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晉地失守,攜特等功,火線入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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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晉地失守,攜特等功,火線入黨!

  突然,對面那道土坎子上悄無聲息地冒出一面褪色的紅旗。

  緊接著,幾個穿著灰藍色褪色軍裝的身影,如同土裡長出來的一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坡頂。

  他們身上的軍裝打著補丁,身板精瘦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手中的步槍穩穩指向下方車隊。

  幾乎在紅旗出現的瞬間,頭車駕駛室里一部不起眼的便攜電台嘶嘶響了兩聲極輕微的靜電雜音。

  「營長!暗碼對上了!」負責電台的馮啟東聲音帶著一絲激動的輕顫,手指快速在電鍵上敲擊了確認的訊號,喉結滾動一下,低低報出:「我們終於...到家了!」

  「走!」周志遠只吐出這一個字,右手猛地一揮,動作乾淨利落。

  早已枕戈待旦的車隊瞬間活了過來。一輛接一輛的卡車重新掛擋起步,輪胎捲起更大的煙塵龍捲,堅定地駛向前方那道看似貧瘠卻暗藏生機的土坡。

  越過那道土坎子,視野陡然開闊。

  在前面嚮導的引領下,往前又開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路程。

  就在一個天然形成的、背風避光的巨大黃土窪地里,如同變魔術般,赫然矗立著一排排用圓木搭架的簡易儲糧倉棚。

  幾十個穿著同樣灰藍色軍裝、但明顯更多學生氣的戰士正握著鐵鍬或推著獨輪車,緊張有序地在糧倉間平整道路、挖掘排水溝。

  更遠處,一小隊騎兵勒馬而立,馬背上的人風塵僕僕,自光銳利如刀,遙遙望向駛來的車隊。

  頭車穩穩停在窪地中央預留的空地上。

  魏大勇第一個跳下車,三下五除二撕開偽裝帆布上臨時粘貼的軍事委員會後勤部標識,露出底下被麻袋堆得滿滿當當的車廂原貌。

  「和尚,安排戰士們幫忙卸貨!」周志遠大步走到糧倉最前方,對著一位迎上來、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軍裝、腰間束著寬皮帶、面容清瘦眼神卻格外有神的中年人伸出手:「想必您就是總部的張科長吧!我是周志遠!一百八十萬斤暹羅米...分毫不少!我們運回來了!」

  那雙略顯粗糙但異常有力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一路艱險!辛苦獨立營的同志們了!

  」

  張科長的聲音不大,穿透力極強,帶著邊區特有的那種沉穩和熱切。

  他隨即向後猛地一招手,聲音陡然拔高:「邊區運輸大隊的!趕緊接收物資!」

  「卸!」

  窪地里驟然爆發出一聲短促嘹亮的號令。

  宋少華帶來的一連戰士早已換上自己漿洗乾淨的土布軍裝,從車上跳下,撲向各自的卡車後擋板。

  「嘩啦...嘩啦!」

  沉重的擋板被飛速打開。

  不等命令,兩條由邊區運輸隊員和獨立營卸車兵組成的人龍迅速拉出,從車尾一直排到最近的糧倉門口。

  「接穩了!一..二—起!」

  隨著口令,第一包沉甸甸的麻袋從車廂里被三四雙手同時抄底發力,穩穩噹噹地移出。

  立刻被傳遞人龍中最近的肩膀接住,一個柔韌的轉體卸力動作,肩膀上的麻袋便穩穩移交給下一個。

  一條金色的洪流在無數翻飛的手臂和有節奏的號子聲中,奔騰流淌。

  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軍裝摩擦的窸窣、腳步踏地的悶響,以及麻袋接力碰撞時發出的沉甸甸的「噗噗」聲,匯成一曲原始而充滿力量的搬運交響。

  清晨的薄霧還沒完全散開,長纓谷的輪廓已在遠方天際隱隱勾勒出來。

  經過整整七天的跋涉,當這支由三十輛騾馬大車組成的隊伍轉過最後一道山樑,熟悉的谷口豁然出現在眼前時,隊伍里不知是誰先嘶啞地喊了一嗓子。

  「到家啦!」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憋了許久的引信,瞬間引爆了整支隊伍壓抑的興奮。

