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落月關接風宴
第1242章 落月關接風宴
」行了，公主殿下的祝賀，本侯接了，外面風大，上車，繼續前行。」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聲應諾之聲。
然後，大軍繼續緩緩而行，只是行進的速度，更加緩慢。
車內，張瑾瑜安坐以後，看著已經坐穩的莫如公主，伸手將那捲，尚帶著風塵和信使體溫的聖旨，輕輕遞向公主，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聲音低沉而清晰：「公主殿下，您方才問本侯，為何先行大軍一步————現在，答案可在此處？」
似乎是有意調笑，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您覺得，陛下這道旨意，來得是快」？還是慢」？又或者，是恰逢其時」？」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有些奇怪，這聖旨送的，真是及時，仿佛早就等著他一般，若是快了，自己收攏的降卒還未整編，若是收攏的慢了，那些邊軍勛貴，還不知在京城鬧什麼么蛾子呢。
莫如公主的心跳得飛快，看著近在咫尺的聖旨，那明黃的綾錦在晚霞映照下，仿佛流動著權力的光輝，摸了幾下，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抬起眼帘，迎上洛雲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紅唇輕啟，：「侯爺深謀遠慮，本宮————嘆服。北境統師」聽這話有些熟悉，據本宮所知，當年，也就只有北靜王才有這個封號，」
刻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緊緊鎖住張瑾瑜，「侯爺，這道旨意，恐怕才是您此刻站在落月關前，真正等待的東風」吧？也不知北靜王府聽到這個消息，有何反應。」
張瑾瑜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北靜王有啥反應他不知道，可自己的目的達成了，把聖旨想要拿回來，卻用力過猛，觸碰到公主的指尖，遂停下不動；
「公主殿下慧眼如炬，但有些事，聖心燭照萬里，自有其深意，本侯身為臣子，唯知恪盡職守，為陛下分憂，為社稷盡忠，這北境統帥」非是榮耀加身，而是千斤重擔，想來北靜王聽了，也會理解的。」
至於那些勛貴邊軍一系，若是聽話，還可以用一用，若是不聽話，東胡人就在眼前，怎麼消耗友軍，可是有太多的例子了，還是那句老話，槍打出頭鳥。
莫如公主看著洛雲侯深邃的眼眸，再瞥了一眼旁邊靜坐，但眼神同樣灼灼的烏雅玉，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晚霞映襯下，明媚至極，也複雜至極。
伸出纖纖玉手，並未去接聖旨，而是輕輕搭在了張瑾瑜托著聖旨的手腕上，這個動作既不失禮，又顯得親近而意味深長。
「侯爺言今日之舉，本宮算是見識了，好不容易侯爺請客，聽說侯爺母族來自江南，不知今夜，可否吃上江南的菜品。」
莫如公主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從容，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此言一出，車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瑾瑜的眼神驟然一松，心中暗道，這個婆娘還真是得寸進尺，都說打一巴掌給一甜棗，江南的菜品也不知有沒有南邊廚子，給烏雅玉使了眼色，私有問詢之意。
烏雅玉微微往侯爺身邊靠了靠，而後滿臉笑意，「公主的話言重了，江南菜品多以鮮味為主，此番來此，鮮味菜品少有，但也能做幾樣，公主放心，今日晚宴，妾身來安排。」
「那就好，本宮等著。」
晚風穿過山谷，帶來一絲涼意，捲起地上的塵土，落月關巨大的陰影已經完全籠罩下來，城牆上開始次第亮起燈火，像巨獸睜開了眼睛。
隨著車架緩行，落月關巨大的門閘在沉重的機括聲中緩緩升起，露出門洞後肅立盔甲鮮明的兵卒。
