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桑陽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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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落下去後第三天才會出來。

  是謂天日一懸而夜月三懸。

  ···

  夜幕如布,淅瀝滴著雨水。

  季修然一腳深一腳淺,行走在泥濘中。

  他五官秀氣,臉龐稚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年紀,但身軀頎長而矯健,筋骨強韌而壯碩,背著一頭狍子,手中倒拖著一頭雪鹿,這兩頭獸加在一起超過五百斤重了,可在雨中行走如飛,不見疲憊。

  他用胳膊擦去臉上淌下的水珠,望著一眼無盡的雨簾,舒緩一口氣。

  雨水好啊。

  延滯野獸敏捷,讓野獸入泥潭,最關鍵的是,能抹去一身氣味,不被夜族發現。

  雨夜,狩獵之夜。

  今年收成不好,很多田地顆粒無收,狩獵成了解決糧食憂患的唯一途徑。

  把兩頭獵物拿回去,一定能緩解村子燃眉之急。

  想到這裡,季修然心中熱切,不禁加快腳步,翻過幾條山溝,一座村莊,出現在眼帘內。

  相隔老遠,一株古桑,隱隱可見。

  那古桑根莖虬扎,歲老不可計,最令人驚奇的是,結出的桑葉,紋路金黃,仿若黃金澆灌的一般,散發著一股純陽的氣息。

  季修然認準古桑樹,拔步而進,越靠近村落,那股純陽氣息越發濃郁,驅散夜的陰氣,讓此地守陽正中。

  他眼中充滿敬畏,這是他們村落的守護神,在漫長的夜月,庇護村落不受夜族侵害。

  路過古桑樹,他停了下來,放下獵物,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對著古桑樹一禮後,才又重背起獵物,越步過去。

