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家長作風
「我想請達康同志解釋一下。」
這句話出來的方式很平。沒有質問的語氣，沒有追究的鋒芒。語調跟問「達康同志今天中午在哪吃飯」差別不大。
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底下埋著的東西。
省長在常務會上，當著所有副省長和廳局一把手的面，要求一個副省級幹部對審計報告作出解釋——這不是「解釋」。這是質詢。
李達康的椅子動了一下。不是他轉身，是他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椅子往後退了2公分。
「沙省長。」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這份報告我沒有提前收到。審計廳的預警報告，按程序應該同時抄送項目責任單位。我作為光明峰新區建設指揮部總指揮長，是項目的第一責任人。這份報告走到您的案頭，我不知道。」
沙瑞金摘下老花鏡。鏡腿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咔」。
「審計廳直接報省政府，這是《漢東省審計監督條例》第十九條第二款的規定。預警性質的專項報告，可以不經項目責任單位會簽，直接報送省政府主要負責人。」
他把老花鏡放在桌面上。
「條例是去年修訂的。修訂的時候，達康同志也參加了審議會。」
這句話的落點精確到了毫米。
李達康去年確實參加了那次審議會。他甚至在會上發了言，支持「預警報告直報省政府」這一條的修訂。當時他的原話是——「監督渠道越通暢，問題發現越及時，對基層幹部反而是保護。」
現在這條規定被沙瑞金拿來用了。用在他自己頭上。
李達康的嘴角繃了一下。那個繃的動作持續了不到1秒，然後被他壓下去了。
「沙省長，報告裡提到的征地補償差異和環評數據不一致的問題——我不迴避。但我需要指出兩點。」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兩隻手撐在桌面上，手指張開，指尖壓著桌面的暗紅色木邊。
「第一，49戶補償款差異的問題，新區管委會已經在上個月啟動了核查。差異的原因是村級台帳與鎮級台帳之間的結算口徑不統一，不是少發了錢，是分批到帳的時間差導致審計截面上出現了差額。這個問題，管委會給我報過。我批的意見是——3周內完成對帳，差多少補多少。」
「第二，環評數據的差異——施工現場的揚塵監測點位和省廳的監測站點位不在同一個位置。相距1.7公里。1.7公里的距離差異，在揚塵擴散模型下，PM10濃度出現百分之三十幾的偏差是正常的。這不是數據造假。這是技術性差異。」
他說完了。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3秒。
沙瑞金沒有反駁。
他做了一件讓李達康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點頭了。
「達康同志說的兩點，我都聽到了。補償款的對帳問題，我相信管委會在處理。環評數據的技術性差異，也有道理。」
李達康的眉頭鬆了一截。
但只鬆了一截。
因為沙瑞金緊接著說了後半句。
「不過——這些解釋是達康同志口頭說的。審計廳的報告是白紙黑字的。我建議，由省政府辦公廳牽頭，組織一次對光明峰新區在建項目的合規性檢查。不是專案調查，就是例行的合規性檢查。把達康同志剛才說的那些情況，形成書面報告，補充到審計預警報告的後面。這樣上下對得清楚，也免得將來有人拿著審計報告的數字說事。」
他的語氣始終沒有升溫。
每一個字都包在「為你好」的殼子裡。
但「合規性檢查」這5個字的含義，在座的人都聽得懂。檢查的權力在省政府。檢查的範圍由省政府定。檢查的結論也是省政府出。
沙瑞金用一份審計預警報告，在常務會上公開質詢了李達康——然後又主動替他「解圍」——但解圍的方式是發起一次由省政府主導的檢查。
檢查一旦啟動，李達康的每一個項目都要被翻一遍。
這不是幫忙。這是在合法合規的名義下，把手伸進了李達康的地盤。
李達康聽完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右手擱在扶手上，食指的指甲扣著扶手的皮面。扣了兩下。皮面上留了兩個淺淺的月牙形印子。
「沙省長。」
他的聲音降下來了。降了半個調。
「合規性檢查可以搞。但光明峰新區是省委確定的重點項目，檢查的範圍和方式，是不是應該先報省委裴書記——」