張瑾瑜車輪碾過關內平整，卻帶著刀劈斧鑿痕跡的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在愈發深沉的暮色，與兩側高聳、燈火初燃的城牆夾峙下，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中還瀰漫著北方邊關特有的氣息，有些乾燥的塵土味。
可入關以後，四下的街道，已經修建大片之地，主幹道更是加寬了一倍以上，街道兩旁，更是新的店鋪林立，不遠處，一片片加高的倉庫正在修建，顯然是市坊存儲之處，那位柴將軍，還真是一位妙人，「都說武將不會治地，本侯以為，此話大謬，你看這落月關口，治地百姓安居樂業，整個城關，修建的井井有條，並且此地作為連接關內外要衝之地，若不是握在本侯手裡，那本侯就是寢食難安，如鯁在喉了。」
似有所問，眼神卻往莫如公主那邊瞥了幾眼，見其無動於衷，便停了話。
「侯爺所言，本宮誠然，不管是武將和文臣，一通百通，我月氏治地，都是以武御文，治地也沒出差錯，反而是那些文臣治地，百姓怨聲載道的多。」
莫如公主身子往後，並不在意那些奸詐的文臣，都是些骨頭軟的，拿著刀架在脖子上，還不是跪地求饒。
「還是公主看得明白，本侯以茶代酒，敬一杯。」
摸著茶碗，一口飲盡，莫如隨之。
馬車徑直駛向南城門方向。
只見南城門修建的巨大，而且上面的城樓，修建的富麗堂皇，彷如皇室行宮，看來此處就是本侯下榻處。
車駕停穩，自有親兵上前，放下踏凳，打起厚重的氈簾，張瑾瑜率先下車，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關內穿堂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腳剛落地，就對著車內喊道：「公主殿下，請。」
莫如公主此刻也是一臉威嚴，扶著烏雅玉的手腕，輕提裙裾，儀態萬方地踏下車來，二人下車以後，安靜地立於侯爺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眼神沉靜如水，只在掠過城樓時，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還真是巍峨壯麗。
早已等候在城樓下的幾名關內高級將官和文吏，立刻躬身行禮，齊聲道：「恭迎侯爺，恭迎公主殿下！」
聲音在空曠的城門洞內迴蕩，帶著恭謹，張瑾瑜只是微微頷首，場面做的足，他就喜歡，輕輕抬手示意免禮，目光卻並未在他們身上過多停留。
一行人沿著新鋪了青石台階的寬闊甬道，登上城樓。
甫一進入頂層的大廳，一股暖意混合著薰香、酒菜和新鮮木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與外間的清冷秋風形成鮮明對比。
張瑾瑜站在城樓殿內，望著此地，還真是寬敞明亮，望著寬的大廳，陳設卻並非極盡奢靡，而是透著邊關特有的實用與剛硬，只是用料考究，做工精細。
其中，若是落座在主位上以後，以前後壁影上，竟然敢有著巨大窗戶，此處並非中原常見的雕花木窗，而是以牆為根基，修建固定的，此刻窗扇盡數開，僅以厚重的織錦帷幕半挽著，城內外景色，若隱若現。
「侯爺，您可算滿意，此處，是末將，專門尋人趕製的。」
此刻段宏已經帶著伺候的丫鬟走了進來，一臉喜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娶親呢。
「你這個傢伙，竟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哪有請本侯，上城樓睡覺的，你看看這地方。」
張瑾瑜四處指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麼不妥之處，周圍的帘子，都上上好錦布，也沒見差的，只能一甩手。
「侯爺，冤枉末將了，此處修建的時候，正好城內倉庫，剩下大批木料，柴將軍那時候聽說侯爺喜歡樓閣高台，正好此處城牆乃是南關哨卡，以此為基礎，修建的時候，就以仿照侯爺南行行宮的樣式，改了改，就建在此地了。」
段宏挺著肚子，在那繪聲繪色的訴說，轉頭看著身後那些提著食盒的丫鬟，立刻招呼道；
「你們還愣著幹嘛，快擺宴席。」
「是，將軍。」
隨著殿內一陣忙碌，張瑾瑜引著眾人，徑直走向臨窗的主位，烏雅玉等人則不著痕跡地開始指揮侍從調整席位、檢查酒菜，確保一切盡善盡美。
「公主殿下請看，」
張瑾瑜的聲音打破了廳內短暫的寂靜，剛剛站在此處，還沒發現這妙處，還真是暢快，伸手示意窗外，語氣帶著豪邁，「此樓新建，視野極佳，想來白日裡，可俯瞰關內瓮城操演，而身後那一處，應該能把關內景色，盡收眼底，便是此刻暮色四合，亦別有一番景致。」
