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洛雲侯的密信
第1244章 洛雲侯的密信
翌日清晨，京城洛雲侯府，還是那般恬靜。
前院，就在侯府小廝忙裡忙外清掃院子的時候，角門處，一個身影幾乎是貼著門框閃入，動作迅捷無聲。
來人一身城外驛站低級僕役的灰布短衫，但步履沉穩，自光銳利如鷹，徑直略過前院，無視周遭驚疑的目光，直奔著東苑而去，在院內遇上了寶釵姑娘，急著喊道；
「寶姑娘，寶姑娘，奴才是侯府密探，有侯爺來的密信。」
說著，從油膩的腰帶夾層中，飛快地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密函，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送入寶珠耳中：「寶姑娘，務必把此信交給夫人。」
此時的寶珠，早已經今非昔比，不說一身綾羅綢緞，但也算是錦衣華服，身後跟著一水的小廝和丫鬟，也有院內寶總管的氣勢。
寶珠看著眼前的人，眸子裡精光一閃，毫不猶豫地接過，手指微顫地剝開那層特製的油紙封口，展開密函，借著陽光飛快掃視，薄如輕紗的紙片上，是數行用特殊藥水書寫的蠅頭小字。
只看了不到三息，寶珠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這些密函，她在小姐屋子裡挨著好些日子苦苦背誦，實在辛苦，現在看來，小姐真是有先見之明，如今手中的東西竟派上了用場。
那薄薄一紙，重逾泰山！
「知道了，來人，賞了他，先讓他走角門回去，別讓他人瞧見。」
「是，寶姑娘。」
身後一個管事，立刻應了聲。
隨即，寶珠拿了字條，直接去了正堂屋內，去尋找自家小姐訴說此事。
時近晌午，秋日的陽光透過茜紗窗欞，灑在東苑正堂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映出幾道斜長的光斑。
堂內陳設奢華卻不失雅致，紫檀木雕花桌椅泛著溫潤的光澤，博古架上錯落擺放著前朝官窯瓷器與珍玩，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靜的沉水香氣息，屋內，依舊是以前的模樣。
正堂內廷當中，中央的八仙桌旁，秦可卿正由貼身大丫鬟瑞珠伺候著用午膳，自從懷了身子以後，身子是越來越懶惰了，剛起了床榻，換上家常的藕荷色雲錦對襟長襖，下系月白百褶裙，烏髮松松挽了個墮馬髻，僅簪一支點翠鳳頭步搖，因著身孕，面容略顯豐腴，更添幾分慵懶柔媚的風韻，只是那微微蹙起的柳葉眉，和一雙籠著輕愁、望向窗外出神的秋水明眸，心中多有惆悵。
「瑞珠，侯爺在關外，可有信傳來？」
「回小姐的話，姑爺五日前送來一封信以後，就不曾來信了，奴婢出去給小姐買零嘴的時候，聽到不少謠言。」
瑞珠嘟囔著嘴，手裡拿著筷子，坐在桌子旁，給小姐夾了一個鵪鶉蛋，放在碗裡，望著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清燉獅子頭、胭脂鵝脯、雞髓筍鶉、並一道新摘的時蔬，盛在粉彩纏枝蓮紋的碗碟里，色香俱佳。
「又聽到什麼了，你啊，竟是喜歡聽這些有的沒的。」
「哪有啊小姐，您不知道這幾日，京城各個鋪子的庫存，幾乎被賣空了，尤其是糧食，聽說連西城碼頭上的倉庫里的那些，也都被京城糧商搶完了，要不是商會長早就在府上屯了糧食，怕也是難以買到。」
瑞珠執銀箸，小心地布著菜，秦可卿拿著筷子，輕點入口，口感倒是溫潤了許多，自己的胃口也因此好了不少；
「買不到就去莊子上運糧，府上那麼多人，那些親兵吃的又多，定要保證他們用度。」
