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壘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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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先生名叫李秀寧,是季修然上個月,進山打獵時,意外撿到的。

  當時受了很重的傷,扛回來後,老村長熬了很多藥,方才救過來。

  只是雙腿斷了,無法行走,暫時寄宿在神廟,順帶教導一下村里孩子學習。

  李秀寧推著輪椅,從廟門口出來,青衣秀雅,宛如一朵夜月下的幽蓮,分外美麗。

  季修然跟老村長,走過大黑山每一個部落,但沒有哪家姑娘,有女先生長得好看。

  「要啊,當然要。」

  李秀寧很高興,行走不便,又快入冬,山中甚冷,沒柴火是萬萬不行的。

  「行嘞。」

  季修然從背後抽出斧頭,輕舒猿臂,劈伐砍木。

  砰砰砰···斧刃貫木聲,響徹在寂靜的廟宇。

  「女先生,再給我說說外面的世界吧。」

  季修然隨手一拋,將劈好的柴,扔在屋檐下青石磚上,期盼著說道。

  「外面世界有什麼好的。」

  李秀寧將手中書卷,放在膝蓋上,長長的睫毛微微眨動。

  「人多熱鬧。不像我們這裡,幾十里看不到一個人。」

  「人多了,紛爭就多了。我覺得這裡才好,安寧、祥和,山里長滿了鮮花,水裡魚群結隊···」

  季修然打斷李秀寧的暢想:「女先生,今年是災年,水裡早沒魚啦。」

  「你···」

  李秀寧語噎。

  可是張眸望去,少年質樸的臉容,從眼裡一直映在心裡,又撲哧笑了:

  「既然你這麼嚮往外面的世界,等我好了,帶你出去轉轉。」

  「行!」

  季修然大喜至極,一不留神,本來打算留給老嬸的半棵樹,全給劈了。

  ···

  離開廟宇,季修然大踏步走到村頭古桑樹下,抬頭望著茂盛枝葉。

  雨水沿著桑葉金色脈絡流淌而下,非但沒有沖刷掉它的光芒,反而在雨水的浸潤下,金紋更加清晰明燦。

  一股溫暖、浩大、至純至陽的氣息,自樹幹與每一片桑葉上散發出來,如同無形的暖流,驅散了夜雨帶來的陰寒濕冷,在古桑周遭形成一個無形的、令人心安的領域。

  季修然動手,摘了數片。

  古桑是村莊守護神,因為它的存在,鬼魅魍魎,方才不敢踏入這片土地。

  它的葉子,蘊含驚人的純陽力量,以及木的生命精氣,每一片都無比珍貴。

  望著手中金紋桑葉,季修然眼中流露出一抹躊躇與思考。

  自夜月懸三後,陰的力量,逐漸強盛過陽的力量,很多部落研究陰神力量的運用。

  但老村長認為,人族修士,要以陽為根本,始終堅持以桑陽葉純陽力量,為他們洗滌身軀,滋養筋骨。

  這也造就了桑陽村人,獨一無二的體質。

  可惜村里人不中用,雖八脈鼓盈,卻壘不了天台,見不到始字秘符。

  純陽的力量,很大程度上被浪費。

  金紋桑葉之貴重,不言而喻,等閒人自是不得亂動。

  但他有特許,每月有固定份額,今天決定使用。

  須臾,眼中那抹躊躇漸去,替而出現的是一抹堅定。

  始神的路斷了。

  可為什麼老嬸依舊要壘天台,且不止一次?

  因為不甘。

  太不甘心了。

  困頓八脈,於此境已然登極,卻無法再進,誰能甘心?

  他亦如此。

  總要試一試。

  將金紋桑葉,放在袖口,再次來到後山,那裡有開鑿出來的石洞,是入定升境之地。

  盤坐在內,閉目吐納。

  三刻之後,季修然倏然起手捏訣,面目之間肅嚴無比。

  伴著他起勢,瞬間,四肢百骸中,一股磅礴而精純的純陽之力如同躁動的岩漿,洶湧地噴薄而出。

  始神的法被催動。


  八脈鏘鳴。

  神法運轉。

  季修然感到自己的身體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熔爐,氣血在沸騰,筋骨在嗡鳴,八條主脈如同八條怒龍,在體內昂首嘶鳴,鼓盪著磅礴而巨大的力量,沿著既定的玄奧軌跡瘋狂運轉。

  皆匯腹中丹田。

  內視感知,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裡一片荒蕪。

  仿佛是神棄之地。

  八脈之力交織於此處,一點璀璨的光芒艱難地凝聚、構築。

  那光芒的形態,隱約像是一個基座的虛影。

  正是無數大黑山先輩夢寐以求的「天台」雛形!

  轟···

  一股強大的氣勢從石洞中瀰漫開來,勁力之強,讓洞外淅瀝的雨水都為之一滯。

  季修然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如江河,在熔爐中蒸發,化絲絲精氣,匯入正在凝聚的天台。

  虛幻的天台,隨著精血的融入,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仿佛下一刻就能衝破某個無形的瓶頸,觸摸到那傳說中的境界!

