部,多次進犯,擄掠人口、礦產、山寶等。

  提起大桐城,大黑山諸部莫不咬牙切齒。

  他話音方落,婦人徒然一聲厲喝:

  「沒有法,我們就自己去找!」

  「沒有神,你就去成為那個神!」

  季修然瞳孔倏然一縮,這句話像雷霆一樣刺進心裡。

  「自己···成神?」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每天想的是如何多打一些獵物,好讓村里渡過難關。

  除了這個,琢磨最多的便是如何能跟女先生多呆一會,好聽她講外面世界的故事。

  「看把你嚇的。」

  婦人冷冷哼了一聲。

  「嚇到是沒嚇著,只是有些突然。」

  季修然撓頭。

  「我這一生有兩大遺憾。」

  婦人收回咄咄逼人的視線,罕見的長嘆一聲:

  「一是沒能殺完夜叉族。」

  「二是沒能看到始神的法重現人間。」

  她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幻動,充滿一種嚮往:

  「老輩子流傳下來說,始神來自天域,他的法無比玄奧,壘天台而見始,登龍而化鍾,那鍾擁有不可莫測之威能,可鎮壓世間一切邪祟,莫有能敵者。我沒那個盼頭了,但希望你能替我完成。」

  「始字秘符,幾百年沒出現過了,老嬸,我看咱還是找別的法吧,這樣靠譜些。」

  季修然老實說道。

  「呸!」

  婦人啐了口唾沫,大怒:

  「沒出息的傢伙。」

  她拂袖站起,回到屋子。

  「老嬸,你幹什麼?」

  季修然叫喚。

  「老娘睡會。」

  「哦。」

  聽聲音,老嬸是真生氣了,季修然摸了摸鼻子,只好離開,一路思索老嬸的話,走到祠堂。

  這裡很熱鬧,全村老小齊上陣,將兩頭獵物褪毛剝皮,放在一口大鼎里熬煮,並加入山里獨有的佐料,調和滋味。

  淳淳肉香,很快從鼎中飄出,饞的稚子們,流了一地口水。

  季修然撿好的,裝了滿滿一缸,興沖衝來到老嬸家。

  老嬸睡著了,微微鼾聲,從屋子裡傳來。

  他沒有打擾,把肉放在廚房灶台上。

  到了晚上,再來時,肉缸紋絲未動。

  他察覺到什麼,猛地推開門,屋子裡空蕩蕩。


  「老嬸···」

  他大叫一聲,鼻子一酸,想到什麼往後山祖地奔去。

  他記得老嬸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死了,不會打擾別人,自己到祖地,挖一個坑躺裡面。

  老嬸···該不會是自行坐化了吧!

  季修然越想越難受,眼眶裡溢出淚水,抹著淚往後山跑。

  路過一片林子,忽的停下,那裡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展開兩臂,抱住一顆人腰粗的大樹,只聽『哼哧』兩聲,大樹被那人連根拔起。

  不是老嬸是誰!

  季修然呆立當場,看著臉不紅氣不喘的老嬸,扛著大樹施施然從林中走出,嘴角忍不住抽搐幾下。

  這是要死的人?

  「鐵蘭溪!」

  猛地,一聲怒喝,遠遠地傳來。

  二人同時回頭,就是老村長拄著一根拐杖,立在村口大罵:

  「死丫頭,又偷我的黃金桑葉,給我滾過來!」

  「呀,壞了!」老嬸渾身打了一個激顫,把大樹順手扔給季修然。

  「風緊,扯呼。」

  她速度很快,幾個閃爍,消失在密林中。

  只有一聲叮囑遙遙傳來:

  「小子,把這樹劈成柴,給我放在院子堆好,不然打爛你屁股。」

  「黃金桑葉?」

  季修然眼神微微一亮。

  古桑之葉,三年純陽成,經絡轉金。

  蘊養百年,整片葉子皆如淬金,通體金黃,木之生機大壯。

  老嬸吃了金葉,應該能挺過一段時間。

  這讓他舒一口氣。

  只要人在,一切尚有希望。

  「知道了!」

  他吆喝一聲,扛著大樹,毅然走到神廟。

  「女先生,我伐了大樹,你缺柴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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