秦可卿手上的筷子，微微一頓，有些事早做準備，尤其是侯爺留下的五百親兵，絕不能斷了糧草。
「小姐放心，寶珠早就讓人把庫房填得滿滿當當，以備不時之需，而且還在地窖藏了許多時令，還有...」
輕咬下唇，勸道：「夫人，您再用些，這獅子頭是特意照著南邊的法子做的，清淡不膩，最是滋補，您如今可是雙身子的人，比不得從前了。」
秦可卿聞言，勉強收回目光，對著瑞珠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難為你們費心，雖是滋補，但也要忌口。
執起象牙箸，夾起一小塊鵝脯，卻只是放在面前的瑪瑙小碟里，並未立刻送入口中。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輕快卻不失穩重的腳步聲。
門帘一挑，聽著氣息，就知道是寶珠那丫頭回來了，瞧見入堂的身影，有些風風火火，秦可卿放下銀箸，看向她，問道：「怎麼走的那麼急，出了什麼事？」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寶珠點頭，喘口氣便從袖中取出密信錦布，雙手呈上：「小姐，是侯爺從關外傳來的密信，剛送到院內，就被奴婢瞧見，送了過來。」
「快拿來！」
秦可卿精神微振，坐直了身子，瑞珠立刻上前接過密信，瞧了一眼，見上面寫滿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素箋，可她素來愚笨，記不住那些密函，只得把紙條置於秦可卿面前。
秦可卿凝神細看，那字跡雖小，卻力透紙背，內容更是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信中所述，翻譯過來，正是侯爺近況；
「可卿吾妻覽：
夫人安好，關外一切回歸正常，女真各部全降，大局已定，可關內烽火連天，落月關入中原之路被阻隔，恐信件傳輸不易。如今北地危局愈演愈烈，天下震驚，可為夫已經有所準備。
如今胡虜欲要南下，威懾中原，恐有兵禍之危，然則京樞重地，重兵把守，應該穩如泰山，可不定小股游騎襲擾，尚未可知。
願夫人在府上安心養胎，一切事務，有趙武協助，若有吃裡扒外者，當殺之做猴，莫要心慈手軟，若是沒有要事，當緊閉門戶，約束闔府上下，閉門謝客，非必要不得外出，凡有宴飲邀約，無論公侯府邸、宗室貴戚，一概以身懷六甲，需安心靜養」為由婉拒。
府中一應採買用度，亦當從簡，勿授人以奢靡口實，更勿捲入任何捐輸」、助」之事。
榮國府那邊，可派人盯著，稍作幫襯，若是夫人察覺時局有異樣，可把榮國府林黛玉她們，接入侯府靜養，切記......萬望夫人珍重身子。
另，為保周全，吾已遣六隊暗衛，每隊十二人，皆百戰精銳，精於隱匿、護衛、刺探，彼等將分批次，或扮行商之人，三日內陸續潛入京城，領頭者名影七」，持吾半枚玉佩信物為憑，非生死攸關，絕不可輕動，其人到後，自會設法與王管事聯絡，聽你調遣。
府中諸事，託付於你，內宅安穩，便是助我，切記，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保重自身，護我兒無恙。待北境稍定，吾自有歸期。
夫，瑾瑜手書。」
看到「萬望夫人珍重身子」這幾個字時，秦可卿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侯爺的話，溫暖如春，密信所寫逐字逐句地看完，屋內一時靜得只聞更漏滴答之聲。
