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藩王世子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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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3章 藩王世子無言

  京城,鴻臚寺內。

  原先此地人來人往,各國使臣絡繹不絕,如今此地,像是改天換地,秋風肅殺,寂靜無人。

  只有東邊的幾個小院,還略顯有些人氣。

  如今在鄭王世子周正白的院子裡,也早已經顯得冷冷清清,只留下一些侍衛在,其餘的人,都在屋子裡躲著秋風。

  秋風卷過鴻臚寺東院,帶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撞在周正白所住院落緊閉的朱漆大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院外肅殺蕭條,屋裡卻是一番截然相反的景象。

  正堂內燈火通明,融融暖意驅散了深秋的寒氣,絲竹管弦之聲裊裊,幾個身段娜的舞姬身著薄如蟬翼的輕紗彩衣,隨著樂聲翩躚旋轉,水袖翻飛,恍若雲中仙子。

  席上珍饈羅列,金樽玉盞,流光溢彩,幾乎都是京城數得上的菜品,1另外在座的貴人身前,竟然還有一份卷著酥肉的大餅,有些礙眼,觥籌交錯間,主位上的鄭王世子周正白,以及下首的陳王世子周運福、吳王世子周良浩、宋王世子周業文、漢王世子周興山,這幾位天家貴胄的臉上,卻無半分宴飲的歡愉。

  看著堂內舞姬伴舞,雖有興趣,可心中卻無半分沉迷,尤其是這幾日,京城的風聲,越來越緊了。

  眼看著天色越晚,宋王世子周業文放下手中的牙箸,金邊白瓷碗碟發出「叮」一聲脆響,蓋過了輕柔的樂聲,而後揚起手拍了拍,屋裡人頓時停下,隨即依次離開,只剩下幾位世子,相對而坐,片刻後,又有三女心腹入內伺候,倒完酒之後,便接替舞姬輕搖身姿。

  「諸位,這珍饈美酒,鶯歌燕舞,弟瞧著,倒像是餵給咱們的迷藥,南邊那兩股邪火,太平教與白蓮教,如今攪作一處,東南幾個郡全都丟了,有密信傳京城,可中樞那些袞袞諸公,竟然紋絲不動,未曾拿出半分雷霆手段?」

  他指著席間,仿佛那精美的菜餚都變成了燃燒的東南輿圖,「還有,紅陽劫盡,白陽當興」、教主齊天,天下太平」,這些妖言惑眾的帖子,都快貼到各王府的門樓子上了,可父王他們始終按兵不動,就怕這些賊教尾大不掉,遲早要反噬!」

  宋王世子的話,其餘幾位也是聽得明白,原本以為自己父王會有所動作,可王府麾下大軍,在凌河以北布防以後,就裹足不前,連一個像樣的剿滅態度也沒有,以至於賊教主力秘密南下,徹底占據東南三郡之地,這些,朝堂上雖有了解,可具體戰況,只有王府知曉。

  陳王世子周運福,素以沉穩多智著稱,此刻眉頭緊鎖,漢中一地,已經出兵三萬餘,剩下的人馬已然不多,可北地邊關,已經有些糜爛,若是波及西北之地,萬一西王府忍不住,西北就怕不保了。

  抬眼看了眾人一眼,明顯還只看南邊一地,實在是沒有格局,緩緩放下手中捻動的一串沉香佛珠,指間溫潤的珠子暫時停止了流轉,似乎望見了千里之外的烽煙:「業文兄所言,切中時弊,然則,藩鎮聯軍之困,實乃各王府實力不足,各地藩兵,多是新編之軍,號令難通。」

  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未盡之言在場眾人心照不宣,或許除了王府之精銳,那些新軍,幾乎是一觸即潰。

  「更要命的是,賊教已經占了東南三郡,再無顧慮,若是主力北歸和西進,就怕是擋不住了,而且,諸位莫不是忘記九省邊關,胡虜大軍已經入關,北地還有北境,已經糜爛,若是波及西北,宮家若是起了心思,你們說,西北還能保住嗎,我陳王府封地稅銀不豐沛,只能編練四萬精銳,亦是極限,現在有三萬兵馬在樊城,西北若有變,當為魚肉。」

  「什麼,宮家?」

  漢王世子周興山地一拍桌案,震得碟盞亂跳,樂聲驟歇,三女也驚得停下動作,惶惶不知所措,他一把推開面前礙事的女官,任由其驚慌跌倒,聲音裡帶著一種狠厲與狂躁:「宮家他敢,他們駐守涼州,外面可有鮮卑人征東部,接近三十萬的兵馬,隨時可入侵涼州走廊,若是他麾軍入關,不怕被鮮卑捅了他的後心嗎?」

  一直沉默的吳王世子周良浩,此刻抬起眼,面容清俊的他,眼神卻帶著一絲苦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怎麼來京城以後,就覺得朝廷的氣運,越來越糟了呢:「諸位兄長所言,皆是肺腑之憂,然則,我等在此長吁短嘆,憂心南禍,卻有世兄憂慮的事,宮家若是只出兵十萬餘精銳,會不會入關,橫掃西北各郡,畢竟那些登記在冊的府軍,到底還有多少人,誰也不知道,就算是北雲還有北原兩郡的邊軍...