  「到家了!他娘的,總算活著爬回來了!」

  「瞧見沒?那棵樹!老子在樹上刻過記號!」

  魏大勇狠狠抹了把臉,咧開大嘴,露出被風吹日曬顯得格外白的牙,大步走到周志遠身旁:「營長!咱們這一趟遠門出的可是夠久的!來來回回折騰了一個多月!」


  周志遠嘴角也終於浮起一絲難得的鬆弛弧度,他微微點頭,自光銳利地掃過谷口兩側新加固的工事。

  長途跋涉的疲憊似乎被近在眼前的「家」驅散了大半,但他眼底深處的警惕並未完全放鬆。

  「加速前進。和尚,派人抄近路先上去通報一聲,讓家裡做好接收準備,山谷入口兩邊都派人仔細盯著點。」他聲音沉穩地吩咐道。

  「是!」魏大勇應得響亮,轉身吼起來,「石頭!你熟路,跑快點!告訴教導員,咱們帶著「好東西」回來了!」

  兩個精瘦的戰士得令,如同兩股旋風,抄著山林小路飛速向谷口方向躥去,身影很快隱沒在樹叢中。

  山谷口的哨樓上顯然也發現了地平線上蜿蜒而來的車隊,一面鮮艷的紅旗被用力搖動起來。

  這是平安的信號。

  車隊緩緩駛向谷口,沉重的車輪碾過熟悉的泥土山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拉車的騾馬也仿佛聞到了家的氣息,蹄子變得輕快起來,打著響鼻。

  剛走到谷口那片相對開闊的坡地,一大群人已經呼啦啦地迎了下來。

  打頭的是教導員沈非愚,他跑得甚至有些跟蹌,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身後跟著不少人。

  「營長!回來了!都回來了!」沈非愚的聲音帶著點喘,緊緊握住周志遠伸出的手,自光飛快地掃過他身後風塵僕僕卻眼神堅定的戰士們。

  尤其在看到那三十輛大車上堆得冒尖、用油布麻繩綑紮得嚴嚴實實的麻袋時,眼睛瞬間亮得驚人,「這......這些都.....

  「」

  「一部分,」周志遠回握了一下,感受到對方手上傳來的力量和熱度,言簡意賅,「滬市的糧食大頭按計劃交割給邊區了。這是我們獨立營那份,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邊區支援咱們根據地的一些緊缺物資。」

  「對了,卡車不方便過河,所以就都留在了邊區根據地,那邊給咱們提供了三十輛騾馬大車用來運輸物資!」

  沈非愚立刻會意,重重點頭:「好!太好了!快,進谷!」

  他抬頭看向隊伍,抬高聲音,「同志們!辛苦了!歡迎回家!大傢伙兒搭把手,趕緊卸車入庫!廚房已經燒上熱水了!」

  一聲令下,留守的戰士們和工人們如同開閘的洪水,熱情地湧向車隊。

  「老馮!搭把手!這袋沉!」

  「輕點卸!那可是精米!」

  「騾子牽到那邊去飲水,跑了這麼久,趕緊伺候好了!」

  吆喝聲、卸貨聲、熟人的招呼聲瞬間充滿了小小的谷口空地。

  堀田優斗帶著他的突擊小隊自覺地分散開來,沒有立刻去幫忙卸貨,而是在車隊外圍迅速形成了一道無形卻默契的警戒線,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山谷兩側的山樑和林地。

  魏大勇也沒閒著,他那魁梧的身軀擠在人群里,如同定海神針,蒲扇大的手抓起沉重的麻袋像是拎小雞,穩穩噹噹地堆放到工人師傅推來的獨輪車上。

  「哎喲喂!營長回來了!你們可算回來了!」三連長周鴻文擠到周志遠身邊,「快,喝口水,瞧這汗......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周志遠接過粗瓷碗,溫熱的糖水下肚,仿佛一路的風霜都被熨燙開了幾分:「還好,總算是沒白折騰!」