屋外的陽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沉水香的煙氣裊裊，卻驅不散信中帶來的沉重壓力，原來，北地胡虜肆虐的消息是真的，還有那些暗衛，她是知道的，想來，局勢有些危險了。
「小姐——」
瑞珠見自家小姐久久不語，神色凝重，擔憂地輕喚了一聲。
秦可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將密信仔細折好，遞給瑞珠：「收起來，按老規矩，閱後即焚。」
碟碗之中的菜，早已經無心再用，反倒是忍著，把碗中的湯水，小口喝了半碗。
「是，小姐。」
瑞珠應聲，小心地將信箋拿著，在燭火上點燃，隨之燒成灰燼。
倒是寶珠，忍不住問道；
「小姐，姑爺那邊有了交代，可奴婢覺得，京城也就是那三日風聲緊，這幾日一切如常，就連東市姚記商號，也開始售賣江南一品酥了。」
顯然，寶珠這丫頭，沒少出府，秦可卿放下手中碗筷，輕輕啜了一口，目光瞥了她一眼：「寶珠，你這丫頭，心眼全長嘴上了，府內府外，你看的也多，真假的話，還聽不出來，既然侯爺有了交代，府上的事，你就多看著點，倒是榮國府那邊，怎麼樣了。」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讓寶珠留人盯梢，可這段時間，倒也沒什麼大事傳來。
寶珠歪著頭想了想，搖頭道：「小姐，榮國府里倒還平靜，各房各院都守著本分，只是——前兩日，他們府上採買的管事，似乎有些小小的口角，像是為著幾匹新進的緞子分派不均，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管事們都說，如今府里管得嚴，下人們都謹慎著呢。」
秦可卿微微領首，這在意料之中，自她接手管家，恩威並施，侯府內務確實整肅了許多，既然有人管，各家各府也都是一樣，沉吟片刻，看似不經意地問道：「既然沒什麼大事，盯著的人，注意國公府上林丫頭的動向，莫要他受了委屈，還有，老夫人去靜安寺祈福，也有好些日子了吧？可說了何時回府？」
提到侯府王夫人，寶珠和瑞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和古怪，莫說老夫人在侯爺離京以後，竟然沒在府上待上幾日，就去了靜安寺祈福，可哪有祈福需要一個月的，派人去問詢了幾次，都被姨娘蘭月兒給擋了回來，真是氣人，想了下，寶珠謹慎地回道：「這個——奴婢不曾聽聞確切歸期，老太太去時只說是為闔府還有侯爺祈福，所以要齋戒一段時日，前兩派人去靜安寺問詢，姨娘蘭月兒隨之回府一趟，拿了東西就回了，但見行色匆匆，也沒多說什麼，具體如何，無人知曉。」
「無人知曉——」
秦可卿低聲重複了一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溫潤的鐲子，想起老夫人，向來是個精明厲害的，原本以為那時，突然以「祈福」之名去了城外靜安寺，且歸期不定，自己還沒想明白，那兩位姨娘都是老夫人身邊貼身丫鬟跟隨，倒也能理解，可就有些古怪在裡面。
「老夫人那邊，還需要人照看，和趙將軍說一聲，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的，多派一些親兵過去護衛。」
「是，小姐，奴婢早就和趙將軍說過此事，倒是趙將軍說，老夫人那邊甚是安全，讓奴婢不必憂慮，所以，奴婢就沒再多問。」
寶珠快言快語，府上的事，多是她參與一手，多少知道些。
「那就好，既然趙將軍說了，就不必再問，這幾日，瑞珠，府上的採買用度，你重新安排一下，夠用就成。」
「是，小姐。」
既然侯爺有了交代，秦可卿不可能不上心，還有。
「寶珠，」
