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總有那麼多的人自己想不開,上趕著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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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總有那麼多的人自己想不開,上趕著送死!

  江風裹著濃重的水汽和隱隱的煤煙味,刮過「加利福尼亞號」斑駁的船頭。

  周志遠雙手撐在冰涼的鐵欄杆上,自光掃過武漢江岸那片起伏的輪廓線。

  「啟東,通知船長,我們按照計劃需要在右翼第三泊位靠岸。」周志遠頭也不回,輕聲吩咐。

  馮啟東早已心領神會,應了一聲便快步沖向駕駛台方向。

  長江浩蕩,水色渾濁,江面上船隻往來如織,拖駁、小輪、甚至搖櫓的小板混雜其間。

  龐大的「加利福尼亞號」像一頭巨獸,沉重地朝著右岸那片喧囂擁擠的碼頭區靠去。

  魏大勇順著周志遠的視線望去,眯縫著的眼睛陡然一亮:「營長,快看!三號泊位右邊那堆麻袋後面!」

  只見雜亂堆積的麻袋山陰影里,一個穿著靛藍色破舊工裝、頭戴氈帽的身影飛快地打著手勢。

  「王老闆的人!」魏大勇啐了一口吐沫,「娘的,總算對上暗號了!」

  幾天前周志平的電報里就提過,武漢地下黨組織負責外聯的聯絡人代號就是「王老闆」,對方會在船靠岸的第一時間聯繫他們。

  船身一震,粗重的鐵錨帶著刺耳的嘩啦聲沉入江底。

  蒸汽輪機發出最後幾聲力竭的嘶吼,慢慢沉寂下來。

  船長粗糲的聲音通過喇叭在船上迴蕩,英語夾雜著水手行話,催促著放下舷梯。

  周志遠深吸一口氣,這一路上小鬼子還算安分,沒有給運輸任務造成多大的困擾。

  眼下,要應付的就是自己人」了。

  靠岸的動靜引來了碼頭上自光的匯集。

  腳夫扛著扁擔駐足觀望,巡弋的灰色軍裝士兵懶散地斜挎著破舊的中正式步槍,眼神裡帶著麻木和貪婪的窺探,幾個穿著黑綢短打的「碼頭爺叔」則倚在麻包堆上,冷眼打量著這條掛著星條旗的異國貨輪。

  當巨大的「加利福尼亞號」緩緩靠上三號泊位,岸上等待已久的人群中,氣氛明顯躁動了一下。

  那些穿著或破或舊、顏色各異的勞工隊伍里,領頭的一個瘦削中年男人,眼睛在星條旗和船舷旁周志遠的身影上來回掃了兩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身後,幾十個精壯的漢子,手裡攥著撬棍、絞盤鉤繩或者只是徒手搭在板車橫樑上,無聲地調整著位置。

  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的中年漢子,氈帽檐壓得很低,幾步利索地穿過幾個探頭探腦的腳夫,走到尚未完全停穩的舷梯口下方。

  他抬頭,帽檐下露出一雙精悍而警惕的眼睛,目光在周志遠和他身邊警衛排戰士身上掃過,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抬手快速地比劃了一個手勢一拇指與四指併攏,手掌向下迅猛地平劈,收勢時食指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掠過周志遠眼底。

  他微微頷首,沉聲道:「王老闆?」

  漢子咧嘴一笑,聲音沙啞卻透著硬氣:「老闆不敢當,跑腿的王老蔫!人都齊了,貨」準備好了嗎?碼頭巡查的官爺們,鼻子靈得跟狗似的,得先用硬票子」把路鋪平咯!」

  他朝碼頭外圍那些逡巡的灰色人影努了努嘴。

  周志遠沒說話,對旁邊的馮啟東偏了下頭。

  馮啟東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顯然分量不輕的厚布口袋,掂量了一下,塞到王老蔫手中。

