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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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可夫辦公室。

  「伊戈爾是你的人。」連城開門見山。

  「沒錯。」朱可夫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上尉消息很靈通啊。「

  「他是被他們內部的人殺的。「連城沒有跟他兜圈子,直接把一個文件袋推過去,「有趣的是——那個人本來是要殺你的。」

  朱可夫的手指微微一顫,菸灰簌簌落在桃花心木桌面上。

  他放下雪茄,戴上老花鏡,一張張仔細看過去。走私路線圖、帳本複印件、交易時間地點……每一樣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他的臉色逐漸從淡然轉為凝重,最後甚至流出了冷汗。

  「這些東西…」

  「他收集了四年。」連城說,「準備今晚動手,然後帶著你的人頭投奔彼得羅夫。用你的命,換一個真正的工人身份。」

  朱可夫緩緩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他重複了三遍,沉默在室內蔓延,只有壁爐里柴火偶爾的爆裂聲。

  「是誰動的手?」他終於開口。

  「不重要了。」連城站起來,「重要的是,工會並不知道這些資料。這個秘密,只有你我知道。」

  朱可夫眯起眼睛,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溝壑:「上尉想要什麼?」

  「和平。」連城轉身看著牆上的油畫——一幅西伯利亞冬景,「明天你會支付三倍賠償金,真心實意地哀悼一個普通工人的死。讓所有人都相信,朱可夫也有人情味。」

  「就這樣?」

  「就這樣。」連城回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

  朱可夫消化了半天,最終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伏特加,鄭重說道:「上尉,我欠您一個大人情——我朱可夫,有債必還!」

  他舉起酒杯,連城接過,兩人一飲而盡。

  從朱可夫那裡出來,連城未做休息,直奔工人所在的七號倉庫。

  七號倉庫深處,老工程師坐在一個破舊的輪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青銅懷表,表蓋上刻著「1917」。

  「伊戈爾是朱可夫的臥底。」連城依然是開門見山。

  「我知道。」彼得羅夫的聲音平靜得像古井,眼睛依然盯著懷表。

  連城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試圖從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讀出些什麼:「您不意外?」

  「在赤塔,這種事是家常便飯。」老頭子啪嗒一聲合上懷表,抬起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說說細節。」

  「阿列克謝失手殺了他。」連城說,「因為他認為伊戈爾要背叛你們。」

  彼得羅夫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呢?」

  「我幫他——重新認識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連城從軍裝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條,「這是伊戈爾準備發給您的密信。藏在日記本的皮革夾層里,用特殊墨水寫的。」

  彼得羅夫接過紙條,借著檯燈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魚已上鉤,靜待收網。」

  老人看完後,慢條斯理地撕碎紙條,碎片飄落進廢紙簍:「聰明的年輕人。可惜聰明過頭了。」

  「所以伊戈爾其實也是你的人。」

  「你不能這麼叫他。「彼得羅夫打斷他,「他是……我的同志,我的工友,我的孩子,是我看好的接班人。「

  老人停頓了一下,目光依然沒有離開手中的懷表:「五年前,朱可夫派他來當釘子,很快被我看穿,然後…「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我跟他長談了一次。從那以後,他就不再是什麼間諜了。「

  「雙面間諜。」

  「不。」老頭子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他為我監視朱可夫,但最終——他選擇為自己而戰。」

  連城沉默片刻,消化著信息:「阿列克謝不知道這些?」

  「阿列克謝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部分。」彼得羅夫的眼神深不可測,像西伯利亞永凍層下的暗河,「就像朱可夫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部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掌握著真相,其實都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你的意思不會是,你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吧?」

  「下棋?「老頭子發出沙啞的笑聲,「年輕人,我哪有那個本事。我不過是個守夜人,看著工友們別在黑暗裡迷路。」


  他轉動輪椅,面向牆上那張泛黃的鐵路圖:「我們都是棋盤上的棋子。區別只是有的人知道自己是棋子,有的人卻在做白日夢。「

  「看來伊戈爾想跳出這個棋盤。」

  「這就是問題所在。」彼得羅夫嘆了口氣,撫摸著手中的懷表,「在赤塔,沒人能真正自由。我們都是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蟲,掙扎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阿列克謝怎麼處理?」

  老人抬眼看他:「你有什麼建議?」

  「送走。」連城毫不猶豫,「越遠越好。」

  「理由呢?」

  「伊戈爾不會希望阿列克謝為他背負這個。」連城看著彼得羅夫,「伊戈爾死前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阿列克謝。」

  彼得羅夫陷入長考,手指繼續在扶手上敲擊:「我沒想到你會為阿列克謝說話。我本以為你會說『他知道得太多了』或者『殺人者理應償命』。」老人的聲音里有一絲暖意,「但這個答案…確實讓我這把老骨頭暖和了不少。」

  他停頓片刻:「海參崴的碼頭需要裝卸工。那裡的冬天比這裡還冷,足夠讓人冷靜下來,重頭開始。」

  「最好讓他明白——伊戈爾希望他好好活著。」連城囑咐道。

  「放心,我最擅長的,就是開導年輕人。」老人露出一絲難得的微笑,「畢竟,活著的人才能替死去的兄弟完成未竟的事業。」

  「然後這個秘密…」

  「爛在你我肚子裡。」彼得羅夫伸出枯瘦的手,「朱可夫那邊呢?」

  「他更不希望這件事暴露。對於那種人來說,需要恐懼的事情,比你我多得多。」

  兩人握手,老人的手掌乾燥而有力,像握著一段熾熱的鋼鐵。

  「上尉。」彼得羅夫鄭重的說道,「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用拳頭說話,有的人用金錢說話,但最難得的,是懂得用真心說話的人。」

  老人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柔和:「我希望有一天,當赤塔不再需要秘密和謊言的時候,我們還能像今天這樣——像同志一樣,坐在一起。」

  當晚,國際旅社。

  宴會廳里煙霧繚繞,三方人馬演了一出完美的和解大戲。

  朱可夫親手點了三炷香,格里高利代表工會接過裝滿賠償金的皮箱。

  雙方握手、合影、虛情假意的互相安慰——演技不能說是很精湛,但意思到了。

  散會時,兩邊的人不約而同地堵住了連城。

  朱可夫遞過一支雪茄:「上尉,北極星永遠為您留著最好的包廂,只要您來,我馬上就到。我那還有幾餅陳年普洱,下次來我親自為您上茶。「

  格里高利沒有看朱可夫,從另一側靠近:「老爺子說了,七號倉庫隨時歡迎您。鐵路工人不會忘記今天的公道。「

  兩人說完,各自領著手下消失在雪夜裡。

  他們的背影在路燈下漸行漸遠,像兩股永不交匯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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