  他抬眼望去,整個谷口一片熱火朝天。

  新修的營房沿著山勢整齊排列開來,遠處曬場上攤開的藥材飄來淡淡清香。

  沈非凡教授被幾個年輕人簇擁著,正急匆匆地從廠區方向趕來,老遠就朝這邊揮手。

  大車上的麻袋被快速搬運一空,拉車的騾馬打著滿足的響鼻被牽去照料。

  風塵僕僕的戰士們,留守的兄弟們,熱切的工人們,在忙碌中交換著短短一個月卻恍如隔世的簡短問候,疲憊的臉上洋溢著回家的踏實笑容。

  周志遠看著眼前蒸騰的煙火氣,終於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到家了!

  這種感覺真好!

  大車上最後幾個麻袋卸空時,蒸籠的熱氣正從食堂棚子裡混著米香漫出來。

  周志遠接過沈非愚遞來的粗瓷碗,滾燙的饅頭掰開,甜絲絲的白氣直撲鼻子。


  他剛咬了一口,沈非愚的聲音就低低地響在耳邊。

  「營長,」沈非愚往周志遠身邊又靠了半步,借著彎腰幫他撩起軍裝下擺,「您不在的這段時間,山西...丟乾淨了。」

  周志遠捏著饅頭的手指倏地收緊了,剛咬下的那一口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來自後世的他,自然熟悉整個太原保衛戰的進程。

  他來的時間太短,還沒能力做出太大的改變。

  周志遠沒有說話,只拿眼睛掃過旁邊還圍著糧食堆笑鬧的戰士和工人,下巴朝指揮部方向不易察覺地點了點。

  周鴻文會意,粗著嗓子就開始趕人:「都圍著做啥!眼饞營長啃饅頭啊?食堂新米熬的粥都揭鍋蓋了,再不去,小心老鄭頭拿大勺敲腦殼!」

  人群鬨笑著往食堂涌,沸反盈天的熱鬧被瞬間切割開,指揮部門前的空地只剩下幾個正慢吞吞牽騾馬離開的戰士。

  沈非愚跟著周志遠踏進指揮部的泥土地面,門帘子剛落下,他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就沒了影,後槽牙咬得腮幫子繃緊。

  「娘子關十月底叫鬼子撕開了口子,閻老西的隊伍頂不住,垮得比潰堤還快。」他從桌上鋪開一份邊角卷了毛的簡易地圖,指甲重重戳在陽泉的位置,「這兒,守軍跑得漫山遍野。緊接著是忻口!」

  指頭往北急劃,「敗了!敗得憋屈!鬼子的大炮沒轟塌咱的工事,倒是後路差點被人抄了!鬼子摔著人屁股占了大原城,就在前幾天!」

  地圖下方潦草地標註著幾個地名和時間戳,墨色深淺不一。

  周志遠的視線釘在「太原失守」幾個字上,半晌沒動。

  角落裡一台接收雜音的舊無線電忽然滋啦尖叫一聲,又猛地沉寂下去。

  「果軍的隊伍?」周志遠的聲音有些低沉。

  「全撤了黃河西岸!」沈非愚拳頭砸在桌沿,震得一盞煤油燈火苗亂跳,「說是整補,哼!丟下遍地爛攤子。眼下除了散兵游勇、遍地土匪,就剩下咱們!」

  他喘了口氣,手指點向晉地山區一片深褐色的等高線陰影,「咱們師部已經拉到太岳山南麓紮下根了。新命令:化整為零,各團劃片,建立敵後根據地!」

  沈非愚沒停,指頭戳在太行山脈幾條河流的空白處:「上面要求我們,北面控制漳河河谷,守住長纓谷口子當支撐點;南面!」

  他手指向南狠狠一划拉,「務必盯死白晉公路!那是一條鬼子運兵運糧的大動脈!地方上的同志已經開始摸底沿線炮樓守備了。」

  周志遠終於抬手壓住那張被戳來戳去的地圖。

  「師部具體位置?」他問得極輕,目光卻沒離開地圖。

  「還在轉移,電台靜默期,暫時不通聯。」沈非愚抹了把額頭,不知道是汗是油,「最後通報的落腳點在安澤、浮山交界的山窩裡。」

  「上級叫我們自己自食其力」,打幾場像樣的出來,站穩了腳跟,自然能接上頭!」

  周志遠沒再問。

  他推開指揮部的板門,一股裹著寒氣的夜風猛地灌進來,吹得煤油燈撲滅又掙扎著亮起。

  遠處食堂的喧鬧隔著冷風傳過來,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抬頭,墨藍的天幕上有幾顆寒星釘在太行山脈起伏的脊背上。