  沉甸甸的布袋壓得老蔫手腕一沉。

  他掂了掂,迅速把袋子塞進自己寬大的工裝褲里。

  那鼓鼓囊囊的輪廓在他腰間鼓起一大塊,正是沉甸甸的大洋,這便是「鋪路」的硬票子。

  王老蔫朝碼頭外一處掛著「漢口港務管理局」破牌子的鐵皮棚子快步走去。

  那裡煙氣繚繞,幾個穿著灰色中央軍制服的軍官圍著張缺腿的方桌坐著,油膩的制服領口著,桌上的粗瓷茶碗邊上散落著花生殼。

  一個蓄著八字鬍、眼袋浮腫的中校正唾沫橫飛地講述著昨天的牌局,手裡捏著幾枚銅子兒。

  周圍還站著幾個抱著步槍的兵痞,眼神賊忒兮兮地往碼頭瞟。

  「老總!老總辛苦!」王老蔫堆起碼頭工人特有的那種謙卑又市儈的笑臉,點頭哈腰地湊了上去。


  他動作嫻熟地先從懷裡摸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香菸,挨個散了一圈。

  點菸的當口,他身形巧妙地一靠,那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隔著薄薄的工裝褲布料,不輕不重地撞在了八字鬍中校的大腿上。

  中校捏牌的手一頓,眼皮微微撩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精準地掃向腰間那突兀鼓起、

  散發著金屬冷硬的觸感源頭。

  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頭一跳,臉上的橫肉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他擱下手裡的牌,油膩的手掌極其自然地搭上王老蔫的肩膀,動作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實則是五指猛地向下一按,狠狠掂量了一下那袋子的重量。

  指關節傳來的份量感讓他浮腫的眼袋下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

  「嗯?老王啊?」中校拖長了官腔,帶著濃重的鄂北口音,下巴高傲地抬著,「啥事體?你們這些扛大包的可不敢偷懶耍滑。上頭最近查得嚴,特別是外來的不明物資」,這章程嘛..

  「9

  他一邊慢悠悠地訓誡著,手指卻在王老蔫腰間那鼓起的地方輕輕敲了兩下。

  王老蔫臉上笑容紋絲不動,頭壓得更低,聲音卻清晰地透出來:「小的哪敢?老總明鑑!這是替滬上恆通洋行疏港的糧食,正經報備過的賑濟米」,手續齊全!洋行的皮大班特派專員就在船上監督呢。」

  「船上洋水手粗手笨腳,搬貨慢騰騰,老闆怕耽擱了米行倉庫接貨的時辰,急得團團轉。」

  「托小的請幾位老總在旁頭幫著督催一下,老闆還說......回頭一定請老總們喝茶敘敘舊情。」

  最後幾個字「敘敘舊情」說得輕重有度,落在中校耳邊別有滋味。

  中校沒立刻答話,粗糙的指頭在王老蔫腰間那個冰冷堅硬的錢袋稜角處又狠狠捻了一下,仿佛在確認裡面銀元的光滑弧度和數量。

  他鼻腔里哼了一聲,眼皮徹底撩開,掃了一眼船上影影綽綽、確實有幾個高鼻子水手的身影。

  再瞥一眼岸邊那群沉默卻井然有序、氣息精悍得不像普通苦力的搬運隊伍,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權衡,最終那絲貪婪壓倒了刻意的刁難。

  他鬆開搭在王老蔫肩上的手,順勢在那個被撞過的大腿上輕輕一拍,熟練的帶走了那沉甸甸的布袋。

  「既是賑濟米」,又是洋行公務,兄弟們自然是要關照的。」他站起身,整了整敞開的領口,對著身後的士兵揮揮手,官腔官調,「散了散了,都機靈點!」

  「眼睛擦亮給老子瞅著點碼頭秩序!別讓閒雜人等靠太近,耽誤了外商轉運軍需正事!」

  後面這句「轉運軍需」喊得特別響,儼然把恆通的商船提升成了運送軍資的級別。

  圍在牌桌旁的軍官和士兵們心照不宣地互相擠擠眼,懶洋洋地站起身,槍斜挎著,真的開始在泊位外圍晃蕩起來,吆喝著驅趕附近探頭探腦的船民和一些零星找活的腳夫,無形中劃出了一片相對隔離的區域。

  障礙掃除的信號發出!