  ,忽然,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或者可以說,北地的邊軍已經全部東進集結兵馬,去救東邊北境的郡城了,那這樣說,西北就是一個無人看守的肥肉,你們說,宮家能忍得住嗎?」


  「宮家,京城還有一個宮懷玉————」

  周正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杯邊緣,仿佛在撫摸著細膩的絲綢,現在的局勢,誰下場越早,越是吃虧啊。

  「那就看朝廷的京營,是否可以穩如泰山的鎮壓了,現在胡虜在北面,到底打到哪裡,尚未可知,若是能大幅度削弱勛貴邊軍的實力,朝廷,還有各王府,才是得利的一方。」

  微微傾身,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的陰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秘議的詭譎:「我這裡,倒是有幾則密報,拼湊起來,或許有些事情,頗為耐人尋味。」

  堂內的氣氛驟然變得凝滯。

  絲竹早已停歇,三位女官瑟縮著退到角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幾位世子的目光如無形的線,緊緊纏繞在周正白身上,等待著他揭開那層危險的帷幕。

  「其一,」

  周正白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月前,兵部衛侍郎以訓練府軍」為名,突然去了中山郡,還帶著司州典尉胡樂,和弘農守將何用,可偏偏到了中山郡以後,又以巡邊的名義,秘密北行,輕車簡從,帶著一萬人馬,直奔晉北關,你們說,他一個位高權重的兵部侍郎,不在朝廷內閣運籌帷幄,卻以身犯險,深入邊塞,諸位以為,僅僅是「巡視」那般簡單?」

  他自光掃過眾人,帶著無聲的叩問,當時候得到消息的,就是他,還猜測朝廷是不是要對勛貴下手呢。

  周業文眉頭緊鎖,面上有些不解,這個消息他們都知道,為何還要說?

  「巡邊整飭,名正言順,這個消息,諸位應該都知道,世兄為何還要提及,莫不是朝廷早就發現邊軍內部有貓膩,這才派人去的,或許邊軍內部有人想掩蓋什麼,就有人通敵賣國,接觸胡虜,故意....

  忽然停下話語,那吐出的「接觸」二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砸在每個人心頭,眾人似有所獲。

  周正白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胡虜入關的時機,太過巧合了:「其二,據王府安插在邊關的眼線,拼死傳回的消息,就在衛占英抵達邊關後不久,有數支身份極其神秘、偽裝精良的車隊,分別從不同路徑,悄悄繞過官道盤查,潛入了邊關,而更詭異的是,這幾支車隊進入各城以後,如同泥牛入海,再無半點蹤跡傳出,這樣看來,此番胡虜入關,絕非偶然,就是邊軍那些勛貴自導自演.....

  C

  「他們是想....」

  漢王世子周興山,猛然開口,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他們是想抹掉痕跡,可偏偏朝廷的欽差已經來了,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放胡虜入關,燒殺搶掠,不留證據,可他們沒有想到,東胡人狼子野心,早就布下陰謀,那右賢王且提侯正面攻城,讓左賢王伊稚呼邪繞密道入關,加之守軍裡面的人,有意放行,所以才會有今日邊關烽火。」

  陳王世子一番分析,在座眾人全都點點頭,說的在理,而且時間上都吻合,若是沒有意外,此番解釋,或許就是真相,沒想到那些勛貴他們自己對自己下手,真是心狠手辣之輩。

  「世兄慎言。」

  周業文臉色陰沉,按住周運福的手臂,聲音冷得像冰,「無憑無據,就算是真事,也不是咱們能說的,還有咱們能想到的,內閣那些閣老,心機深沉如海,焉能不知這些,是故布疑陣,引蛇出洞?或是————故意放出的風聲,試探各方反應?正白兄,你這密報,可有可無啊。」

  周正白面對質疑,神色不變,反而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哈哈,你們說的不錯,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所以,還有其三,」,刻意停頓,吊足了眾人胃口,「衛侍郎是去了晉北關巡邊,可在他到了地方以後,卻把帶去的府軍,先一步入了晉北郡城,沒有跟著去邊關,而且,還下了一道命令去了中山郡,告訴胡樂再次用賞銀,募兵五萬,這樣一來,就有十五萬新軍,那右賢王又不是傻子,伏兵在哪,誰能知曉。」

  「果真?」

  一直沉默寡言的漢王世子周興山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那你的意思,那位右賢王且提侯,不是真的想南下,而是想藉此打個幌子,他主力方向,不是中山郡?」

  周正白輕輕搖頭,自光投向門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看穿那無邊的黑暗:「密報語焉不詳,只知是分批潛行,晝伏夜出,蹤跡全無,最終消失的方向————是在雍州一帶,此地四通八達,也算是兵家要地,右賢王的鐵騎,最終目標,還是南下,若是能鬼魅般潛入京畿左近————」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未盡之意讓所有人後背都竄起一股寒意,目標直指他們腳下這座看似平靜的京城!