  前方是一座古廟,燃著篝火。

  廟中神像,早被推倒。

  自天地不顯神靈後,神像化泥胎,留之無用,索性搗爛。

  桑陽村一樣,只不過是把古廟修改成學堂。

  七八個梳著羊角辮的稚子,端端正正坐在書桌前,篝火繚繞,照亮他們晃頭搖腦讀書的小小模樣。

  一個身穿青裙的女子,高坐井台,是學堂唯一的先生。

  跳躍火焰的窗台,只能映出她上身,她很瘦,臉色也有些蒼白,像是大病初癒,捧著一卷書籍,安靜看著,殊色秀雅。

  季修然輕車熟路走進廟宇,他小時候也在此處讀書,只是教書的是老村長,嗯···比女先生可嚴厲多了。

  隨著走近,女先生全貌,映在眸子裡。

  她竟坐在一隻輪椅上。

  聽見門外動靜,她微微瞥轉過半個身子,看到外面少年後,清澈眸子泛起一絲明亮之色:「是修然啊。」

  「女先生,我打了狍子跟雪鹿,鹿肉滋補,你病情剛有好轉,一會來吃,我把鹿腿給你留下。」

  季修然展顏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

  燦爛的笑容,仿若夜雨里的陽光,驅散陰霾。

  女先生覺得,雨夜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明亮起來。

  這個少年,就是這樣,無論何時何地,只要看到,總會讓人內心由衷地生出暖意。

  這在她人生中,是絕無僅有的。

  她伸出兩隻素手,放在講桌,用力一推,輪椅後滑,載著她面向少年,淺淺一笑:「謝謝你。」

  她注意到,少年渾身濕漉漉,衣衫上染著鮮血,髮絲綁成馬尾,垂在身後,卻顯現散亂之象,這無疑是經歷劇烈搏鬥後才有。

  她擔心問道:「修然,你可是受傷了?難不成遇到夜族了?」

  季修然拍了拍胸前血衣,撓頭一笑:「沒有,碰到幾頭青牙狼,這血是那幾頭畜生的。」

  少年說的輕鬆,可是她知道一頭青牙狼有多麼兇殘,何況數頭。

  「狩獵雖然重要,但更要注意自己安全。」

  她認真看著少年,嚴肅開口。

  「是。」季修然一笑,沖七八個稚子招手,「一會下課,到村長那裡來,修然哥哥請你們吃肉。」

  「好耶!」

  「修然哥哥打下大獵物。」

  「是一頭狍子和雪鹿。」

  「好大呀,修然哥哥太厲害了。」


  一聽有肉吃,孩子們高興極了,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笑出幸福的小月牙。

  季修然扛起獵物,大踏步離開廟宇,來到後村祠堂,他的到來,驚動了守在祠堂里的幾個漢子們。

  他們是老村長派出的獵手,只可惜,收穫有限,看到季修然竟帶回來狍子和鹿,無不驚訝與讚嘆。

  狍子還好說,那雪鹿擅奔,且雙耳靈敏,只有經驗老道的獵人才有可能捕獲到。

  他們像季修然這般年紀,也只是跟在大人後面,撿一些兔子打。

  轉念一想,這孩子是老村長親自教出來的,又紛紛釋然。

  「趙叔、李叔、魏叔···」

  季修然一一打招呼。

  老村長坐在一張獸皮椅子上,面前的火爐不時跳出幾點火星,照亮他布滿皺紋的臉龐。

  他身材很高大,但老了,氣血衰敗,背有些駝,眼睛也變得渾濁起來。

  但從褶皺的皮下,露出的驚人魁梧的骨骼能看出,年輕時定是位極其雄壯之人。

  老村長伸手一召,季修然放下獵物,快步過去:「爺爺···」

  老村長指了指季修然胸膛。

  季修然解開染血的衣衫。

  那些漢子便是看到,季修然胸口上,有著三道寸深的爪痕,自上劃下,力道凌厲,幾乎見骨了。

  因為被雨水浸打太久,傷口雖不流血,但翻捲起的肉發了白,四周皮膚更是烏青一片,令人觸目驚心。

  「青牙狼的爪痕!」

  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一眼認出季修然傷口來源,旋即,先前驚嘆就是化成一聲聲『嘶嘶』的倒抽冷氣。

  真不敢想像,一個十七八的少年,遭受這麼嚴重的傷,居然還背回來五六百斤重的獵物。

  「幾頭?」

  老村長聲音低沉。

  「七八個吧。」

  季修然老實回答。

  「說一說。」

  老村長道。

  「爺爺不是說過嗎,在大黑山,捕食獵物,再優秀的獵人,也比不過青牙狼。我發現青牙狼群,跟在它們後面。」

  季修然眼中閃爍興奮的光芒:

  「果然,它們找到雪鹿群,並捕獲一隻,呵呵,這白送上門的鹿肉,我能放過嗎?登時下去給搶了過來!宰了一頭,只可惜被頭狼抓了一把,只帶回來雪鹿,不然准能給爺爺做一件狼襖。」

  「什麼!」

  此話一出,漢子們臉色猛然一變。

  一頭青牙狼,便是一位八脈盡開的優秀獵人,也要小心應對,七八頭···只有掉頭逃跑的份。

  這孩子居然從狼群口裡搶食···

  他們目瞪口呆,一時怔住。

  再看向季修然時,眼神幽幽,如視怪物。

  知道這孩子被老村長教導的很強,但也沒想到強到這麼離譜。

  「唉!」

  老村長搖了搖頭:

  「拿藥酒過來。」

  「是。」漢子們連忙過去,幫著給季修然擦了藥酒,上了創傷藥,把傷口包紮。

  「把你們婆姨喚過來罷。」

  老村長指了指地上狍子跟雪鹿,緩緩開口。

  漢子們頓時大喜,焉能不知老村長之意。

  本來誰狩到的獵物歸誰。

  但季修然跟老村長生活在一起,他狩的獵物,通常充公,補貼村落。

  桑陽村只有二十來戶人家,混著些粗糧野菜,這些肉足夠讓全村人活到下個月了。

  對此,季修然從未有過半點怨言,相反,經常主動送肉。

  他是老村長撿回來的孤兒,吃百家飯長大,打小淘氣,最喜歡吃奶,村里嬸嬸們,凡是生了孩子的,都上要去嘬幾口。

  當然,那是小時候的糗事了,過了五歲,便不吃了。

  得益於此,他身體格外強壯。

  早把村落當成自己家,村里每一個人,都是他的家人。

  他裹了裹衣衫,攔住一個蓄著絡腮鬍的漢子:「趙叔,鹿後腿留一個,我答應要與女先生的。」

  「哈哈!」

  那漢子朗聲大笑,拍了拍季修然肩膀:

  「曉得了,我准讓你嬸子把最後的那一塊給女先生留下。」

  「對了。」

  漢子頓了頓,神情有些哀淡的道:「瞎子老嬸可能不行了,去看看吧。」

  「老嬸!」

  季修然豁然一震。

  老村長嘆了口氣:「她壘天台失敗,耗去了最後心頭血,油燈枯盡,這是她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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