  「先吃飯。」周志遠嘴上只說了三個字。

  心裡暗暗補了一句,只有吃飽飯,才能打鬼子!

  第二天天還未亮,長纓谷東口哨樓上的哨兵突然挺直了脊樑,眯著眼盯著山下蜿蜒土路盡頭騰起的煙塵。

  馬蹄聲不是一串,是滾雷般沉悶的一片,由遠及近,敲得人心頭髮緊。

  「報告營長!」哨兵快步衝進指揮部,「旅...旅長來了!正往咱們谷口上來!」

  正埋頭在地圖上勾畫白晉公路炮樓位置的周志遠霍然抬頭,連日熬夜的血絲在眼底纏繞。

  他一把推開了窗欞。

  谷口那片緩坡上,一匹神駿的棗騮馬當先躍入眼帘,深藍軍裝洗得泛白,武裝帶束得鐵緊,馬背上那人勒韁收勢的動作乾淨利落,正是386旅旅長。

  身後跟著二十餘騎警衛,勒住嘶鳴的軍馬,肅殺的氣息瞬間壓住了山谷里清晨的雞鳴豬叫。

  在沈非愚的主持下,長纓谷這邊專門劃出了一片區域搞養殖,現在有雞、有羊還有豬!


  旅長利落地翻身下馬,馬靴踏在結霜的泥地上「咯吱」作響。

  他手裡那根磨得油亮的馬鞭柄隨意在掌心挽了個圈兒,目光掃過谷口新築的工事,最終落在聞聲快步走來的周志遠身上。

  「好你個周志遠!」旅長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聲音洪亮,「順順噹噹的,把一百八十萬斤糧食給我扛回了根據地的飯碗裡!讓老子在總部幾個老夥計面前,硬是挺直了腰杆拍胸脯!看看老子給你帶來什麼好消息!」

  沒等周志遠開口,他身後的一名旅部參謀已展開一張加蓋鮮紅大印的薄紙,朗聲宣讀:「奉總部首長及黨中央電令,茲表彰八路軍129師獨立營營長周志遠同志!特授模範指揮員」稱號,記特等功一次!其餘人等各有表彰,望諸部再接再厲,再立新功!」

  谷口瞬間靜得只剩風聲。

  一旁的沈非愚激動得手指發顫,使勁推了把有些愣怔的周志遠。

  魏大勇更是咧著大嘴,肩胛骨都繃直了幾分。

  旅長踱前一步,鞭梢幾乎點著周志遠的鼻尖,那雙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牢牢鎖著他:「功勞是鐵打的!可組織考察你周志遠,也有一陣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肅,一字一句砸進人心裡。

  「今天,當著獨立營這麼多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黨走的弟兄面,我問你周志遠一句,有沒有這個覺悟,把名字刻進中國共產黨黨員」這七個血字里?」

  周志遠胸中像有滾油潑進冷水,猛地炸開。

  一路上的生死艱險,大海上漂蕩的星條旗,武漢碼頭槍口下的汗水,黃泥地里捲起的煙塵..