  王老蔫回身,對著早已蓄勢待發的「搬運隊」用力打了個響指。「夥計們,手腳麻利!開工咯!」

  如同按下開關,剛才還沉默等候的漢子們瞬間爆發。

  粗壯的麻繩甩上肩頭,結實的板車輪軸被壓得吱呀作響,沉重的撬棍鐵鉤敲打在船舷鋼板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幾十號人如同繃緊的弓弦射出,迅猛地撲向緩緩放下的巨型舷梯和船上打開的貨艙口i

  他們的動作剛猛有力,特有協調性與爆發力體現的淋漓盡致,腳步踏在碼頭木跳板上的咚咚作響。

  「快!這邊搭跳板!」

  「穩住了!絞盤就位!」

  「艙門開大點!接住鉤子!」

  簡潔有力的口令在工人隊伍里此起彼伏地響起。

  一個皮膚黝黑如鐵、肌肉虬結的漢子,口中叼著絞盤繩結,像人形立柱般死死抵住滑動的跳板頭。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虎口處的繭痂厚得發亮,手背上縱橫著數道癒合的疤痕,此刻青筋暴起,穩穩地操控著方向。

  一個個鼓鼓囊囊、分量驚人的麻袋被船上水手用鉤子拖出艙口,立刻就被下面幾雙鐵鉗般的大手穩穩抄住、搶上肩頭,穩穩噹噹地拋上等候的板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速度奇快!


  魏大勇不知何時已經和幾個警衛排的戰士一起跳到了堆貨的板車上。

  他把那件不太合身的長衫前襟胡亂地往腰帶里一掖,露出結實的兩膀子肌肉,親自動手碼放!

  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百多斤的麻袋如同拎小雞,壘得又快又穩當,方方正正如同軍營里的豆腐塊。

  「小心!靠左邊!歪了歪了!」一個年輕的工人腳下一滑,肩上的麻袋險些栽倒,尖銳的稜角狠狠擦在板車粗糙的邊沿,發出「刺啦」一聲裂帛般的巨響!

  一道大口子在麻袋上崩裂開,金燦燦的暹羅米粒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

  「啊!」小伙子嚇得面無人色,聲音都變了調。

  一隻乾枯粗糙、布滿裂口和老繭的大手閃電般探出!

  一個穿著更破舊、頭髮花白的老碼頭工不知從哪兒撲了出來,他動作快得驚人。

  他手裡攥著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打滿了補丁的粗麻布包袱皮,「嘩啦」一下準確地甩在崩裂的麻袋豁口下面,正好接住了還在洶湧流出的米粒!

  同時他另一隻手死死掐住了豁口上方!

  動作快、狠、准!一氣呵成!

  「愣著幹啥!麻線!」老頭沒看嚇傻的小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掃向旁邊,沙啞地訓斥。

  聲音不大,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一旁的工人立刻解下自己腰間卷著的細麻繩丟過去。

  老頭鬆開捏著豁口的手,任由米粒繼續流淌在包袱皮上,雙手異常嫻熟地翻動著裂口邊緣的麻袋布。

  手指翻飛如織梭,幾乎是眨眼之間,就用那根細麻繩將那巨大的裂口飛快地縫合收緊!

  周圍幾個工人立刻圍上來,手腳麻利地將包袱皮里兜住的米粒小心地倒回麻袋裡,一粒都不敢浪費。

  那闖禍的小伙子這才回過神,臉漲得通紅,趕緊抱著縫合好的麻袋往車上放,頭垂得很低,再不敢有絲毫馬虎。

  碼頭上的號子重新響了起來,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與無聲的謹慎。

  這些沉默的搬運工人,動作愈發小心翼翼。

  周志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按住欄杆的手指微微收得更緊了些。

  這些汗水混著江水咸腥的空氣里,一種滾燙的東西在涌動。

  時間在震天的號子聲和板車輪軸的呻吟中流逝。

  金色的麻袋山在岸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下去,又在一輛輛「軍需物資板車」上重新堆砌成形。