秦可卿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從容，眼神里竟然也帶著一絲嚴厲，「傳我的話下去：」
「第一，即日起，侯府閉門謝客，所有拜帖一律退回，就說我胎像雖穩，但太醫囑咐需絕對靜養，不宜見客勞神，各房各院無事不得出府，若有要事，須得我或王管事親批對牌。」
「第二，府中用度，除日常必需及我的安胎藥物外，一切從簡。中秋將近，貴重物品一概不送，以藥材、土儀等實用之物為主，府內年節裝飾、宴席，也務必簡樸，不得張揚。」
「第三，府中護衛，由趙將軍全權調配，加強日夜巡查，尤其是夜間，內院各門落鑰時間提前半個時辰，東苑——讓他調一隊絕對可靠的家將，加強守衛，就說是我孕期心悸，需得安靜。」
瑞珠和寶珠神情一凜，立刻屈膝應道：「是，夫人！奴婢明白。」
秦可卿又看向寶珠，眼神里略顯得欣慰，還是身邊的人好用，「寶珠，王管事那邊，你親自去一趟，將侯爺關於影衛的安排告訴他，讓他務必謹慎接應，安排好影衛的落腳和聯絡方式，影衛之事，除他與你我幾人外，絕不可有第六隻耳朵知曉，影衛首領影七到了，讓他第一時間秘密來見我。
「是，夫人！」
寶珠深知此事重大，肅容應下。
吩咐完畢，秦可卿似乎耗了些精神，輕輕靠回椅背，閉上眼，手指依舊溫柔地撫摸著腹部，許是感到腹中胎動，神情溫軟。
瑞珠和寶珠侍立一旁，不敢打擾，片刻後二人扶著夫人，入了內堂床榻休息。
落月關南城門，新築的關樓巍然聳立。
閣樓上，睡到臨近晌午的時候，張瑾瑜才慢騰騰甦醒，更衣洗漱過後，這才協夫人烏雅玉去了前廳用膳，剛帶人入了屏風內間，伸著懶腰走了進去，就聽到一句清麗的話音傳來，「呵，侯爺可算是醒了，本宮想著，侯爺昨夜，莫不是折騰了太久，傷了身子，以至於到了晌午的時候，才能起身，或者說，侯爺打算省下一頓，合著兩頓一起吃了。」
此時，月氏莫如公主，一身月氏貴族勁裝，月白色勁服帶著金色刺繡，映襯著莫如公主，更顯得異域之美。
張瑾瑜伸完懶腰，大步走了過來，看著一桌子上好的宴席，也沒客氣，摟著烏雅玉就在莫如公主身邊坐下，拿過茶碗猛地喝了乾淨，「哎呀，公主殿下見諒，昨夜本侯哪裡敢折騰，您想想，這一路來，舟車勞頓，風餐露宿，連一頓熱口的飯菜也不一定能吃上，現在安穩下來，不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從身邊伺候的丫鬟手中接過筷子，就挑著幾口大肉送入口中，含糊不清的又道：「公主，要我說啊，公主殿下也不需要這麼緊繃著，雖此間沒有好玩的地方，但公主可以多品品美食，睡個懶覺多好，也省的入關以後，公主殿下勞心勞神，老的快。」
最後三個字，張瑾瑜也算無心之舉，吐槽一番就說了出來，可就是此話，頓時讓莫如公主臉色一變，肌膚如玉的面容上，那雙湛藍色眸子裡，閃過一絲氣惱，譏諷道；
「那本宮還真是要謝謝侯爺提醒，只不過侯爺嘴裡，常有誇大言辭，說一路勞頓，卻也沒錯，但是風餐露宿，那本宮叨擾侯爺一路，從未有受累受餓過，尤其是紮營的時候，竟然還有溫熱的菜品入口，這些，算是難過嗎。」
莫如公主嘴角一撇，清麗面容上，帶著故意的挑釁，連同喝的湯，都停了下來。
此刻，張瑾瑜已經大口吃著飯菜，昨夜確實折騰半夜，早就餓了，哪裡還管那麼多事，倒是兩位美人在側，秀色可餐。
「公主說笑了，路上的吃食，都是從平遼城帶來的，關外天冷，也好保存，有些飯菜，用荷葉包好，吃的時候熱一熱就成。」
「是啊，公主殿下好福氣，若不是公主殿下陪伴，妾身恐怕只能吃那些乾糧充飢，哪有那些口福。」
烏雅玉捂著嘴盈盈一笑，一身清雅的黑色勁裝，更顯得身材凹凸有顯，尤其是被滋潤過後，更顯奪目，莫如公主回眸，把眼前的可人兒盡收眼底，莫名有些喜歡在裡面.....