莫如公主依言走到窗邊，站在張瑾瑜身側，晚風帶著關外特有的粗糲感，拂動著她的鬢髮與衣袂，她極目望去。
關內，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市坊街區，士兵巡邏的火把如遊動的星點，遠處隱約傳來軍令與馬蹄聲，一派人世間煙火氣。
而南關外，暮色已徹底吞噬了遠方的山巒與草原，只留下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唯有近處，借著城頭與關外零星哨塔的火光，能勉強辨認出起伏的地勢。
「侯爺，此處關隘果然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雄隘。」
莫如公主輕聲讚嘆，語氣真誠，聽不出任何敷衍，「尤其是這扇窗，將關內景色盡收眼底，侯爺選在此處設宴，用心良苦，本宮身處此間，方知「北境統帥」四字，重逾千斤。」
莫如公主罕見的恭維一番，張瑾瑜心中詫異，隨即朗聲一笑，側身引公主入座：「殿下謬讚了，此樓不過是為方便軍務，兼可讓如殿下這般尊貴之人，稍解邊塞之苦，至於千斤重擔，」
一起回身，在左首的位子，親自為公主拉開座椅，動作殷勤，」有殿下支持，如何千斤重。」
話語間，將「殿下支持」幾字咬得清晰，目光懇切地落在莫如公主臉上。
「侯爺忠勇，世人所見。」
莫如公主優雅落座，此刻眾人已經坐好，宴會正式開始。
烏雅玉則是陪坐在侯爺身側，更是把幾個菜餚，端在莫如公主身前桌上，這就是幾道精緻的江南風味點綴其間：一尾清蒸的鱸魚淋著蔥油，火候恰到好處；一盤碧綠鮮嫩的薺菜豆腐羹；還有小巧玲瓏的蟹粉獅子頭，軟糯可口。
雖因邊地食材所限，無法完全復刻江南的繁複與鮮美，但在滿桌粗獷的炙烤羊肉、燉煮野味和北方硬菜之中，這幾道菜顯得格外清新雅致，足見用心。
「公主，這幾味的菜品，如何？」
張瑾瑜舉起酒杯，給烏雅玉使了眼色，其餘陪坐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勞煩侯爺此番布置，本宮甚是喜歡。」
莫如公主拿著筷子，一直沒有停下，沒想到漢人江南菜品，竟然如此美味，那自己在漠北吃的東西，如何能比。
「殿下喜歡就成，此酒就是關外清酒，嘗嘗，此酒雖比不得宮中御釀，卻也帶了江南水鄉的幾分溫潤，還有著關外熱烈，今日倉促，只能備下這些粗陋菜餚，萬望殿下海涵。
待他日戰事稍歇，本侯定當在江南設宴，好好款待殿下，讓殿下嘗遍真正的江南至味。」
做戲做全套，好酒好菜，管上就是，在瞧著月氏幾位副使，皆是低眉坐在那，一動不動，這是轉了性子了。
張瑾瑜不開口，反倒是身邊烏雅玉察覺，每當公主動了筷子，烏雅玉就開口解釋一番，「公主，這道雪菜冬筍」，用的是江南冬日醃製的雪裡蕻，配上關外山中所采的鮮嫩冬筍，取其鮮脆，殿下試試？」
「這獅子頭，雖不及江南大廚手藝，但選的是關內最好的散養鹿肉肉，加了蟹粉提鮮，勉強能入口————」
席間作陪的，除了烏雅玉說話，便是幾名落月關的守將和負責後勤、文書的心腹官員，如參將李崇、掌書記周遠等人。
此刻，連同如侯爺心腹大將段宏那些人，卻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眼觀鼻，鼻觀心，埋頭於自己面前的菜餚，咀嚼得異常緩慢而專注，連咀嚼的聲音都刻意壓到最低。
偶爾抬眼，自光也飛快地掠過主位，不敢在侯爺和夫人，以及與莫如公主之間做任何停留，更遑論插話。
整個大廳里，除了侍者輕微的腳步聲和杯盤偶爾的碰撞聲，便只剩莫如公主偶爾簡短得體的回應，以及烏雅玉恰到好處的補充。
氣氛極其微妙。
張瑾瑜吃的舒爽，雖然說了一會違心的話，倒也沒覺得什麼，不過這些江南的菜餚，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侯爺。」
烏雅玉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容溫婉，聲音柔和清亮，問道；
「侯爺常念及江南舊事，每每提起江南風物，總說唯有江南的時鮮與精緻，方能養出如侯爺這般鍾靈毓秀的人物，這杯酒，本宮代月氏盟約，敬侯爺，一路辛苦。」
「公主客氣，一路倉促，招待不周，本侯理應如此，干。」
張瑾瑜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舉起杯，對著公主點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