  當最後一袋沉甸甸的稻穀被魏大勇嘿然發力、穩穩噹噹地拍在最高處,並用特製油布和粗麻繩交叉勒緊時,整個臨時貨場爆發出了一陣低低的、如釋重負的喘息。

  連續高強度搬運四五個小時,饒是以這些身經百戰的底子,許多人也汗如雨下,胳膊都在微微打顫。

  「加利福尼亞號」巨大的貨艙如同被掏空內臟的巨獸,只留下冰冷的鋼鐵骨架和老傑克船長如釋重負的一聲悠長汽笛。

  巨大的螺旋槳攪動著渾濁的江水,緩緩脫離泊位。

  周志遠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它駛入主航道,確定沒有尾巴綴上,才微微收回視線。

  與此同時,岸邊偽裝的「工頭」王老蔫再次走到負責此處的中央軍中校面前。

  兩人沒說話,眼神無聲地撞了一下。

  中校搓著指尖,油膩的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他慢悠悠地渡到排好的一長溜板車隊伍前頭,用腳踢了踢板車的輪軸,清了清嗓子:「嗯......軍需轉運非比尋常!這車隊進出碼頭,尤其要走市區穿行,沿途警戒馬虎不得!」

  「為保萬全,按上峰指令,得加派一班兄弟隨車護送」,以防宵小滋擾,凱覦軍用物資!」

  他身後那幾個剛才還在牌桌旁的士兵眼神陡然發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抱著槍就要往隊伍後面擠。

  「護送?」

  一直站在周志遠側後的突擊隊副隊長堀田優斗用只有同伴能聽見的極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帶著殺氣的不屑,「添堵送死?」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活動了一下腕關節。

  「老總想得周全!」王老蔫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動作自然地再次「撞」上中校的身體。


  另一份比剛才那個小了不少、但同樣沉甸甸地鼓起的布袋子熟稔地滑進了中校開的制服下擺口袋。

  「不過老總您瞧,這糧是要緊軍需,耽擱不起。我們商行老闆特意找了城防司令部張參謀長親自批下的特別通行旗插在頭車上,就是求個一路順風。」

  「再請老總派兵護送」,反而驚動太大,怕節外生枝啊。」

  「兄弟們站碼頭一上午也辛苦,這點茶水錢」算是老闆一點心意,請老總和兄弟們潤潤喉嚨解解乏!」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了指頭車上迎風獵獵作響的青天白日旗,又朝兵痞們努努嘴。

  中校的手插在兜里,那熟悉的、令人愉悅的冰冷硬度頂住了掌心。

  他掂量著新布囊里銀元的數量和厚度,又看了看那確實像模像樣的三角旗,再看看天色和眼前這支明顯透著彪悍氣息的「搬運隊」和滿載的板車,權衡了一下風險和收益。

  他混濁的眼珠子在口袋裡沉甸甸的份量和那群抱著槍、眼神熱切盯著板車方向的手下身上來回掃了兩圈。

  他臉上堆起笑容,用力拍了拍王老蔫的肩膀,發出砰砰的悶響:「老王你辦事就是地道!成,既然是張參謀長的手令,又有洋行作保,那我宋某人這點面子是要給的。」

  他轉頭對那幾個已經湊到板車邊上的兵痞揮手呵斥,「回來回來!站崗去!瞎湊什麼熱鬧!沒點規矩!讓他們走!」

  路障徹底搬開!

  王老蔫立刻對著後面揮手!

  頭車車把式一聲響亮的鞭花脆響在空中炸開:「啟程,走咯!」

  沉重的板車輪軸在坑窪不平的碼頭土路上碾過,發出沉重的呻吟。

  被汗水浸透、沾滿塵土的漢子們推著車,再次繃緊了身上的肌肉繩索,低吼著號子,匯成一股沉默而堅韌的金屬洪流,沿著碼頭的邊緣通道,一路向城外指定的裝車點—漢陽門外的江灘荒地涌去。

  這長長一列滿載的車隊就這麼在中央軍士兵複雜的注視下,頂著那面青天白日旗的掩護,車輪捲起滾滾塵土,不緊不慢地穿行在狹窄混亂的漢口碼頭區。

  沿途的商鋪、市民紛紛躲避。

  有人低聲猜測著這又是哪路神仙倒騰的物資。

  車隊混混沌沌駛出碼頭區域的水泥地和棚戶區的狹窄巷口,踏上市郊坑窪的土路不過半刻鐘,一種被窺伺的冰冷觸感瞬間爬上周志遠的脊背!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的三維地圖轟然展開!

