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秀樹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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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左右,我在呼喚聲中醒來。

  睜開眼,透過西斜的陽光,看見一位眯著眼的銀髮男人神情溫和。他為我這個剛醒的人泡了茶,沉默地共度片刻時光後,便開車送我回家。

  僅此而已。

  最終,我和他都沒有開口說話。

  我既沒問「你是誰?」、「要去哪裡?」、「為什麼帶我來這兒?」,他也沒問「你是什麼人?」、「為什麼默默跟來?」、「知道些什麼?」。但有時候,不詢問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送我的車是隨處可見的輕型轎車,而他也不再是最初那身黑衣裝扮,而是隨意套了件高領毛衣。停車場裡雖然停著黑色保時捷,但看來那些只用於工作任務,他似乎還保持著常識性的外表——我暗自鬆了口氣。太好了,看來不是因為在犯罪組織待久了就完全喪失常識。那副打扮要是靠近我家附近,絕對會被鄰居報警。

  在我指引下,車很快停到我家院門前。

  解開安全帶,我抬頭看向駕駛座的男人。他也正垂眸凝視著我,仿佛要將我的模樣烙印在眼中。

  當我同樣回望他時,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那天他渾身染血的模樣,於是我主動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你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

  聽到我看向他腹部的提問,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啊哈……果然是你乾的啊。醫生當時可是大喊:『哪個混蛋會用縫衣針縫合傷口啊!』」

  聽到這話,我不由移開視線。沒辦法——放學路上怎麼可能有正規縫合線,而且出血量太大必須立刻處理。我至少跑藥店徹底消毒了針線,還特意用了尼龍線以減少組織排異反應(對縫線中異種蛋白的炎症反應),希望他能理解。

  正當我像找藉口般嘀咕「那是緊急情況…」時,他發出低低的輕笑。

  「就那麼慌張?」

  「當然啊!你渾身是血倒在我面前…要是怕父母擔心得暈過去,就別老乾這種危險的事啊。」

  「你會擔心我?」

  「當然……父母不管到什麼年紀、在做什麼,永遠都會為孩子操心啊。」

  我撐著手肘探身,輕輕撫摸他的頭。他用那雙微眯的、帶著某種憐愛的眼睛注視著我,仍坐在駕駛座上說:

  「……果然,殺死我的人會是你啊。」

  這突如其來的不祥話語讓我皺起眉。

  「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但他只是沉默地輕輕搖頭。我不明白他為何這樣說,但未等我再開口,他已伸手打開我側的車門。意思很明確:什麼也別問,直接下車。

  雖難以釋然,我還是無奈地聳聳肩下車。關上車門,退後幾步望向車內的人。

  想說的、想問的堆積如山,但猶豫堵住了我的話語。儘管本質上是連父母身份都無法自稱的「自己」,可今生作為父母的名字、過去、甚至容貌都已不復存在。別說自報家門,連呼喚名字都顯得可笑。

  正當我無言佇立時,車窗降下,他說:

  「我不是不信你看人的眼光……但別靠近蘇格蘭——今天那個絡腮鬍男人,還有……我這樣的人。……我絕不會讓你再被從我身邊奪走兩次。」

  「等——!」

  「再見。」

  陣平(Gin)沒等我說完便發動了車子。

  我下意識追了幾步,又很快停下,只能對著遠去的車尾低聲喃喃:

  「說這種話……我不就更不能隨便死掉了嗎……」

  【蘇格蘭視角】

  「所以,蘇格蘭。你要談什麼事?」

  桌對面的波本(Bourbon)平靜地問道。正抱頭癱在桌上的我微微抬眼看他。

  突然指派的任務說白了就跟跑腿打雜差不多。果然那只是為了試探我們動向的安排。看到我回來,波本露出安心的表情,讓我為害他白擔心感到愧疚。(順便一提,萊伊(Rye)在那生死關頭似乎正和女友約會並受到監視,組織沒召集他。混蛋現充快爆炸吧)