窗外的夜色已濃如墨汁，關內的燈火顯得更加明亮，而關外則徹底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風掠過曠野的嗚咽聲隱約傳來，更添肅殺。
待眾人用完膳，便撤下宴席，換了茶盞端了上來，一時間，殿內茶香四溢。
許是吃飽喝足，眾人這才放鬆了身心。
莫如公主放下茶盞，拿起溫熱的絲帕輕輕按了按唇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無垠的黑暗，聲音恢復了在馬車中的那種帶著一絲探究的從容：「侯爺，這窗外夜色沉沉，如今酒席已過，侯爺還是早點休息為好。」
看了一眼烏雅玉的玉容，再瞧瞧洛雲侯的面色，也不再叨擾。
「好，原來是公主累了，是本侯疏忽，這樣，周主簿，安排公主休息。
「是，侯爺，下官這就去安排了。」
立刻起身，就準備安排人去偏殿休息，莫如公主撫胸施禮，便離開此地。
人一走，右首陪坐的蕭軍師，還在那默默品茶，吸溜一口之後，這才笑道；
「侯爺，看來這位公主也是心中淨明，此番能收斂性子，看樣子侯爺的布置，她已經知道了，只不過，現在關內局勢，還沒有變化，朝廷大軍始終未動，邊軍各部和胡虜相對對峙，此番侯爺來的有點早了。」
「哈哈，早於不早，現在也沒必要了，本侯拿到聖旨的這一刻，那些人在蹦躂，也是做無用功，既然雙方還沒有真正的廝殺，那咱們不要著急，等山陽郡陷落以後，左賢王大軍迴轉，咱們再動兵，」
張瑾瑜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問，拿起酒壺，再次為自己斟滿，動作沉穩，酒液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此番南下以後，占了的城池，就有咱們的人去管，朝廷派來的，若是忠心侯府，暫且一用，若是有二心，你們知道怎麼做。」
奪權奪地，怎可心慈手軟，這一點，張瑾瑜時刻謹記，現在兵禍橫行，死傷幾位知府縣令的，誰人知道，「是，侯爺，末將知道怎麼辦，實在不行，等咱們接手城池的時候，不如一併全殺了，一了百了。」
參將李崇捏著杯子，一臉的陰狠，膽敢阻攔侯爺大計，死不足惜....
」行了，公主殿下的祝賀，本侯接了，外面風大，上車，繼續前行。」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聲應諾之聲。
然後，大軍繼續緩緩而行，只是行進的速度，更加緩慢。
車內，張瑾瑜安坐以後，看著已經坐穩的莫如公主，伸手將那捲，尚帶著風塵和信使體溫的聖旨，輕輕遞向公主，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聲音低沉而清晰：「公主殿下，您方才問本侯，為何先行大軍一步————現在，答案可在此處？」
似乎是有意調笑，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您覺得，陛下這道旨意，來得是快」？還是慢」？又或者，是恰逢其時」？」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有些奇怪，這聖旨送的，真是及時，仿佛早就等著他一般，若是快了，自己收攏的降卒還未整編，若是收攏的慢了，那些邊軍勛貴，還不知在京城鬧什麼么蛾子呢。
莫如公主的心跳得飛快，看著近在咫尺的聖旨，那明黃的綾錦在晚霞映照下，仿佛流動著權力的光輝，摸了幾下，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抬起眼帘，迎上洛雲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紅唇輕啟，：「侯爺深謀遠慮，本宮————嘆服。北境統師」聽這話有些熟悉，據本宮所知，當年，也就只有北靜王才有這個封號，」
刻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緊緊鎖住張瑾瑜，「侯爺，這道旨意，恐怕才是您此刻站在落月關前，真正等待的東風」吧？也不知北靜王府聽到這個消息，有何反應。」
張瑾瑜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北靜王有啥反應他不知道，可自己的目的達成了，把聖旨想要拿回來，卻用力過猛，觸碰到公主的指尖，遂停下不動；