「不需要。」
沙瑞金接得很快。快到李達康的後半句還沒說完。
「省政府對省級財政撥款項目的合規性審查，是省政府的法定職權。《漢東省政府投資項目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不需要報省委審批。達康同志——你搞了這麼多年基建，這條規定不會不清楚吧？」
會議室里有人低下了頭。
秘書長張樹立在看桌面。副省長劉新建在翻材料，翻的是已經討論完的第3個議題。財政廳廳長馬永紅端起了茶杯，杯口擋住了半張臉。
沒有人想在這個時刻跟任何一邊的目光對上。
李達康的臉色從正常轉到了鐵灰。轉變的過程大約持續了4秒。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說的話——很多。關於光明峰新區的進度，關於工期，關於裴書記親自批准的時間表，關於3000多名工人正在工地上等米下鍋。
但沙瑞金剛才用了兩次條例編號。兩次白紙黑字的法條。
他回嘴的空間被堵死了。
「這個檢查——」李達康最終只擠出了一句。「時間多長？」
「兩周。」沙瑞金的回答不假思索。這個數字他3天前就定好了。「檢查組的名單由省政府辦公廳擬定，明天上午報我簽字。檢查期間不影響正常施工。達康同志放心，不是叫停項目。只是看看紙面上的東西。」
「只看紙面上的東西。」
這句話從沙瑞金嘴裡出來，過於平靜了。
李達康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沒有再說話。
9點58分。散會。
椅子腿拖過地毯，發出一陣沉悶的磨擦聲。人魚貫往外走。李達康是第3個出去的，走得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左手抓住了門框——不是扶，是抓。指節發白。
沙瑞金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主席位上，把那份32頁的審計報告又翻了一遍。鉛筆標註的17個數據點。他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在第18頁的頁邊空白處，加了第18個標註。
標註旁邊，他寫了4個字。
「家長作風。」
這句話出來的方式很平。沒有質問的語氣，沒有追究的鋒芒。語調跟問「達康同志今天中午在哪吃飯」差別不大。
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底下埋著的東西。
省長在常務會上，當著所有副省長和廳局一把手的面，要求一個副省級幹部對審計報告作出解釋——這不是「解釋」。這是質詢。
李達康的椅子動了一下。不是他轉身，是他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椅子往後退了2公分。
「沙省長。」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這份報告我沒有提前收到。審計廳的預警報告，按程序應該同時抄送項目責任單位。我作為光明峰新區建設指揮部總指揮長，是項目的第一責任人。這份報告走到您的案頭，我不知道。」
沙瑞金摘下老花鏡。鏡腿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咔」。
「審計廳直接報省政府，這是《漢東省審計監督條例》第十九條第二款的規定。預警性質的專項報告，可以不經項目責任單位會簽，直接報送省政府主要負責人。」
他把老花鏡放在桌面上。
「條例是去年修訂的。修訂的時候，達康同志也參加了審議會。」
這句話的落點精確到了毫米。
李達康去年確實參加了那次審議會。他甚至在會上發了言，支持「預警報告直報省政府」這一條的修訂。當時他的原話是——「監督渠道越通暢，問題發現越及時，對基層幹部反而是保護。」
現在這條規定被沙瑞金拿來用了。用在他自己頭上。
李達康的嘴角繃了一下。那個繃的動作持續了不到1秒，然後被他壓下去了。
「沙省長，報告裡提到的征地補償差異和環評數據不一致的問題——我不迴避。但我需要指出兩點。」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兩隻手撐在桌面上，手指張開，指尖壓著桌面的暗紅色木邊。
「第一，49戶補償款差異的問題，新區管委會已經在上個月啟動了核查。差異的原因是村級台帳與鎮級台帳之間的結算口徑不統一，不是少發了錢，是分批到帳的時間差導致審計截面上出現了差額。這個問題，管委會給我報過。我批的意見是——3周內完成對帳，差多少補多少。」