  完成任務後,我和波本直接前往安全屋。見我始終不開口,波本一邊泡茶一邊說出開頭那句話。看來是注意到我到安全屋後還遲遲不切入正題。

  當我苦苦斟酌如何啟齒時,波本似乎覺得這樣下去沒結果,便嘆口氣道:「說起來——」然後開啟了話題。


  「關於之前見過的那個叫諸星秀樹、疑似萊伊侄子的孩子,調查結果出來了……真令人吃驚。他居然是警視副總監諸星登志夫的孫子。」

  「……警視副總監!?」

  這駭人的名號讓我失聲驚呼。波本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點頭,將調查報告推到我面前。

  粗略瀏覽文件,譜系上的確寫著這個名字。在我閱讀時,波本開始梳理他記憶中的內容:

  「就調查結果看,他們與黑暗組織並無關聯。另外查了戶籍,但上面沒有萊伊的名字。不知是為避嫌而從戶籍抹除,還是那孩子當時在說謊……不過,那種年紀的孩子在突然碰面的情況下特意冒充萊伊的親戚,實在難以想像。」

  「……不,有可能。如果是那孩子就有可能。」

  「哈?」

  對著聳肩的波本,我的聲音有些發抖。波本露出「你說什麼?」的詫異表情,但他要是知道那孩子的內在,絕對會和我一樣想法。

  突然想起那孩子身旁的前同僚身影。正想詢問,波本仿佛看穿般又將另一份文件拋過來。

  「關於那位眞木先生……還記得三年前的炸彈事件嗎?」

  「炸彈事件……?莫非是那個在東京兩處高級公寓埋設炸彈的案件?」

  「沒錯。」

  波本嚴肅地點頭,不祥的預感爬上我的脊背。那起事件,我記得……

  「當時5歲的秀樹和母親一起去母親朋友家玩。母親和朋友聊天時,無聊的秀樹獨自待在屋頂附近,連事後疏散居民的警察都沒發現他。秀樹戴著耳機聽音樂,似乎也沒注意到周圍的騷動……」

  「最初炸彈設定為只要有一人撤離就會立即爆炸。其中一個炸彈僥倖在限時內拆除了,但另一個來不及。警方不得已答應炸彈犯的要求,犯人也通過遙控停止了起爆定時器。當所有居民疏散後,事件看似解決了……」

  但波本接話的表情染上苦澀。我知道的——那起事件中,確實有一名犧牲者……

  「誤以為定時器未停的犯人在逃竄中事故死亡……另一名同夥重啟了已停止的定時器,炸彈爆炸了。然後——」

  我倒抽一口冷氣……啊,難道!

  「——爆炸導致一名拆彈班成員重傷,一名逃遲的孩子被該成員護住僅受輕傷……而返回現場尋找走失孩子的母親不幸身亡。」

  那就是眞木先生、秀樹以及秀樹母親的故事。

  波本儘可能平淡的敘述,卻沉重地壓在我們心頭。三年前的11月7日……那天,那孩子失去了母親。而我們的朋友也在現場——

  「暗中似乎追究他拆彈時未穿防護服違反規章的責任,但被爆風炸成重傷的他因後遺症導致身體癱瘓,本就很難繼續留在特勤隊……既然身體有礙,不僅無法從事需要精細操作的拆彈工作,抓捕犯人時也會成為劣勢,只能調去做文職。就在這時,秀樹的父親諸星警部找到了他。」

  「諸星警部說:如果打算辭職,要不要考慮培養後輩?」

  他接受了諸星警部的邀請,經過一年多的治療和復健,前往世界最大的管家培訓學校(位於荷蘭)。完成8周課程後,去年正式成為秀樹的貼身執事——經過就是這樣。

  聽著這段漫長的經歷,我忍不住掩面。我從不知道這些。因為他和那孩子都笑得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他在那孩子身邊工作,是為了彌補自己拆彈失敗導致其母親死亡的過錯嗎?」

  「……誰知道呢。」

  「秀樹他……恨沒能救回母親的警察嗎?」

  「……他母親是掙脫疏散的警察強行返回現場的。雖想說沒有遭恨的道理……但作為受害者的情感,很難說清吧。」

  尤其對方還是孩子——波本的回答依舊生硬。

  完全進入降谷模式的波本沉重嘆息一聲,仿佛轉換話題般將視線移向我:

  「另外,秀樹去年被捲入米花小學3人綁架案,由此結識了伊達(Date),現在似乎在家接受他的武術指導。這是諸星警部的私人委託,伊達也同意教授。」

  「連伊達都……莫非我們同期里,只剩松田沒見過那孩子了?」

  「啊,似乎是的……真是奇妙的緣分啊。」

  聽著波本的苦笑,我腦中卻浮現出那孩子所寫筆記的內容,以及他的話語。


  那孩子知曉一切——並且,不希望任何人死亡。

  ——大哥哥,你會死嗎?