「公主殿下慧眼如炬，但有些事，聖心燭照萬里，自有其深意，本侯身為臣子，唯知恪盡職守，為陛下分憂，為社稷盡忠，這北境統帥」非是榮耀加身，而是千斤重擔，想來北靜王聽了，也會理解的。」
至於那些勛貴邊軍一系，若是聽話，還可以用一用，若是不聽話，東胡人就在眼前，怎麼消耗友軍，可是有太多的例子了，還是那句老話，槍打出頭鳥。
莫如公主看著洛雲侯深邃的眼眸，再瞥了一眼旁邊靜坐，但眼神同樣灼灼的烏雅玉，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晚霞映襯下，明媚至極，也複雜至極。
伸出纖纖玉手，並未去接聖旨，而是輕輕搭在了張瑾瑜托著聖旨的手腕上，這個動作既不失禮，又顯得親近而意味深長。
「侯爺言今日之舉，本宮算是見識了，好不容易侯爺請客，聽說侯爺母族來自江南，不知今夜，可否吃上江南的菜品。」
莫如公主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從容，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此言一出，車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瑾瑜的眼神驟然一松，心中暗道，這個婆娘還真是得寸進尺，都說打一巴掌給一甜棗，江南的菜品也不知有沒有南邊廚子，給烏雅玉使了眼色，私有問詢之意。
烏雅玉微微往侯爺身邊靠了靠，而後滿臉笑意，「公主的話言重了，江南菜品多以鮮味為主，此番來此，鮮味菜品少有，但也能做幾樣，公主放心，今日晚宴，妾身來安排。」
「那就好，本宮等著。」
晚風穿過山谷，帶來一絲涼意，捲起地上的塵土，落月關巨大的陰影已經完全籠罩下來，城牆上開始次第亮起燈火，像巨獸睜開了眼睛。
隨著車架緩行，落月關巨大的門閘在沉重的機括聲中緩緩升起，露出門洞後肅立盔甲鮮明的兵卒。
張瑾瑜車輪碾過關內平整，卻帶著刀劈斧鑿痕跡的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在愈發深沉的暮色，與兩側高聳、燈火初燃的城牆夾峙下，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中還瀰漫著北方邊關特有的氣息，有些乾燥的塵土味。
可入關以後，四下的街道，已經修建大片之地，主幹道更是加寬了一倍以上，街道兩旁，更是新的店鋪林立，不遠處，一片片加高的倉庫正在修建，顯然是市坊存儲之處，那位柴將軍，還真是一位妙人，「都說武將不會治地，本侯以為，此話大謬，你看這落月關口，治地百姓安居樂業，整個城關，修建的井井有條，並且此地作為連接關內外要衝之地，若不是握在本侯手裡，那本侯就是寢食難安，如鯁在喉了。」
似有所問，眼神卻往莫如公主那邊瞥了幾眼，見其無動於衷，便停了話。
「侯爺所言，本宮誠然，不管是武將和文臣，一通百通，我月氏治地，都是以武御文，治地也沒出差錯，反而是那些文臣治地，百姓怨聲載道的多。」
莫如公主身子往後，並不在意那些奸詐的文臣，都是些骨頭軟的，拿著刀架在脖子上，還不是跪地求饒。
「還是公主看得明白，本侯以茶代酒，敬一杯。」
摸著茶碗，一口飲盡，莫如隨之。
馬車徑直駛向南城門方向。
只見南城門修建的巨大，而且上面的城樓，修建的富麗堂皇，彷如皇室行宮，看來此處就是本侯下榻處。
車駕停穩，自有親兵上前，放下踏凳，打起厚重的氈簾，張瑾瑜率先下車，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關內穿堂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腳剛落地，就對著車內喊道：「公主殿下，請。」
莫如公主此刻也是一臉威嚴，扶著烏雅玉的手腕，輕提裙裾，儀態萬方地踏下車來，二人下車以後，安靜地立於侯爺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眼神沉靜如水，只在掠過城樓時，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還真是巍峨壯麗。
早已等候在城樓下的幾名關內高級將官和文吏，立刻躬身行禮，齊聲道：「恭迎侯爺，恭迎公主殿下！」
聲音在空曠的城門洞內迴蕩，帶著恭謹，張瑾瑜只是微微頷首，場面做的足，他就喜歡，輕輕抬手示意免禮，目光卻並未在他們身上過多停留。