翌日清晨，京城洛雲侯府，還是那般恬靜。
前院，就在侯府小廝忙裡忙外清掃院子的時候，角門處，一個身影幾乎是貼著門框閃入，動作迅捷無聲。
來人一身城外驛站低級僕役的灰布短衫，但步履沉穩，自光銳利如鷹，徑直略過前院，無視周遭驚疑的目光，直奔著東苑而去，在院內遇上了寶釵姑娘，急著喊道；
「寶姑娘，寶姑娘，奴才是侯府密探，有侯爺來的密信。」
說著，從油膩的腰帶夾層中，飛快地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密函，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送入寶珠耳中：「寶姑娘，務必把此信交給夫人。」
此時的寶珠，早已經今非昔比，不說一身綾羅綢緞，但也算是錦衣華服，身後跟著一水的小廝和丫鬟，也有院內寶總管的氣勢。
寶珠看著眼前的人，眸子裡精光一閃，毫不猶豫地接過，手指微顫地剝開那層特製的油紙封口，展開密函，借著陽光飛快掃視，薄如輕紗的紙片上，是數行用特殊藥水書寫的蠅頭小字。
只看了不到三息，寶珠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這些密函，她在小姐屋子裡挨著好些日子苦苦背誦，實在辛苦，現在看來，小姐真是有先見之明，如今手中的東西竟派上了用場。
那薄薄一紙，重逾泰山！
「知道了，來人，賞了他，先讓他走角門回去，別讓他人瞧見。」
「是，寶姑娘。」
身後一個管事，立刻應了聲。
隨即，寶珠拿了字條，直接去了正堂屋內，去尋找自家小姐訴說此事。
時近晌午，秋日的陽光透過茜紗窗欞，灑在東苑正堂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映出幾道斜長的光斑。
堂內陳設奢華卻不失雅致，紫檀木雕花桌椅泛著溫潤的光澤，博古架上錯落擺放著前朝官窯瓷器與珍玩，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靜的沉水香氣息，屋內，依舊是以前的模樣。
正堂內廷當中，中央的八仙桌旁，秦可卿正由貼身大丫鬟瑞珠伺候著用午膳，自從懷了身子以後，身子是越來越懶惰了，剛起了床榻，換上家常的藕荷色雲錦對襟長襖，下系月白百褶裙，烏髮松松挽了個墮馬髻，僅簪一支點翠鳳頭步搖，因著身孕，面容略顯豐腴，更添幾分慵懶柔媚的風韻，只是那微微蹙起的柳葉眉，和一雙籠著輕愁、望向窗外出神的秋水明眸，心中多有惆悵。
「瑞珠，侯爺在關外，可有信傳來？」
「回小姐的話，姑爺五日前送來一封信以後，就不曾來信了，奴婢出去給小姐買零嘴的時候，聽到不少謠言。」
瑞珠嘟囔著嘴，手裡拿著筷子，坐在桌子旁，給小姐夾了一個鵪鶉蛋，放在碗裡，望著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清燉獅子頭、胭脂鵝脯、雞髓筍鶉、並一道新摘的時蔬，盛在粉彩纏枝蓮紋的碗碟里，色香俱佳。
「又聽到什麼了，你啊，竟是喜歡聽這些有的沒的。」
「哪有啊小姐，您不知道這幾日，京城各個鋪子的庫存，幾乎被賣空了，尤其是糧食，聽說連西城碼頭上的倉庫里的那些，也都被京城糧商搶完了，要不是商會長早就在府上屯了糧食，怕也是難以買到。」
瑞珠執銀箸，小心地布著菜，秦可卿拿著筷子，輕點入口，口感倒是溫潤了許多，自己的胃口也因此好了不少；
「買不到就去莊子上運糧，府上那麼多人，那些親兵吃的又多，定要保證他們用度。」
秦可卿手上的筷子，微微一頓，有些事早做準備，尤其是侯爺留下的五百親兵，絕不能斷了糧草。