  意識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急速奔涌擴散!

  「加快速度!有人跟上來了!」周志遠眼睛猛地睜開,爆喝一聲!

  周志遠的提醒,如同冰水潑進滾油,瞬間炸開了沉悶的車隊。

  「操!真他媽屬狗鼻子的!」推著最尾板車的黑壯漢子咬牙啐了一口,肩膀肌肉墳起,板車猛地往前一竄。

  整個車隊像瞬間收緊的鏈條,速度陡然提升,沉重的車輪在坑窪泥地里刨起渾濁的黃泥漿。

  麻袋壘成的車垛邊上,幾個持槍的警衛排戰士利落地翻身調整位置,槍口指向後方煙塵騰起的方向。

  「是碼頭那幫王八蛋?」王老蔫氣喘吁吁地趕到周志遠身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後路,臉頰肌肉繃緊,「聽動靜,人不少,還帶響!」

  周志遠閉眼再睜,眼底寒光炸裂:「一個連,整建制!裝備不差,輕機槍至少兩挺,距離我們八百米,在加速追!」

  三維地圖上,上百個代表敵意的橘紅色光點正聚成一團,快速拉近距離。

  他猛地回頭,對著身旁的馮啟東吼道:「信號彈!給一連、二連報位置,黃陂點!」

  「是!」馮啟東毫不猶豫,從腰間皮套抽出一支粗短的信號槍,對著灰濛濛的天空。

  「嗵!」

  一顆刺目的紅色光球拖曳著尾煙直衝雲霄,在低垂的雲層下砰然炸開,血一樣的光暈瞬間籠罩了小半邊天。

  「看到信號了!營長在前面!應該是遭遇了意外情況!」一公里外的江灘荒地上,正叼著草梗檢查卡車油路的宋少華猛地跳起來,盯著那顆猩紅的信號彈,臉上慵懶瞬間被凌厲取代。

  「一連!二連!突擊隊!抄傢伙上車!給老子碾過去!」

  「全體都有!上車!」


  「快快快!發動機別熄火!」

  上百輛藏在簡易偽裝網下的卡車同時發出暴躁的咆哮,排氣管噴出濃烈的黑煙。一連長宋少華單手抓著車門框,身體探出大半,揮舞著花機關吼道:「方向正東!油門給老子踩進油箱裡去!」

  塵土如同黃龍般騰空而起,鋼鐵洪流碾過荒草甸子,朝著信號升起的方向猛撲!

  車上,王遠山麻利地將歪把子機槍架在副駕駛窗口,冰冷槍栓「嘩啦」一聲拉開:「都他媽精神點!準備幹活了!在這裡守了半個多月,就差這一哆嗦了!」

  車廂里,突擊隊的隊員們默契地檢查著手中日式三八步槍和擲彈筒,冰冷的眼神透著一股熟悉的殺氣。

  黃泥路上,車隊的板輪幾乎要被推飛。

  「堅持住!轉過前面那個土坡就到江灘平地!」王老蔫沙啞的嗓子吼著,親自頂在一輛沉重板車後面,脖子上青筋暴起。

  後方,追兵的喝和零星槍聲已經清晰可聞,子彈帶著尖嘯撕裂空氣,「啾啾」地鑽進車旁的泥土裡,崩起碎石泥土。

  偶爾有流彈擦過板車,在粗麻袋上撕裂猙獰的豁口,金黃的米粒不時的濺落。

  「穩住!別慌!把糧袋堆實,當掩體!」周志遠喝令著,自己已拔出兩支駁殼槍,單膝跪在頭車側面,眼神掃過起伏的坡地。

  三維地圖裡,敵我雙方的行進路線,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幫亂入兵匪的戰鬥力,不說也罷!