  所有畫面轟然撞進腦海。

  他挺直脊樑,下頜的線條繃得如同刀鋒,迎著旅長銳利的目光,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砸在凍土上:「有!」

  「好!」旅長眼中精光一閃,反手從隨身布包里取出一張麻紙。

  那上面是用粗劣毛筆工整謄寫的入黨誓詞,墨跡未乾,顯然是路上趕寫出來的。

  「沈教導員,你來!我做周志遠同志的入黨介紹人!」

  沈非愚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他上前一步,接過那張重若千鈞的麻紙,聲音因用力而微顫:「營長......周志遠同志!」

  周志遠在谷口一片凝神的寂靜中唰地立正,面向旅長和政委。

  山谷間凜冽的風卷過他額前的短髮,露出飽滿的額頭,那雙總在戰場三維地圖和繁複帳冊間計算的眼神,此刻沉如深潭,只映著前方兩張代表組織的面孔。

  「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

  39

  沈非愚的聲音帶著一種強自壓制的激動,起頭引誦。

  周志遠立刻跟上,一字一句從胸腔深處震出,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鍛打燒紅的鐵塊。

  ,.擁護黨的綱領..

  」

  他記起剛穿越過來時的惶然,想起初遇團長李雲龍的訝然,想起拿下小鬼子秘密中轉基地的興奮。

  ,.遵守黨的章程..

  」

  眼前閃過太原兵工廠的工具機,忻口戰場怒吼的長纓一號,還有王老蔫遞來電台密碼本時枯瘦堅定的手腕。

  」

  ..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

  」

  魏大勇在敵炮火下撲向歪把子的後背,張陽潛入敵陣前最後抹平衣角的動作,三岔河灘蘆葦盪里蜷在騾馬邊沉默待命的戰士剪影...

  無數面孔在聲音里無聲匯聚。

  「永不叛黨!」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在四面陡峭的山壁間撞出短暫迴響,隨即被呼嘯的山風吞沒。

  旅長眼中那柄鋒銳的刀子終於斂去。

  他解開風紀扣,極其鄭重地掏出一樣物件。

  那是一枚小小的銅質黨徽,邊沿磨損得光滑圓潤,顯然在主人胸口常年佩戴。

  「拿手過來!」旅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志遠伸出右手。

  旅長捏著那枚帶著體溫的徽章,用力按進周志遠的掌心,徽章稜角硌得他的手掌生疼。


  「這是老子當年在鄂豫皖別上的第一個,跟了很多年,」旅長的指關節在銅徽上用力壓了壓,「今天起,它歸你了!」

  「記住你今天宣讀過的誓言!別給老子丟人!」

  徽章沉甸甸地躺在周志遠手心,微涼,卻又似乎有些熱。

  旅長話音未落,山谷口東側陡峭的小道上,一陣急促雜沓的馬蹄聲卷著塵土就撲了下來。

  旅長那位麵皮黝黑、嘴唇乾裂的通訊員幾乎是滾鞍下馬。

  帶起的泥點子甩出老遠,人還沒站穩,嘶啞的嗓門就先喊了出來:「旅長!機要室剛譯出來的!九號區域!小鬼子突然動了!正午前兩股流竄的鬼子會合,一個整編中隊加強兩門九二步炮,目標.....清源堡!師部剛撤出不到一天!情況十萬火急,需要您立刻回去定奪!」

  通訊員連珠炮似的匯報讓氣氛瞬間繃緊。

  旅長臉上剛剛因完成入黨儀式而浮起的些微溫和瞬間凍結,那鷹集般的銳利重新占領眉眼。

  他握著馬鞭的手用力一攥,指節發出輕微的「嘎巴」聲,鞭梢無意識地在沾滿泥點的馬靴筒上狠抽了一下,留下一條清晰的濕痕。

  「清源堡.....」旅長重複了一遍地名,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冰渣子,帶著令人心悸的狠厲,「狗鼻子倒是靈!老子前腳走,他後腳就敢拱老子新劃的窩!」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瞬間釘在周志遠臉上,又快又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周志遠!」

  「在!」

  「長纓谷這片基業,」旅長馬鞭凌空一划,幾乎是點著周志遠的鼻尖,不容他有半分含糊,「你給我守好了!敢放一個雜毛摸進來,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的視線越過周志遠肩頭,「魏大勇!我聽說過你!好好的保護好周志遠。他要是有什麼閃失,老子一腳踹你回少林寺挑大糞!」

  魏大勇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銅鈴大的眼珠一瞪,「旅長放心!俺魏大勇拿腦袋擔保!保證俺們營長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會少!」

  「拿你那個莽腦袋擔保?」旅長冷哼一聲,話是損的,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放心。

  他猛地一甩馬鞭,轉身就朝著自己那匹棗騮馬大步流星走去。

  「旅長!」周志遠搶前半步,聲音沉穩卻透著切切的關切,「山路太險,我加派兩個班的兄弟跟著您....