「小姐放心，寶珠早就讓人把庫房填得滿滿當當，以備不時之需，而且還在地窖藏了許多時令，還有...」
輕咬下唇，勸道：「夫人，您再用些，這獅子頭是特意照著南邊的法子做的，清淡不膩，最是滋補，您如今可是雙身子的人，比不得從前了。」
秦可卿聞言，勉強收回目光，對著瑞珠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難為你們費心，雖是滋補，但也要忌口。
執起象牙箸，夾起一小塊鵝脯，卻只是放在面前的瑪瑙小碟里，並未立刻送入口中。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輕快卻不失穩重的腳步聲。
門帘一挑，聽著氣息，就知道是寶珠那丫頭回來了，瞧見入堂的身影，有些風風火火，秦可卿放下銀箸，看向她，問道：「怎麼走的那麼急，出了什麼事？」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寶珠點頭，喘口氣便從袖中取出密信錦布，雙手呈上：「小姐，是侯爺從關外傳來的密信，剛送到院內，就被奴婢瞧見，送了過來。」
「快拿來！」
秦可卿精神微振，坐直了身子，瑞珠立刻上前接過密信，瞧了一眼，見上面寫滿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素箋，可她素來愚笨，記不住那些密函，只得把紙條置於秦可卿面前。
秦可卿凝神細看，那字跡雖小，卻力透紙背，內容更是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信中所述，翻譯過來，正是侯爺近況；
「可卿吾妻覽：
夫人安好，關外一切回歸正常，女真各部全降，大局已定，可關內烽火連天，落月關入中原之路被阻隔，恐信件傳輸不易。如今北地危局愈演愈烈，天下震驚，可為夫已經有所準備。
如今胡虜欲要南下，威懾中原，恐有兵禍之危，然則京樞重地，重兵把守，應該穩如泰山，可不定小股游騎襲擾，尚未可知。
願夫人在府上安心養胎，一切事務，有趙武協助，若有吃裡扒外者，當殺之做猴，莫要心慈手軟，若是沒有要事，當緊閉門戶，約束闔府上下，閉門謝客，非必要不得外出，凡有宴飲邀約，無論公侯府邸、宗室貴戚，一概以身懷六甲，需安心靜養」為由婉拒。
府中一應採買用度，亦當從簡，勿授人以奢靡口實，更勿捲入任何捐輸」、助」之事。
榮國府那邊，可派人盯著，稍作幫襯，若是夫人察覺時局有異樣，可把榮國府林黛玉她們，接入侯府靜養，切記......萬望夫人珍重身子。
另，為保周全，吾已遣六隊暗衛，每隊十二人，皆百戰精銳，精於隱匿、護衛、刺探，彼等將分批次，或扮行商之人，三日內陸續潛入京城，領頭者名影七」，持吾半枚玉佩信物為憑，非生死攸關，絕不可輕動，其人到後，自會設法與王管事聯絡，聽你調遣。
府中諸事，託付於你，內宅安穩，便是助我，切記，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保重自身，護我兒無恙。待北境稍定，吾自有歸期。
夫，瑾瑜手書。」
看到「萬望夫人珍重身子」這幾個字時，秦可卿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侯爺的話，溫暖如春，密信所寫逐字逐句地看完，屋內一時靜得只聞更漏滴答之聲。
屋外的陽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沉水香的煙氣裊裊，卻驅不散信中帶來的沉重壓力，原來，北地胡虜肆虐的消息是真的，還有那些暗衛，她是知道的，想來，局勢有些危險了。