一行人沿著新鋪了青石台階的寬闊甬道，登上城樓。
甫一進入頂層的大廳，一股暖意混合著薰香、酒菜和新鮮木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與外間的清冷秋風形成鮮明對比。
張瑾瑜站在城樓殿內，望著此地，還真是寬敞明亮，望著寬的大廳，陳設卻並非極盡奢靡，而是透著邊關特有的實用與剛硬，只是用料考究，做工精細。
其中，若是落座在主位上以後，以前後壁影上，竟然敢有著巨大窗戶，此處並非中原常見的雕花木窗，而是以牆為根基，修建固定的，此刻窗扇盡數開，僅以厚重的織錦帷幕半挽著，城內外景色，若隱若現。
「侯爺，您可算滿意，此處，是末將，專門尋人趕製的。」
此刻段宏已經帶著伺候的丫鬟走了進來，一臉喜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娶親呢。
「你這個傢伙，竟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哪有請本侯，上城樓睡覺的，你看看這地方。」
張瑾瑜四處指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麼不妥之處，周圍的帘子，都上上好錦布，也沒見差的，只能一甩手。
「侯爺，冤枉末將了，此處修建的時候，正好城內倉庫，剩下大批木料，柴將軍那時候聽說侯爺喜歡樓閣高台，正好此處城牆乃是南關哨卡，以此為基礎，修建的時候，就以仿照侯爺南行行宮的樣式，改了改，就建在此地了。」
段宏挺著肚子，在那繪聲繪色的訴說，轉頭看著身後那些提著食盒的丫鬟，立刻招呼道；
「你們還愣著幹嘛，快擺宴席。」
「是，將軍。」
隨著殿內一陣忙碌，張瑾瑜引著眾人，徑直走向臨窗的主位，烏雅玉等人則不著痕跡地開始指揮侍從調整席位、檢查酒菜，確保一切盡善盡美。
「公主殿下請看，」
張瑾瑜的聲音打破了廳內短暫的寂靜，剛剛站在此處，還沒發現這妙處，還真是暢快，伸手示意窗外，語氣帶著豪邁，「此樓新建，視野極佳，想來白日裡，可俯瞰關內瓮城操演，而身後那一處，應該能把關內景色，盡收眼底，便是此刻暮色四合，亦別有一番景致。」
莫如公主依言走到窗邊，站在張瑾瑜身側，晚風帶著關外特有的粗糲感，拂動著她的鬢髮與衣袂，她極目望去。
關內，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市坊街區，士兵巡邏的火把如遊動的星點，遠處隱約傳來軍令與馬蹄聲，一派人世間煙火氣。
而南關外，暮色已徹底吞噬了遠方的山巒與草原，只留下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唯有近處，借著城頭與關外零星哨塔的火光，能勉強辨認出起伏的地勢。
「侯爺，此處關隘果然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雄隘。」
莫如公主輕聲讚嘆，語氣真誠，聽不出任何敷衍，「尤其是這扇窗，將關內景色盡收眼底，侯爺選在此處設宴，用心良苦，本宮身處此間，方知「北境統帥」四字，重逾千斤。」
莫如公主罕見的恭維一番，張瑾瑜心中詫異，隨即朗聲一笑，側身引公主入座：「殿下謬讚了，此樓不過是為方便軍務，兼可讓如殿下這般尊貴之人，稍解邊塞之苦，至於千斤重擔，」
一起回身，在左首的位子，親自為公主拉開座椅，動作殷勤，」有殿下支持，如何千斤重。」
話語間，將「殿下支持」幾字咬得清晰，目光懇切地落在莫如公主臉上。
「侯爺忠勇，世人所見。」
莫如公主優雅落座，此刻眾人已經坐好，宴會正式開始。
烏雅玉則是陪坐在侯爺身側，更是把幾個菜餚，端在莫如公主身前桌上，這就是幾道精緻的江南風味點綴其間：一尾清蒸的鱸魚淋著蔥油，火候恰到好處；一盤碧綠鮮嫩的薺菜豆腐羹；還有小巧玲瓏的蟹粉獅子頭，軟糯可口。
雖因邊地食材所限，無法完全復刻江南的繁複與鮮美，但在滿桌粗獷的炙烤羊肉、燉煮野味和北方硬菜之中，這幾道菜顯得格外清新雅致，足見用心。
「公主，這幾味的菜品，如何？」
張瑾瑜舉起酒杯，給烏雅玉使了眼色，其餘陪坐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勞煩侯爺此番布置，本宮甚是喜歡。」
莫如公主拿著筷子，一直沒有停下，沒想到漢人江南菜品，竟然如此美味，那自己在漠北吃的東西，如何能比。
「殿下喜歡就成，此酒就是關外清酒，嘗嘗，此酒雖比不得宮中御釀，卻也帶了江南水鄉的幾分溫潤，還有著關外熱烈，今日倉促，只能備下這些粗陋菜餚，萬望殿下海涵。