  「7

  旅長已經利落地踩蹬翻身上馬,「囉嗦!你周志遠第一次扛槍的時候,我已經撐著白皮子滿地跑了!老子用兵幾十年,還用你個新紮營長教走路?把你這穀子看好,把根扎深扎硬!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他話音一頓,握著韁繩的手指再次收緊,聲音陡然壓低,「把獨立營給我帶好!希望我下次過來,就是恭喜你升官發財」的時候!」

  周志遠深吸一氣,「是!請旅長放心!」

  「駕!」

  旅長一聲斷喝,馬鞭在空中炸開一個清脆的音爆,身體在馬背上伏得極低,瞬間便帶頭衝出谷口。

  緊接著,蹄聲如雷炸響!

  旅長的警衛排二十餘騎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旅長衝出的瞬間便同時催動了坐騎。

  戰馬嘶鳴,碗口大的鐵蹄猛烈地踐踏著凍硬的黃土路面,眨眼間也消失在陡峭山道的拐彎處。

  旅長一行急促的馬蹄聲已隱沒在山道盡頭。

  周志遠站在冰冷的晨風裡,掌心裡那枚銅質黨徽的稜角硌著皮膚,沉甸甸的像一顆燃燒的炭火。

  他猛地攥緊拳頭,眼神里的最後一絲恍惚被淬成了寒鐵。

  「教導員!」周志遠的聲音不高,卻讓谷口瞬間凝滯的空氣流動起來,「通知所有連級以上幹部,五分鐘後在指揮部集合,咱們開個短會!」

  他大步流星往回走,魏大勇龐大的身軀像影子般貼上來。

  「和尚,帶上警衛排,負責指揮部的警戒工作,一隻野狗都不能靠近指揮部百米!」周志遠腳步未停,語速快而清晰,「另外,從倉庫拿兩份河源縣詳細地圖出來,一份掛在指揮部牆上。」

  「是!」

  指揮部里,那盞掛在樑上的大號煤油燈被沈非愚撥到最亮,明晃晃的燈光碟機散了角落的陰影,也將他眉角那道彈痕照得格外銳利。

  牆壁上剛掛好的軍用地圖,河源縣盤踞在群山之間的輪廓溝壑分明,幾條公路像灰蛇般蜿蜒其中。


  木門被急促地撞開又關上,帶進一股寒氣。

  宋少華軍裝扣子系歪了一粒,一步就跨到了會議桌旁。

  不到五分鐘,十幾個身影便擠滿了這間泥土夯實的屋子。

  沒人寒暄。

  在周志遠發言前,只有煤油燈燃燒的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旅長臨走那一眼意味著什麼。

  周志遠沒讓他們等。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炭筆,筆尖重重點在河源縣中心靠北一點的位置。

  炭粉簌落下。

  「旅部的緊急通報。」周志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鑿進每個人耳朵里,「一個日軍整編中隊,加強兩門九二步炮,預計晌午前後在清源堡會合。」

  炭筆在清源堡周圍畫了一個鋒利的圈,「這裡離我們長纓谷口有多遠?」

  他目光掃過眾人。

  「西南方向,地圖直線三十里,實際翻山繞道要接近五十里!」薛辰迅速接口,他對地形最熟,「山路極險,鬼子拖著重炮,走不快,但...確實正朝我們這個方向壓過來。」

  宋少華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震得咣當作響:「怕他個鳥!一個中隊?營長,把咱們主力拉上去,趁他立足未穩,老子帶一連當箭頭,打他個屁滾尿流!」