「小姐——」
瑞珠見自家小姐久久不語，神色凝重，擔憂地輕喚了一聲。
秦可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將密信仔細折好，遞給瑞珠：「收起來，按老規矩，閱後即焚。」
碟碗之中的菜，早已經無心再用，反倒是忍著，把碗中的湯水，小口喝了半碗。
「是，小姐。」
瑞珠應聲，小心地將信箋拿著，在燭火上點燃，隨之燒成灰燼。
倒是寶珠，忍不住問道；
「小姐，姑爺那邊有了交代，可奴婢覺得，京城也就是那三日風聲緊，這幾日一切如常，就連東市姚記商號，也開始售賣江南一品酥了。」
顯然，寶珠這丫頭，沒少出府，秦可卿放下手中碗筷，輕輕啜了一口，目光瞥了她一眼：「寶珠，你這丫頭，心眼全長嘴上了，府內府外，你看的也多，真假的話，還聽不出來，既然侯爺有了交代，府上的事，你就多看著點，倒是榮國府那邊，怎麼樣了。」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讓寶珠留人盯梢，可這段時間，倒也沒什麼大事傳來。
寶珠歪著頭想了想，搖頭道：「小姐，榮國府里倒還平靜，各房各院都守著本分，只是——前兩日，他們府上採買的管事，似乎有些小小的口角，像是為著幾匹新進的緞子分派不均，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管事們都說，如今府里管得嚴，下人們都謹慎著呢。」
秦可卿微微領首，這在意料之中，自她接手管家，恩威並施，侯府內務確實整肅了許多，既然有人管，各家各府也都是一樣，沉吟片刻，看似不經意地問道：「既然沒什麼大事，盯著的人，注意國公府上林丫頭的動向，莫要他受了委屈，還有，老夫人去靜安寺祈福，也有好些日子了吧？可說了何時回府？」
提到侯府王夫人，寶珠和瑞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和古怪，莫說老夫人在侯爺離京以後，竟然沒在府上待上幾日，就去了靜安寺祈福，可哪有祈福需要一個月的，派人去問詢了幾次，都被姨娘蘭月兒給擋了回來，真是氣人，想了下，寶珠謹慎地回道：「這個——奴婢不曾聽聞確切歸期，老太太去時只說是為闔府還有侯爺祈福，所以要齋戒一段時日，前兩派人去靜安寺問詢，姨娘蘭月兒隨之回府一趟，拿了東西就回了，但見行色匆匆，也沒多說什麼，具體如何，無人知曉。」
「無人知曉——」
秦可卿低聲重複了一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溫潤的鐲子，想起老夫人，向來是個精明厲害的，原本以為那時，突然以「祈福」之名去了城外靜安寺，且歸期不定，自己還沒想明白，那兩位姨娘都是老夫人身邊貼身丫鬟跟隨，倒也能理解，可就有些古怪在裡面。
「老夫人那邊，還需要人照看，和趙將軍說一聲，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的，多派一些親兵過去護衛。」
「是，小姐，奴婢早就和趙將軍說過此事，倒是趙將軍說，老夫人那邊甚是安全，讓奴婢不必憂慮，所以，奴婢就沒再多問。」
寶珠快言快語，府上的事，多是她參與一手，多少知道些。
「那就好，既然趙將軍說了，就不必再問，這幾日，瑞珠，府上的採買用度，你重新安排一下，夠用就成。」
「是，小姐。」
既然侯爺有了交代，秦可卿不可能不上心，還有。
「寶珠，」
秦可卿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從容，眼神里竟然也帶著一絲嚴厲，「傳我的話下去：」