  追兵終於從後面冒頭。

  清一色的灰色中央軍軍裝,足有一百多號人,在一個騎著青驄馬的軍官驅策下,亂鬨鬨地衝出。

  打頭的幾個老兵油子邊跑邊放槍,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媽的,跑得倒快!給老子攔住他們!」

  「車上肯定有好東西!洋大米也是米!截下來夠老子快活半年!」

  「八班!機槍架上那個土包!給老子掃!讓他們見識見識爺們的厲害!」

  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很快被架在路旁高聳的土包上。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火舌瞬間掃向車隊尾部,打得麻袋碎屑橫飛,火星四濺。

  推車工人的悶哼和叫罵聲頓時響起,車隊被迫降速。

  「狗日的!」魏大勇眼珠子都紅了,差點要撲回去拼命。

  周志遠按住他肩膀,冰冷的手槍管壓得魏大勇身子一沉,只聽周志遠的聲音冷靜得可怕:「聽我命令!所有人,以板車為掩體,就地防禦!拖延時間!

  就在這時,大地傳來了另一種更沉重、更令人心驚的震動!

  「轟隆隆隆隆!」

  仿佛悶雷貼著地皮滾動,由遠及近!

  就在那國軍連隊剛剛展開隊形、自以為即將咬住肥肉的剎那,西面廣袤的江灘荒地上,出現了一群不速之客!

  上百輛卡車,如同蓄勢已久的鋼鐵凶獸,碾平了半人高的枯黃蘆葦叢,咆哮著現身!

  龐大的車身在坎坷不平的荒地上劇烈顛簸,排氣管噴吐著滾滾濃煙,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瞬間切斷了國軍追兵的來路,並將他們連成一片的灰色隊列狠狠撕裂!

  「封口!三面包圍!給老子圍死!」

  宋少華嘶啞的吼聲通過擴音喇叭傳遍曠野,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

  「一連左翼!二連右翼!突擊隊中心開花!一個人都不能放跑!」王遠山的吼聲緊跟著炸響。

  突擊隊長西村厚也一聲尖利的哨音,幾十名突擊隊員猛地從疾馳的卡車上跳下,動作快如鬼魅,以散兵線推進,標準的日軍進攻隊形瞬間展開。

  他們手中的三八步槍「砰砰砰」打出精準的長點射,瞬間將土包上那兩挺囂張的捷克式機槍壓製得啞了火!

  一個試圖轉移機槍的國軍老兵被一發子彈精準地掀飛了帽子,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

  「繳槍不殺!」

  「所有人注意!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

  震天的怒吼從四面八方響起,伴隨著卡車引擎的狂暴嘶吼,如同鐵錘砸在每一個果軍士兵的心頭。

  剛剛還凶神惡煞的國軍連隊瞬間成了驚弓之鳥,陣型大亂。

  有人還想頑抗,朝著突擊隊員方向放槍。


  「老子讓你放!」一聲如雷的暴吼壓過所有雜音!

  魏大勇早已憋瘋了,得到周志遠允許動手的眼神後,如同出膛的重炮,猛地從一輛板車後彈出!

  他沒有第一時間沖向敵人,而是兩步助跑,一腳狠狠踹在旁邊一輛堆滿麻袋的板車車尾。

  那沉重的板車受力,「哐當」一聲猛地橫移半米,正好攔在幾個想開槍的國軍士兵面前!

  緊接著,魏大勇那魁梧得不像話的身影已如坦克般撞進人堆!

  「噗!」

  一個平端中正式步槍的士兵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連人帶槍拍翻在地,步槍脫手飛出老遠。

  「撒手!」

  另一個士兵被他揪住衣領,如同拎小雞般狠狠貫在泥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營長說不願意沾上自己人的鮮血,所以都他媽別動!不然,別怪俺不客氣!」

  魏大勇虎目圓睜,炸雷般的聲音嚇得附近幾個士兵手一抖,槍直接掉在泥里。

  這兇殘到不講理的武力震懾,瞬間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別開槍!我們繳槍!繳槍!」

  那個騎馬的軍官看著四面八方黑洞洞的槍口和迫擊炮,以及身邊被瞬間放倒的士兵,魂飛魄散,率先把手裡的槍扔下馬,自己連滾帶爬地跌下來,高舉雙手,聲音都變了調。

  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當哪當哪」聲響成一片!