  「然後呢?」周志遠聲音平靜無波,連眉毛都沒抬一下,眼睛死死盯著地圖。

  炭筆的尖端沿著清源堡到長纓谷的山路移動,最終停在某個隘口。

  「沖完了,讓增援過來的鬼子大隊順藤摸瓜,把我們這個還沒挖深根基的新窩一鍋端了?」

  宋少華像被掐住了脖子,臉憋得通紅,梗著脖子低吼:「那...那也不能————」

  薛辰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看著周志遠炭筆畫出的那條線:「營長的意思,清源堡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中間是亂山。現在衝上去,我們人困馬乏,他們剛集結銳氣正盛,硬碰是下策。」

  他頓了頓,謹慎地補充,「更何況...主力剛長途奔波回來,屁股還沒捂熱乎。咱們現在是在敵後,補充完全靠自己,跟小鬼子比,耗不起!」

  周志遠讚許地看了薛辰一眼,炭筆離開清源堡,猛地戳在代表長纓谷的那個小紅點上,力量大得幾乎要將地圖戳穿。

  「硬碰?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的根基是什麼?是這個長纓谷!」

  「是剛剛能生產槍炮的兵工廠!是代表著金山銀山的製藥廠!」

  「是那兩千六百多名好不容易聚起來、還沒好好訓練的戰士!」

  「旅長臨走那句「扎深扎硬」,是命令,也是活命的法門!」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掃視全場:「現在起,全營核心任務就兩個字:紮根!」

  他幾步走到地圖邊,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幾人,炭筆指向河源縣城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但光縮在山谷里當烏龜是死路!要活下去,要發展,必須把手伸出去!」

  「看清楚,整個河源縣城池、鐵路、公路、礦產、河道,還有縣城裡上萬鄉親父老,都是鬼子搶我華夏的資源!」

  「我們要在河源,把三根釘子,釘進他鬼子的腚眼裡!」

  一、二、三!

  周志遠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釘子!」他手指猛地指向牆上地圖,「讓藤原信介」在河源縣城現身!這個身份,是時候繼續讓他發揮作用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西村厚也身上。

  西村厚也的身體猛地繃緊,他知道,又到了和營長密切配合,唱大戲,糊弄同胞的時候。

  周志遠幾步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幾乎是對著他耳朵低吼:「西村,咱們前面做了這麼多鋪墊是為了什麼?藤原信介」的身份代表著什麼?那是能讓大部分鬼子點頭哈腰的護身符!」

  他猛地一拍西村厚也的肩膀,「現在機會來了!我們必須打入敵人內部,從高層層面在河源縣城站穩腳跟!」

  「河源縣憲兵隊長平田一郎,這個人,給我摸透!」

  「把他的喜好、行程、恐懼和貪婪,挖出來!」

  「咱們」在小寨村意外受襲,被迫退往山區,被困月余,最近才從大山里轉出來。


  我們要想辦法,長期留在河源縣城,明白了嗎?」

  「嗨!西村明白!」西村厚也猛地低頭,聲音嘶啞而亢奮,「平田一郎...能夠和營長再次並肩作戰,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堀田優斗往前踏了半步,默默站在西村身後。

  周志遠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摻一手!

  「堀田!」周志遠轉向他,「你的人手,挑十個最機警的好手,歸西村調度。幫我們放風,接應,打掩護!你們的目標就是成為平田一郎看不見、又無時不在的陰影!」

  「營長,這樣的話,你豈不是會被藤原」的身份拴在鬼子縣城?」沈非愚有些擔心的問道,「這樣的話,我們溝通起來,是個很大的問題啊!」

  「不,我只負責前期順利的融入到河源縣日軍高層,後面大概率會安排一名突擊隊員帶著啟東製造的面具,在明面上活動。」周志遠咧嘴一笑,「反正河源天高皇帝遠,真正認識藤原的沒幾個!」

  「繼續說,第二根釘子!」周志遠炭筆猛地在地圖上沿著漳河河谷一帶掃過,最後落在幾個代表集鎮、村莊的黑點上,「組建河源縣縣大隊!這塊地方的莊稼漢、礦工、獵戶,膽子大、性子野,是天然的兵源!薛辰!」

