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工人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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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訊室里只有一盞白熾燈,老舊的電網讓燈光斷斷續續,影子在牆上不安地跳動著。

  阿列克謝坐在椅子上,一臉漠然。

  他的工裝上沾著機油,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污垢——這是一雙勞動者的手,粗糙、有力,現在卻在微微發抖。

  連城坐在對面,桌上攤開一本破舊的筆記本。

  他慢慢翻動書頁,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要喝水嗎?」連城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不用。」阿列克謝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

  連城停在某一頁,指尖輕輕划過泛黃的紙面:「三月七日。阿列克謝今天又替我圓謊了。工友們問我為什麼總是最後一個離開,他說我在練習焊接技術。我越來越恨自己。」

  阿列克謝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針刺到。

  「五月十五日。」連城繼續念,聲音平靜得可怕,「下井的時候,安德烈把自己的安全帽給了我,說我的有裂紋。工友們都這樣真心待我,而我卻…只有阿列克謝知道真相,他說理解我的苦衷。我配不上這樣的朋友。」

  「夠了。」阿列克謝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痛苦。

  連城合上日記,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劃亮火柴。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臉,然後熄滅在黑暗中。

  「你早就知道他是朱可夫的人。」

  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四年前,」阿列克謝終於開口,聲音空洞,「四年前的冬天,礦上發了年終獎。大家都去喝酒,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說他對不起大家,說他是個騙子,說朱可夫每個月給他錢,讓他…」

  他說不下去了。

  「然後呢?」

  「然後?」阿列克謝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然後我像個傻子一樣安慰他,說我理解,你的母親重病,需要這筆錢。說我會幫他保守秘密。每次有人懷疑他,都是我第一個站出來——伊戈爾是咱們兄弟,誰他媽敢瞎說?」

  門輕輕推開,安娜端著兩個搪瓷杯子進來。熱水的蒸汽在寒冷的地下室里快速凝結成白霧。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後退到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個沉默的幽靈。

  「為什麼要保護他?」連城彈了彈菸灰。

  阿列克謝雙手捧起杯子,熱度透過粗糙的掌心,但他感覺不到溫暖。他盯著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因為是我把他帶進工會的。」他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五年前,他剛來赤塔,在火車站扛包。瘦得像根竹竿,扛一袋水泥都直不起腰。我看不過去,就說工會在招人,問他願不願意來…」

  他的聲音哽住了。

  「你一直在關注他,他也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連城把煙按進生鏽的鐵皮菸灰缸。

  「對。」阿列克謝抬起頭,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我每天都在看著他,看他什麼時候會露出馬腳,什麼時候會出賣我們。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他媽的他表現得太好了!」阿列克謝突然爆發,拳頭重重砸在桌上,搪瓷杯跳了起來,熱水濺了一桌,「下井他第一個下,撤退他最後走!工友家裡有困難,他把工資借出去大半!罷工的時候,他站在最前面!」

  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節發白:「連彼得羅夫都說,說他是工會的未來,說要是年輕人都像他這樣,工人就有希望了!」

  連城翻到日記的最後幾頁,墨跡還很清晰:「七月二十日。我是自由的鐵路工人,不是朱可夫的奴隸!這四年,我學會了什麼是兄弟,什麼是尊嚴。工友們用生命教會了我這些。我要向阿列克謝坦白一切,請求他的原諒。」

  阿列克謝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像是寒冷,但更像是恐懼。

  「昨晚,他找你了。」

  「十點半。」阿列克謝似乎陷入了夢魘當中,「他在宿舍門口等我。說有重要的事,說他撒了這麼多年的謊,終於可以說實話了。」

  「你們去了哪?」

  「後巷。他堅持要去沒人的地方。」阿列克謝的眼神變得空洞,「我以為…我以為他要攤牌了。四年的偽裝,終於要撕下面具,要毀掉工會,要把所有人的出賣給朱可夫…」

  門突然被推開,維克多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頁紙:「頭兒,兇器找到了,指紋比對的結果是……」


  他看了阿列克謝一眼,沒有說完。

  「我沒想殺他!」阿列克謝突然崩潰,雙手抱頭,聲音破碎,「我們在巷子裡爭吵,他說他變了,說他真心想做一個工人。他跪在地上,求我相信他!」

  眼淚從他粗糙的臉上滑落:「一個演了四年的騙子,突然說他是真心的…我怎麼可能信?我抓起了靠在牆邊的管鉗,想嚇唬嚇唬他,讓他閉嘴。「

  他似乎回到了那個場景,對著虛空大吼道,「你他媽給我閉嘴!不然我真打了!」

  「他看著我,眼神特別平靜。然後…然後他閉上眼睛,張開雙臂,說:打吧,阿列克謝。如果這樣能讓你相信我,那就打吧。」

  阿列克謝崩潰了:「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像是在贖罪。我更生氣了——他憑什麼裝的像個聖徒?憑什麼所有人都支持他,喜愛他?」

  「我揮下去了。」他的聲音細若蚊絲,「本來想打肩膀,就是想讓他疼一下,讓他別再演戲。但是…但是我打偏了…」

  「管鉗砸在他太陽穴上。就一下,他直挺挺倒下去,頭磕在地上。血…血流了出來,滿地都是…」

  他抱著頭:「他倒下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像是終於解脫了。」

  「你為什麼要把他搬進賭場。」

  「我慌了。」阿列克謝抹著臉,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我想,如果屍體在賭場被發現,所有人都會認為是朱可夫乾的。伊戈爾本來就是他的人,這很合理,對不對?很合理…」

  他在自言自語,像是要說服自己。

  連城站起身,走到牆角的小窗前。窗外是一堵水泥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還是站在那裡,背對著阿列克謝。

  「你想知道伊戈爾要告訴你什麼嗎?」

  「什麼?」阿列克謝抬起迷茫的眼睛。

  連城轉過身,從日記本里抽出一個信封,倒出裡面的東西:幾張模糊的照片,一些潦草的筆記,還有一把摺疊刀。

  照片上是朱可夫的走私路線圖,筆記記錄著詳細的人員和時間。刀柄上纏著膠布,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準備今晚動手。」連城把東西一樣樣攤開,「殺了朱可夫,然後帶著這些證據和人頭去找彼得羅夫。」

  阿列克謝呆呆地看著桌上的東西,像是不理解這些是什麼。

  「日記最後一頁的夾層里,還有一行字。」連城指著那行用鉛筆寫的小字:「今晚解決J。證據在書脊。如失敗,交阿列克謝帶給老爹。」

  「他找你不是要懺悔。」連城點起另一支煙,「是要你做後援。萬一他失手了,你能把證據送出去,讓朱可夫得到應有的下場。」

  「不…不可能…」阿列克謝的聲音在顫抖。

  「四年的臥底,就為了今晚這一刀。」連城吐出一口煙霧,「朱可夫今晚喝多了,身邊只有兩個保鏢。後廚的門他有鑰匙,知道哪裡沒有監控。天時地利人和,就差一個能為他作證的兄弟。」

  他看著阿列克謝:「那個兄弟,本該是你。」

  地下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阿列克謝看著那把刀,看著那些照片,看著伊戈爾用生命收集的證據。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一種可怕的灰色。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這是一個人意識到自己親手毀掉了一切時,靈魂深處迸發出的絕望。

  連城掐滅菸頭,轉身離開:「給他點時間。」

  地下室的鐵門關上,隔絕了裡面傳出的聲音。

  但那種絕望,卻像潮水一樣,從門縫裡滲透出來,瀰漫在整個罐頭廠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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