「第一，即日起，侯府閉門謝客，所有拜帖一律退回，就說我胎像雖穩，但太醫囑咐需絕對靜養，不宜見客勞神，各房各院無事不得出府，若有要事，須得我或王管事親批對牌。」
「第二，府中用度，除日常必需及我的安胎藥物外，一切從簡。中秋將近，貴重物品一概不送，以藥材、土儀等實用之物為主，府內年節裝飾、宴席，也務必簡樸，不得張揚。」
「第三，府中護衛，由趙將軍全權調配，加強日夜巡查，尤其是夜間，內院各門落鑰時間提前半個時辰，東苑——讓他調一隊絕對可靠的家將，加強守衛，就說是我孕期心悸，需得安靜。」
瑞珠和寶珠神情一凜，立刻屈膝應道：「是，夫人！奴婢明白。」
秦可卿又看向寶珠，眼神里略顯得欣慰，還是身邊的人好用，「寶珠，王管事那邊，你親自去一趟，將侯爺關於影衛的安排告訴他，讓他務必謹慎接應，安排好影衛的落腳和聯絡方式，影衛之事，除他與你我幾人外，絕不可有第六隻耳朵知曉，影衛首領影七到了，讓他第一時間秘密來見我。
「是，夫人！」
寶珠深知此事重大，肅容應下。
吩咐完畢，秦可卿似乎耗了些精神，輕輕靠回椅背，閉上眼，手指依舊溫柔地撫摸著腹部，許是感到腹中胎動，神情溫軟。
瑞珠和寶珠侍立一旁，不敢打擾，片刻後二人扶著夫人，入了內堂床榻休息。
落月關南城門，新築的關樓巍然聳立。
閣樓上，睡到臨近晌午的時候，張瑾瑜才慢騰騰甦醒，更衣洗漱過後，這才協夫人烏雅玉去了前廳用膳，剛帶人入了屏風內間，伸著懶腰走了進去，就聽到一句清麗的話音傳來，「呵，侯爺可算是醒了，本宮想著，侯爺昨夜，莫不是折騰了太久，傷了身子，以至於到了晌午的時候，才能起身，或者說，侯爺打算省下一頓，合著兩頓一起吃了。」
此時，月氏莫如公主，一身月氏貴族勁裝，月白色勁服帶著金色刺繡，映襯著莫如公主，更顯得異域之美。
張瑾瑜伸完懶腰，大步走了過來，看著一桌子上好的宴席，也沒客氣，摟著烏雅玉就在莫如公主身邊坐下，拿過茶碗猛地喝了乾淨，「哎呀，公主殿下見諒，昨夜本侯哪裡敢折騰，您想想，這一路來，舟車勞頓，風餐露宿，連一頓熱口的飯菜也不一定能吃上，現在安穩下來，不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從身邊伺候的丫鬟手中接過筷子，就挑著幾口大肉送入口中，含糊不清的又道：「公主，要我說啊，公主殿下也不需要這麼緊繃著，雖此間沒有好玩的地方，但公主可以多品品美食，睡個懶覺多好，也省的入關以後，公主殿下勞心勞神，老的快。」
最後三個字，張瑾瑜也算無心之舉，吐槽一番就說了出來，可就是此話，頓時讓莫如公主臉色一變，肌膚如玉的面容上，那雙湛藍色眸子裡，閃過一絲氣惱，譏諷道；
「那本宮還真是要謝謝侯爺提醒，只不過侯爺嘴裡，常有誇大言辭，說一路勞頓，卻也沒錯，但是風餐露宿，那本宮叨擾侯爺一路，從未有受累受餓過，尤其是紮營的時候，竟然還有溫熱的菜品入口，這些，算是難過嗎。」
莫如公主嘴角一撇，清麗面容上，帶著故意的挑釁，連同喝的湯，都停了下來。
此刻，張瑾瑜已經大口吃著飯菜，昨夜確實折騰半夜，早就餓了，哪裡還管那麼多事，倒是兩位美人在側，秀色可餐。
「公主說笑了，路上的吃食，都是從平遼城帶來的，關外天冷，也好保存，有些飯菜，用荷葉包好，吃的時候熱一熱就成。」
「是啊，公主殿下好福氣，若不是公主殿下陪伴，妾身恐怕只能吃那些乾糧充飢，哪有那些口福。」
烏雅玉捂著嘴盈盈一笑，一身清雅的黑色勁裝，更顯得身材凹凸有顯，尤其是被滋潤過後，更顯奪目，莫如公主回眸，把眼前的可人兒盡收眼底，莫名有些喜歡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