  「在!」薛辰挺直脊背。

  「你帶基建連和警衛排的精兵強將,抽一個排,再配幾個口齒伶俐的政工幹部,給我撒出去!」

  周志遠目光灼灼,「就給我沿著漳河谷地這些鎮子、村子扎。名義上給老鄉修路、打井、整治窩棚避土匪,實際上,給我把抗日的火種點起來!」

  「挑有血性的漢子,秘密組織民兵骨幹!武器,暫時不配發武器,用大刀長矛,操練不能含糊!」

  「用我們帶回來的糧食,給那些吃不飽飯、受地主老財和鬼子漢奸欺負的窮苦百姓一條活路!」

  「讓他們明白,跟著我們,才有飯吃!才有活路!才能打跑鬼子!」

  「記住,這是我們的根,要扎在老百姓心裡!」

  「明白!」

  薛辰眼神發亮,「修路搭橋立口碑,暗中訓練拉隊伍!營長放心,保證讓漳河谷地村村都有我們的眼線,家家都有咱的親戚」!」

  「第三根釘子!」周志遠炭筆重重戳在代表河源縣城的位置,然後移向縣城外圍幾個標註的小黑點,「維持會」、「警備隊大院」。

  「滲透河源縣偽軍!」他聲音帶著一絲冷酷的玩味,「那幫二鬼子,敲骨吸髓欺負自己人比鬼子還狠,但骨頭也最軟!」

  角落裡一直沒吭聲的曹大嘴忽然嘿嘿低笑起來,搓著手,眼神閃爍著一種市儈的精明。

  「曹大嘴!」周志遠精準地點名,「知道這活兒該誰幹了吧?」

  「嘿嘿,營長您就瞧好吧!」曹大嘴咧開大嘴,露出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但這笑容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油滑」,「論耍錢、喝酒、攀交情、遞門路、畫大餅、嚇唬慫人,我曹大嘴門兒清!」

  「給我兩個幫手,挑機靈點的。咱們那倉庫里繳獲的偽軍軍官服還有幾套新的吧?」

  「弄幾套,再備點...嘿嘿,好煙好酒,現大洋。」

  後勤的負責人老黃連忙點頭:「有!清一水的將校呢呢料!上次繳獲的上好南洋菸還有十來條,老刀牌」!大洋也充足!」

  周志遠嘴角也勾起一絲冰冷又帶著點痞氣的笑意:「老黃你配合老曹,保障他要的東西。大嘴,你的目標:河源縣維持會會長那個老油條、警備隊裡那幾個靠剋扣軍餉撈錢的軍官頭目。」

  「我要這些偽軍的眼睛半睜半閉!我要關鍵時候,他們的槍膛里要麼卡殼,要麼朝著天上放!」

  「當然,這只是短期目標,只是讓他們在最近一段時間別扎刺!」

  「長期目標,聽話的人留下,不聽話的就處理掉,由咱們的人替換上,明白?」

  「明白!軟的硬的,都給他們招呼上!」曹大嘴拍著胸脯,「保證讓這些龜孫子以後見了咱們的隊伍,腿肚子先轉筋!」

  沈非愚此時開口補充,目光嚴肅地看向曹大嘴和薛辰:「兩個關鍵!第一,所有行動必須嚴守組織紀律!」

  「任何接觸、發展、聯絡方式,必須通過單線,嚴防泄密!」

  「尤其是你老曹,那些地痞混混的關係該斬斷就斬斷!」

  「要用也只用死心塌地的自己人!政委那邊很快就會派人下來指導具體工作,一切行動聽指揮!第二,」

  他轉向周志遠,「兵工廠的生產和安全是重中之重!不能泄露任何與長纓谷的信息。

  我看是時候讓張家莊那個據點徹底運轉起來了。營長,你看?」

  「教導員補充的很到位!」周志遠點頭:「孫師傅!我們運回來的那批機器是寶貝疙瘩!全營警衛力量優先保障兵工廠區域!生產進度能多快就多快!先給我把新式步槍和炮彈弄出來!」

  「是!」孫師傅肅然領命。

  周志遠雙手撐在攤開地圖的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連長被煤油燈光照亮的臉。

  「都聽清楚了?最近半個月,沒有打仗的命令!給老子拼命搞建設!搞滲透!搞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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