  「京畿————」

  周興山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佛珠被攥得死緊,「右賢王好大的胃口,他難道不知道中山郡聚兵二十萬?神武將軍馮唐的五萬大軍,說不定已經到了,那時候,以馮唐的老辣,右賢王的兵馬,能有幾人到安水北岸,何況還有河東河西兩郡,狂妄!」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氣聲吐出,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畔,廳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燭火在凝滯的空氣中不安地跳動,將幾位世子或驚駭、或陰沉、的面孔映照得如同猙獰的鬼魅。

  「不是狂妄。」

  周正白猛地抬頭,英俊的面容在燭光下,照耀著陰晴不定,隱約明白許多道理,「只要有一營胡虜,到了安水北岸,京樞地帶,必然會引起恐慌,那時候,天下人目光就會聚焦在此,朝廷還有何臉面,看來,且提侯落子,怕是要將軍了,真是厲..」

  他「害」字尚未出口,異變陡生!

  「報——!」

  一聲急促得變了調的嘶喊,如同鋒利的匕首劃破了死寂,猛地刺入院內,一個全身裹在深色勁裝中的侍衛,滿身風塵,鬢角汗水泥水混雜,甚至顧不得禮儀,跌跌撞撞直撲正堂門扉,「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的驚惶而嘶啞顫抖:「世子,八百里加急,南線————南線飛鴿急報,太平教主張世賢,親率二十萬賊兵主力,已————已突破凌河天塹,樊城門戶大開,賊兵————賊兵前鋒————已————已兵臨樊城南岸,其江州城和宿州城,已經丟了,整個荊南南部地帶,已經危如累卵!」

  「轟——!」

  :「什麼?」

  「放屁!」

  這消息不啻於一顆炸雷,在死寂的堂中轟然爆裂,周興山的怒吼戛然而止,周運福捻動的佛珠「啪」地一聲崩斷,檀木珠子滾落一地。

  周良浩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金樽,醇厚的美酒潑灑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深紅,周業文突然站起,袖袍帶倒了身後的燭台,火焰搖曳,光影狂亂。

  「胡扯,一派胡言。」

  周正白猛地站起,身體繃直如標槍,臉上血色盡褪,方才談論北地邊軍時的那份從容算計蕩然無存,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駭,「凌河防線,有聯軍封鎖,並且江洲和宿州兩城,也有聯軍人馬駐守,那太平教的逆賊主力,還在回援的路上,怎會有大軍西進呢?」

  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江洲雖在凌河南岸,可也是在樊城對岸,若是丟了此城,聯軍大營就和賊軍對峙,一舉一動走在雙方眼皮子底下了,該死,莫不是父王那邊出了差錯,「回世子爺,傳來的消息就是如此,聯軍大營在樊城立下大營,而且鄭王府牽頭,共同編練府軍三十萬,已經在秘密整訓,並且忠順王府,已經得了秘旨,在晴川郡編練府軍五萬餘,自籌餉銀,兵甲由內務府提供,目前五萬大軍已經南行,就在啟程的當日,太平教逆賊,突襲兩城,守軍仗擋不住啊。」

  信使在地上哀嚎,這一回雖然沒有損失多少兵馬,可大軍士氣受了打擊,並且南線大軍的餉銀補給,都是各王府負責,壓力極大。

  廳堂內空氣娃佛凝固成了鐵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所謂是禍不單行,「報——!」

  挺一聲更加悽厲、帶著血腥氣的嘶喊,如同鬼嚎般從院外傳來,這次衝進來的侍衛,甲冑上竟帶著幾片暗褐色的、尚未乾涸的血跡,他沖得太急,在門檻處一個趔趄,幾乎是亞倒在堂前冰冷的地磚上,揚起一片灰塵:「世子,不好了,北境————北境鷹信,八百里密信,東胡左賢王已經攻下雲陽永州城,山陽夏州城,並且兵圍山陽郡城,北境幾乎全境失陷,而且定襄兩城的求援信,還有青川城的求援信,已經送到京城了。」

  「真是巧啊。」

  南北兩線,幾乎在同時傳來驚天噩旺,如同兩柄巨大的鐵錘,狠狠砸在了這幾位世子的心口,南賊北虜,凶焰滔天,原來戰場廝殺,真的不看誰兵多兵少。

  周正白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僵硬了,扶著冰冷的案幾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眼前的金樽美酒,瓊樓玉宇,瞬間失裁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內心惶恐,陳王世子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彎腰,一顆、一顆,緩緩拾起散落在地的佛珠,每一顆都娃佛重若虧鈞,宋世子則死死盯著地毯上那片如血般的酒漬,胸膛劇烈起伏,倒是漢世子的目光,卻像淬了毒的冰錐,在眾人驚魂未定的臉上掃過,塔後定格在周正白身上,帶著無聲的、極其複雜的質詢;

  「世兄,弟總感覺南北噩旺有著聯繫,不漠賊教死灰復燃,還來了那麼多的兵馬,這些逆賊藏身,雖漠有咱們王府縱容,可銀錢糧食,從何處而來,另外,你來漠漠,你鄭王府,究竟還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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