待他日戰事稍歇，本侯定當在江南設宴，好好款待殿下，讓殿下嘗遍真正的江南至味。」
做戲做全套，好酒好菜，管上就是，在瞧著月氏幾位副使，皆是低眉坐在那，一動不動，這是轉了性子了。
張瑾瑜不開口，反倒是身邊烏雅玉察覺，每當公主動了筷子，烏雅玉就開口解釋一番，「公主，這道雪菜冬筍」，用的是江南冬日醃製的雪裡蕻，配上關外山中所采的鮮嫩冬筍，取其鮮脆，殿下試試？」
「這獅子頭，雖不及江南大廚手藝，但選的是關內最好的散養鹿肉肉，加了蟹粉提鮮，勉強能入口————」
席間作陪的，除了烏雅玉說話，便是幾名落月關的守將和負責後勤、文書的心腹官員，如參將李崇、掌書記周遠等人。
此刻，連同如侯爺心腹大將段宏那些人，卻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眼觀鼻，鼻觀心，埋頭於自己面前的菜餚，咀嚼得異常緩慢而專注，連咀嚼的聲音都刻意壓到最低。
偶爾抬眼，自光也飛快地掠過主位，不敢在侯爺和夫人，以及與莫如公主之間做任何停留，更遑論插話。
整個大廳里，除了侍者輕微的腳步聲和杯盤偶爾的碰撞聲，便只剩莫如公主偶爾簡短得體的回應，以及烏雅玉恰到好處的補充。
氣氛極其微妙。
張瑾瑜吃的舒爽，雖然說了一會違心的話，倒也沒覺得什麼，不過這些江南的菜餚，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侯爺。」
烏雅玉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容溫婉，聲音柔和清亮，問道；
「侯爺常念及江南舊事，每每提起江南風物，總說唯有江南的時鮮與精緻，方能養出如侯爺這般鍾靈毓秀的人物，這杯酒，本宮代月氏盟約，敬侯爺，一路辛苦。」
「公主客氣，一路倉促，招待不周，本侯理應如此，干。」
張瑾瑜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舉起杯，對著公主點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
窗外的夜色已濃如墨汁，關內的燈火顯得更加明亮，而關外則徹底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風掠過曠野的嗚咽聲隱約傳來，更添肅殺。
待眾人用完膳，便撤下宴席，換了茶盞端了上來，一時間，殿內茶香四溢。
許是吃飽喝足，眾人這才放鬆了身心。
莫如公主放下茶盞，拿起溫熱的絲帕輕輕按了按唇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無垠的黑暗，聲音恢復了在馬車中的那種帶著一絲探究的從容：「侯爺，這窗外夜色沉沉，如今酒席已過，侯爺還是早點休息為好。」
看了一眼烏雅玉的玉容，再瞧瞧洛雲侯的面色，也不再叨擾。
「好，原來是公主累了，是本侯疏忽，這樣，周主簿，安排公主休息。
「是，侯爺，下官這就去安排了。」
立刻起身，就準備安排人去偏殿休息，莫如公主撫胸施禮，便離開此地。
人一走，右首陪坐的蕭軍師，還在那默默品茶，吸溜一口之後，這才笑道；
「侯爺，看來這位公主也是心中淨明，此番能收斂性子，看樣子侯爺的布置，她已經知道了，只不過，現在關內局勢，還沒有變化，朝廷大軍始終未動，邊軍各部和胡虜相對對峙，此番侯爺來的有點早了。」
「哈哈，早於不早，現在也沒必要了，本侯拿到聖旨的這一刻，那些人在蹦躂，也是做無用功，既然雙方還沒有真正的廝殺，那咱們不要著急，等山陽郡陷落以後，左賢王大軍迴轉，咱們再動兵，」
張瑾瑜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問，拿起酒壺，再次為自己斟滿，動作沉穩，酒液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此番南下以後，占了的城池，就有咱們的人去管，朝廷派來的，若是忠心侯府，暫且一用，若是有二心，你們知道怎麼做。」
奪權奪地，怎可心慈手軟，這一點，張瑾瑜時刻謹記，現在兵禍橫行，死傷幾位知府縣令的，誰人知道，「是，侯爺，末將知道怎麼辦，實在不行，等咱們接手城池的時候，不如一併全殺了，一了百了。」
參將李崇捏著杯子，一臉的陰狠，膽敢阻攔侯爺大計，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