  幾十支中正式步槍、駁殼槍被驚惶失措的士兵們爭先恐後地扔在泥地上。

  兩挺珍貴的捷克式輕機槍也被機槍手畏畏縮縮地從土包上推了下來。

  「一連!上去繳械!動作快!二連外圍警戒!突擊隊,去把那幾個還想藏傢伙的給老子拎出來!」宋少華跳下卡車頭,大聲指揮著。

  戰士們如狼似虎地衝進混亂的俘虜群,毫不客氣地收繳武器,解除武裝。

  周志遠這才緩緩從掩體後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下擺沾染的塵土和碎草屑,眼中那層冰冷的霜意尚未完全褪去。

  他走到那面癱在泥水裡、瑟瑟發抖的國軍連長面前。

  「姓宋的讓你們來的?」周志遠聲音不高,卻讓那連長渾身一哆嗦。

  「是...是...長官...誤會...都是誤會...」宋連長汗如雨下。

  「誤會?」周志遠目光掃過旁邊堆積如山的麻袋糧車,又掃過被集中看押的俘虜,「回去告訴你們那位碼頭上的宋長官,恆通洋行的貨」,也是他能伸手的?我們背後站著通天的人物,讓自己去想!」

  他俯下身,撿起連長丟棄在地上的軍帽,隨手撣了撣上面的泥。

  像長輩教訓晚輩一樣,他輕輕拍了拍宋連長煞白的臉,力道不重,卻帶著徹骨的寒意:「這帽子,我替你留著。下次再敢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就拿你的腦袋來換。」

  他隨手將軍帽扔給旁邊的警衛排戰士,「保管好,這可是宋長官的送行禮物,禮輕情意重。」

  「是!」

  戰士接過帽子,臉上憋著笑,又帶著一股淡淡的殺氣。

  果軍連長嚇得面無人色,褲襠都濕了一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會拼命點頭。

  黃陂點的江風卷過,帶著江水的腥氣和泥土的焦灼。

  遠處,近百名垂頭喪氣的俘虜被持槍的戰士圈在一處。

  成堆的繳獲槍枝堆在一旁。

  「全部打暈,咱們就不留著他們跟咱們回家過年了!」

  隨著周志遠的一聲令下,戰士們紛紛動手,隨著一陣陣悶哼,現場瞬間清淨了許多。

  周志遠不再看那堆戰利品和俘虜,對著正在檢查裝備的宋少華、王遠山等人沉聲道:「清點損失,糧食裝車!把咱們提前準備的東西收拾出來,按照預定計劃作偽裝!一個小時後出發,目標—南陽!」

  他自光投向西面那片未知的黑暗,聲音斬釘截鐵,「後面的路,要咱們自己親自丈量了!」

  臨近出發時,車隊已全然變了一番模樣。

  三輛嶄新的蘇制嘎斯卡車打頭,後方緊跟偽裝過的一百三十輛主力車隊,車身統一噴塗了青灰底色,車廂帆布篷上用粗白油漆醒目刷著「軍事委員會後勤部直屬第七運輸大隊」番號,以及碗口大的青天白日徽記。


  幾十套半新不舊的中央軍軍服被挑揀出來,套在了王遠山二連的戰士們身上。

  「周營長,電台密碼本!」武漢黨組織負責人王老蔫塞給周志遠一份薄薄的油紙包,眼神掃過眼前這支雄渾卻又套著偽裝的隊伍。

  「前路關卡口令、聯絡點位置都在裡面。豫南的同志在信陽東關外的李家老店等你們接應。黃河這段...小心水警隊的炮艇,最緊處每日有三趟固定巡航。」

  「謝了,老王!這份人情,記在獨立營頭上!」周志遠用力握了下對方粗糙堅硬的手。

  王老蔫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混濁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馬燈光暈:「都是自家同志!保重!盼你們順利把糧帶進山!」

  一聲沉悶的號笛從打頭的卡車駕駛樓傳出。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瞬間撕破江岸的沉寂,偽裝車隊頂著暮色,如同一條裹挾著泥沙的灰色長龍,碾過坑窪的便道,沒入北方更深的暮靄。

  車輪捲起滾滾黃塵。

  周志遠閉目靠在嘎斯頭車的副駕駛位上,膝上攤開著豫南交通圖。

  腦中的三維地圖卻無聲地鋪展到極致,方圓五公里的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纖毫畢現,不斷有代表預設關卡的微光警示點掠過。