  感受此變,他精神一振,意念高度集中,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正在成型的基座之上,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又被體內的熱力蒸騰成白氣。

  不多久,一個『始』字秘符,在天台虛影之上,朦朧昭顯,靈動浮躍,似要定型。

  「成了嗎?」一個念頭在季修然心底升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然而,就在那『始』字秘符,即將由虛化實,徹底穩固下來的最關鍵剎那——

  喀嚓!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天域深處的斷裂聲驟然響起。

  秘符破裂,繼而天台自上而下蔓延出無數裂痕,轟然倒塌。

  於荒蕪之地,濺起無邊幻動的光彩,漸漸消散。

  季修然臉色蒼白,緩緩睜開眸子,裡面光彩不復,神光黯淡。

  百骸中氣血由沸騰,漸漸沉寂。

  可是細看之下,氣血不再豐盈,生命之精,消去許多。

  「果然···失敗了。」

  季修然失聲,唇角之下,儘是苦澀。

  唉···

  他悠悠嘆了口氣,將袖口金紋桑葉,握在手中,抽取葉中所蘊含的精氣。

  待這數片葉子,被汲取一空,他臉色才好看一些。

  他只壘了一次,便深感虛弱。

  老嬸壘了那麼多次,得消耗多少?

  可依然百敗不怠。

  他實在佩服得緊。

  走出石洞,季修然眼神雖恢復了一些光彩,但很空泛。

  天台,是修士溝通天地,於自身凝聚出的道基。

  不壘出,則諸法不顯。

  他失敗了,刻骨的感受到路斷的艱難,實不知未來路怎麼走,又往何處走。

  這種茫然,比死亡更煎熬。

  這一刻,他完全理解了老嬸。

  一路悶悶不樂回到村子。

  很多嬸子跟他打笑,他也不理,回到自己屋子,倒頭就睡。

  正睡的香呢,忽然被人扒拉醒,剛要發作,一瞪眼,就是看到老嬸那張大臉盤子。

  堪稱偉岸的身姿,坐在床沿,猶如一隻雌虎般,冷冷的盯著他。

  季修然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老嬸算帳來了?

  剛要說什麼,老嬸做了一個噤聲收拾,他就閉住了嘴巴。

  「一會有人來找你。」

  老嬸壓低嗓音:

  「這些人是跟隨呂岳一起來的,說是進山找火蠶,但我從他們身上嗅到墳土裡才有的陰氣味兒與腐爛味兒。」

  季修然瞪大眼睛。

  「他們不是人。」

  老嬸低語:

  「他們是老屍。」

  這話讓季修然張大了嘴巴,再也忍不住道:「屍族?」


  老嬸緩緩點了點頭。

  季修然吞咽一口唾沫:「那···它們找我做什麼?」

  夜族種類廣泛,大黑山存在的是夜叉族。

  而屍族是一種神秘的夜族,極少暴露在世人面前,生存在暗不見天日的幽冥深淵,據說比夜叉族強大數倍不止。

  這樣的種族,居然來到大黑山,還專來找他?

  他不能自我,心中很害怕,擔心自己的小命。

  「不是給你說了,它們要找火蠶,而整個大黑山去過火蠶棲居地的,除了我只有你了。」

  老嬸理所當然道:

  「我老了,油燈枯盡,沒幾天活頭,你總不能讓老嬸去吧?再說一群老屍,嬸也怕呢。」

  季修然急忙爬起,趕緊說道:「我也怕呀。」

  老嬸擺了擺說,示意季修然淡定一些,「你聽我說,火蠶雖然稀有,但是這群老屍喬裝成人,不惜千里來到大黑山,只為火蠶?我看不見得,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修然聽不進去,只想老嬸改變主意,「這個種族邪性,夜叉在它們跟前也得矮三分,咱還是通知爺爺,集合隊伍,把它們驅除才是正理。」

  老嬸跟沒聽到他的話一樣,自顧自的言語:「我小時候聽老輩子說,大黑山裡有一座仙墓,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大能在這裡屍解成仙,飛升天域。我覺得它們極有可能是沖屍解仙墓來的。老屍麽,就喜歡往墳地里鑽不是?」

  季修然嘴角抽搐,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那我更不能去了!我才十七,沒娶媳婦呢。而且女先生答應帶我出去耍。」

  老嬸大怒,拍了他一巴掌:「男子漢大丈夫人死卵朝天,怕個求,成天淨想著娶媳婦,沒出息!」

  季修然撓頭,嘿嘿一笑:「老嬸,你經驗豐富,還是你去吧,說不定仙墓有機緣,能續上斷掉的法路。」

  「老娘白疼你了是吧!連桑陽勁這等不傳的秘術,也教給你了,現在讓你辦點事,拖拖拉拉的。」

  老嬸伸手在季修然胳膊擰了一圈。

  疼的季修然直咧嘴。

  「你的體質最純陽不過了,克制屍族,沒有比你再合適!少廢話,跟著看看這幾頭老屍到底要做什麼。」

  老嬸眼眸一厲:

  「如果真是找仙墓,甭管是什麼,只要是好東西,伺機給搶過來。」

  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院子傳來。

  一個大嗓門隔著院子,震響在耳邊:

  「侄,我親愛的大侄子,你老叔看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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