「第二，環評數據的差異——施工現場的揚塵監測點位和省廳的監測站點位不在同一個位置。相距1.7公里。1.7公里的距離差異，在揚塵擴散模型下，PM10濃度出現百分之三十幾的偏差是正常的。這不是數據造假。這是技術性差異。」
他說完了。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3秒。
沙瑞金沒有反駁。
他做了一件讓李達康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點頭了。
「達康同志說的兩點，我都聽到了。補償款的對帳問題，我相信管委會在處理。環評數據的技術性差異，也有道理。」
李達康的眉頭鬆了一截。
但只鬆了一截。
因為沙瑞金緊接著說了後半句。
「不過——這些解釋是達康同志口頭說的。審計廳的報告是白紙黑字的。我建議，由省政府辦公廳牽頭，組織一次對光明峰新區在建項目的合規性檢查。不是專案調查，就是例行的合規性檢查。把達康同志剛才說的那些情況，形成書面報告，補充到審計預警報告的後面。這樣上下對得清楚，也免得將來有人拿著審計報告的數字說事。」
他的語氣始終沒有升溫。
每一個字都包在「為你好」的殼子裡。
但「合規性檢查」這5個字的含義，在座的人都聽得懂。檢查的權力在省政府。檢查的範圍由省政府定。檢查的結論也是省政府出。
沙瑞金用一份審計預警報告，在常務會上公開質詢了李達康——然後又主動替他「解圍」——但解圍的方式是發起一次由省政府主導的檢查。
檢查一旦啟動，李達康的每一個項目都要被翻一遍。
這不是幫忙。這是在合法合規的名義下，把手伸進了李達康的地盤。
李達康聽完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右手擱在扶手上，食指的指甲扣著扶手的皮面。扣了兩下。皮面上留了兩個淺淺的月牙形印子。
「沙省長。」
他的聲音降下來了。降了半個調。
「合規性檢查可以搞。但光明峰新區是省委確定的重點項目，檢查的範圍和方式，是不是應該先報省委裴書記——」
「不需要。」
沙瑞金接得很快。快到李達康的後半句還沒說完。
「省政府對省級財政撥款項目的合規性審查，是省政府的法定職權。《漢東省政府投資項目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不需要報省委審批。達康同志——你搞了這麼多年基建，這條規定不會不清楚吧？」
會議室里有人低下了頭。
秘書長張樹立在看桌面。副省長劉新建在翻材料，翻的是已經討論完的第3個議題。財政廳廳長馬永紅端起了茶杯，杯口擋住了半張臉。
沒有人想在這個時刻跟任何一邊的目光對上。
李達康的臉色從正常轉到了鐵灰。轉變的過程大約持續了4秒。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說的話——很多。關於光明峰新區的進度，關於工期，關於裴書記親自批准的時間表，關於3000多名工人正在工地上等米下鍋。
但沙瑞金剛才用了兩次條例編號。兩次白紙黑字的法條。
他回嘴的空間被堵死了。
「這個檢查——」李達康最終只擠出了一句。「時間多長？」
「兩周。」沙瑞金的回答不假思索。這個數字他3天前就定好了。「檢查組的名單由省政府辦公廳擬定，明天上午報我簽字。檢查期間不影響正常施工。達康同志放心，不是叫停項目。只是看看紙面上的東西。」
「只看紙面上的東西。」
這句話從沙瑞金嘴裡出來，過於平靜了。
李達康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沒有再說話。
9點58分。散會。
椅子腿拖過地毯，發出一陣沉悶的磨擦聲。人魚貫往外走。李達康是第3個出去的，走得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左手抓住了門框——不是扶，是抓。指節發白。
沙瑞金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主席位上，把那份32頁的審計報告又翻了一遍。鉛筆標註的17個數據點。他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在第18頁的頁邊空白處，加了第18個標註。
標註旁邊，他寫了4個字。
「家長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