  駕駛室油燈搖電,映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一片冷硬。

  「營長,前方岔口!」

  負責尖哨的掘田優斗壓低的聲音在耳機內響起,「左側主路有光亮,兩盞煤石燈,疑為民團盤查哨。」

  三維地圖上,岔路口左側主道邊緣,果然有兩個代表警戒的微弱橘紅光點。

  「右轉!進山坳小路!繞過去!」周志遠毫不猶豫下令。

  三維地圖提示,一條被枯草覆蓋的廢棄轍道蜿蜒入山,雖然崎嶇難行,卻完美避開了敵人的視野。

  卡車厚重的輪胎在布滿碎石的斜坡上碾過,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整個車廂劇烈顛簸。

  後面偽裝成潰兵的王遠山在電台里罵罵咧咧:「操!這他娘的破路!姓宋的那位排長,你他媽會不會開車?」

  「把老子的屁股都顛散了!弟兄們都給老子精神點,別丟了中央軍」的臉!」

  「早知道,我就跟著大部隊步行了,就圖少走幾步路,老受罪了!」

  後車廂傳來一陣七歪八倒的鬨笑和咒罵,完全一副潰兵痞子樣。

  沒辦法,車輛有限,主要還是要裝糧食,獨立營的戰士大部分還是只能選擇步行,或近或遠的吊在車隊附近。

  這種三維地圖挖掘」出來的隱蔽山坳成了旅途的常態。

  依仗腦海里的「千里眼」,車隊如同一條靈活的巨蟒,遊走在封鎖線的空隙。

  前方路橋被毀?

  地圖已掃出淺水河道可涉渡;

  果軍設置了臨時兵站?

  地圖邊緣早早探明哨兵位置,車隊立刻轉向更荒僻的野徑;

  甚至幾次在黎明薄霧中,與巡邏隊在平行道路上錯身而過,靠著地圖上清晰標註的信息標識,加上車廂里傳出的鬆弛喝罵,竟大搖大擺相安無事。

  轉眼間,時間又過去了三天。

  這一路的艱辛無需多言。

  周志遠只能表示,沿途的黨組織給予車隊的幫助是巨大的,無可替代的。

  其他先不說,沒有對方想盡辦法提供的汽車燃油,車隊走不出多遠就得趴窩。

  終於,車隊順利的抵達了陝甘寧邊區根據地。

  當尾車的車輪碾過最後一道深陷的車轍,整支偽裝車隊陡然一震,如同衝過湍流的巨筏撞上了淺灘。

  頭車駕駛樓里,周志遠一直半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視線穿透沾滿黃塵的風擋玻璃。

  「停!」

  卡車厚重的剎車鼓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車輪在干硬的黃土路面上搓出兩道淺溝。

  巨大的慣性讓車廂里的麻袋垛猛地前傾又重重回彈。

  魏大勇半個身子探出副駕車窗,手搭涼棚極目遠眺。

  前方岔路口,幾株歪脖子老棗樹投下凌亂的陰影,土坡後是望不到頭的貧瘠塬梁。

  他皺著鼻子嗅了嗅乾燥的空氣,眉頭擰成了疙瘩:「營長,這鳥不拉屎的地界,連只野兔子都瞅不見影兒...接應的隊伍,真在這兒貓著?」


  「錯不了。」周志遠的聲音篤定沉穩,聽不出長途奔波的疲憊。

  他推開車門跳下地,鞋子踩在黃土地上,揚起一小團塵埃。

  他沒有看魏大勇,目光掃過對面那道毫不起眼、長滿芨芨草的黃土坎子。

  對面的同志隱藏的很好,可惜在三維地圖裡無所遁形。

  「各車保持隊形,引擎不熄火!重火力給我盯死兩翼!」

  後車廂帆布縫隙間,幾十雙眼睛瞬間聚焦,王遠山手下穿著國軍灰皮的戰士們,手指悄然搭上架起的機槍槍栓。

  偽裝篷布下的沉重木箱微微開一角,露出裡面的機槍輪廓。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岔路口,只有百十台卡車引擎低沉疲憊的嗡鳴在空曠山野間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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