  如果那個提問是一切布局的第一步。

  那我們,就不會死。

  我終於抬起頭。已經不必害怕預言會成真。他的筆記已不再是死亡筆記, merely一個故事、一份情報、一個可能未來的碎片而已。

  決心已定。我取出那孩子給的筆記,遞給波本。

  「……零(Zero),我說過有事要談吧。」

  「……啊。」

  「其實我要說的,也是關於秀樹的事……總之,你先默讀這個。」

  「……?這不是之前見他時,秀樹在寫的……」

  波本一臉「為什麼拿這個」的表情接過筆記本,但翻閱片刻便立刻發現問題所在,神情嚴峻起來。

  「這是……」

  「……讀完了?」

  「搞什麼,這是……」

  「……是秀樹傾注心血的創作小說。」

  「這能是創作!?你是認真的嗎!?」

  波本低吼。也難怪,換我最初也會慌亂。

  想著「那時秀樹也是這種心情吧」,我像復讀般指向筆記中描寫我死亡的場景:

  「如果這不是創作,難道我會因暴露臥底身份而死?」

  「咕……!」

  「我不會死的,零。如果這是未來的一角,那既然知道了,我就絕不會死。怎麼可能甘心死掉。」

  見我斬釘截鐵,零似乎稍微冷靜下來。深呼一口氣,肩膀放鬆了些。

  看準時機,我的手指在紙頁上滑動:

  「還有這裡。寫著『在炸彈事件中殉職的萩原研二』,但那傢伙還活著吧?所以這並非『絕對』。」

  「……是啊。但必須承認確有與之吻合的事件發生。連前些日子基爾(Kir)的事都記錄在這裡。不能樂觀……對方是未成年人,公安恐怕很難控制秀樹……」

  「啊,關於秀樹……」

  「……還有什麼事?」

  看我僵硬的表情,波本立刻意識到還有麻煩事,露出明顯的嫌惡。別擺那種表情啊,我們不是摯友嗎?請陪我一起苦惱吧。

  我在桌上交疊雙手,把額頭抵上去低聲說——實在沒勇氣看著他的臉說:

  「……秀樹被琴酒帶走了。」

  「……!?!?哈!?等、你剛才說……!」

  眼前的波本猛地起身撞到桌子。我沒理會,繼續講述白天的事:

  「……跟丟琴酒一行人後,我立刻聯繫了那個自稱執事的傢伙。當然不能透露組織的事,只能含糊其辭。結果過了一會兒收到回復……你猜他說什麼?」

  「……說什麼?」

  「……………………「他當時在睡午覺」。」

  「睡、午覺…………?」

  波本目瞪口呆地發出乾癟的聲音。大腦拒絕理解吧。我懂,我剛聽到時也一樣。

  「……剛才又收到那傢伙郵件。說秀樹平安無事到家了。」

  「那……倒是放心了,但琴酒到底什麼目的……」

  「我也這麼想就問了下……結果……」

  「……結果?」

  「…………『被警告了「別靠近可疑傢伙」』……!!」

  「——!!!」

  下一秒,波本雙手「砰」地砸在桌上,仿佛要砸碎沸騰的情緒:

  「——輪得到他說嗎!!!?」

  「就是啊!!!」

  回神時,我已和波本一同吼了起來。

  就是啊!!!才不想被那種全身黑衣可疑到爆的傢伙說教!!你們才最可疑好嗎!!!我們可比他們像樣多了!!!

  因這過分荒謬的指責,我們暫時失了理智。直到先冷靜下來的波本說「……總之從核實情報開始吧」,我們才停止忘了會擾鄰的咆哮。

  【蘇格蘭視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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