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拿捏李達康
會後14分鐘。
沙瑞金回到省長辦公室。小吳替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沙瑞金沒喝。他從辦公桌左側第2個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封皮的本子。
本子是他從北京帶回來的。A5大小，120頁。在文具店買的，12塊錢。
他翻到第37頁。前36頁記的是各種會議摘要和待辦事項。第37頁開始，內容變了。
頁面頂部寫著一行字：「達康」。
底下分了3欄。
左欄標註「發言」。中欄標註「反應」。右欄標註「漏洞」。
他擰開鋼筆帽——不是英雄金筆，是一支普通的百樂78G——在左欄寫下了今天李達康在會上說的幾句話。
不是逐字記錄。是摘關鍵詞。
「報告未提前收到——程序質疑。」
「結算口徑不統一——技術辯解。」
「是否應報省委裴書記——搬靠山。」
右欄，他寫了一行。
「情緒化。3次提高音量。2次打斷我的話。急。」
寫完之後，他把筆帽擰上，合上本子。本子放回抽屜，抽屜鎖上。鑰匙在他褲兜里的一串鑰匙中間，夾在家門鑰匙和車庫鑰匙之間。
他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水溫合適——小吳知道他的習慣，永遠是55度。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一份空白的省政府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
「關於開展全省重大項目合規性大檢查的通知（徵求意見稿）。」
他看了這行字5秒。把「徵求意見稿」4個字劃掉了。
改成了「送審稿」。
徵求意見需要走一圈，走一圈就會走到裴曉軍案頭。送審稿不需要。送審稿是省政府內部程序，省長簽了就生效。
他把便簽紙交給了門口等著的小吳。
「送省政府辦公廳。今天下班前出初稿。檢查範圍——全省2023年以來省級財政撥款超過5億元的在建項目。重點檢查3個方面：征地補償程序合規性、環境影響評價執行情況、施工安全台帳完整性。」
小吳接過便簽紙。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辦公室的落地窗朝南。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打在地毯上，切出了一條亮線。
他從褲兜里摸出手機。不是一次性的紅米，是他的華為。
通訊錄翻到「古」字。
他沒有撥出去。
鍾正國的規矩——不直接聯繫。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省住建廳辦公室。
「馬永紅同志在嗎？叫他3點鐘來我辦公室一趟。帶上光明峰新區在建項目的全部財政撥款審批台帳。」
……
下午3點07分。
馬永紅來了。他手裡抱著一個紙箱。紙箱不大，複印紙箱的尺寸。裡面裝著4個文件袋。
「沙省長，光明峰新區在建項目一共17個，省級財政撥款超過5億元的有4個。審批台帳全在這裡了。」
沙瑞金指了指沙發對面的茶几。馬永紅把紙箱放上去。紙箱的底部有一塊水漬——在走廊里碰到了飲水機的接水盤。
「坐。」
馬永紅坐了。他的坐姿很端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沙瑞金沒有先翻台帳。
「永紅。最近光明峰那邊的資金撥付，走的什麼節奏？」
馬永紅瞬間讀懂了這個問題的溫度。
「按季度撥付，沙省長。每季度首月15日之前完成上一季度的撥款核算，20日之前打到項目方帳戶。」
「效率很高。」
「是裴書記定的規矩。要求資金不過夜。」
沙瑞金的手指在茶几上點了一下。
「這個規矩好。但效率高不等於可以跳過審核程序。下個季度的撥款——你按正常流程走。但審核環節不要省。預算匹配覆核、進度確認函、質量抽檢報告——一項都不能少。哪項材料缺了，撥款就緩一緩。不是不撥，是等材料補齊了再撥。」
馬永紅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沙省長，如果施工方那邊材料報不齊，資金到位時間可能會推遲——」
「推遲多久？」
「看情況。如果材料齊全，不影響。如果需要補充——可能推遲10天到半個月。」
「10天到半個月。」沙瑞金重複了一遍。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正常的審核流程，10天半個月，合理吧？」
「合理。」
馬永紅答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沙瑞金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他的背對著馬永紅。
「永紅。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馬永紅的後背直了一截。
「光明峰的項目是好項目。裴書記的思路是對的。我支持。但支持不等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省政府管錢袋子，該把的關必須把。這是對裴書記負責，也是對漢東8000萬老百姓負責。你說是不是？」
「是。」
沙瑞金轉過身來。
「你回去之後，把這4個項目的審批台帳重新過一遍。發現問題了，先跟我說。不要跟別人說。」
「不要跟別人說」這5個字懸在空氣里。
馬永紅站了起來。紙箱沒帶走。沙瑞金讓他留下了。
「台帳我看完會還你。」
門關上之後，沙瑞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又拿出了那個黑色本子。翻到第38頁。空白的。
他在頁面頂部寫了3個字。
「資金線。」
底下寫了一行：
「下季度撥款延遲10-15天。缺口期間，李達康必須自己找錢或者找裴。找裴=暴露項目管理漏洞。自己找=占用其他渠道資金，審計可追。」
他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留了一個墨點。
又加了一行。
「他的性格——不會等。不會忍。他會鬧。鬧的時候就是露破綻的時候。」
合上本子。鎖上抽屜。
座機響了。
小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沙省長，省紀委陳海副書記來電話，說今天下午省紀委剛發了一份關於光明峰新區在建工程的巡視補充通知，想跟您通個氣。」
沙瑞金的手攥住了聽筒。
陳海。
巡視補充通知。
今天下午。
他在常務會上剛剛發難——陳海的巡視補充通知就來了。
是配合，還是巧合？
如果是配合——誰在協調？
如果是巧合——
沙瑞金的後背貼上了椅背。皮質椅面被他的體溫焐出了一層濕意。
「接。」
電話接通了。陳海的聲音從那頭過來，帶著一種沙瑞金聽不出深淺的平穩。
「沙省長，打擾您了。有件事想跟您提前說一聲——省紀委今天下午對光明峰新區的巡視通知做了一次範圍調整。原來只覆蓋在建工程，現在把已竣工工程的驗收檔案也納入了。這個調整是裴書記批的。」
沙瑞金的手指在聽筒上停了。
裴書記批的。
4個字。
他嘴巴張開了一個縫。呼出來的氣碰到聽筒的塑料面板，凝了一層薄霧。
「是裴書記主動要求擴大範圍的？」
「是。裴書記上午看了審計廳的那份預警報告——跟您收到的是同一份——他批了一個意見。原話是：'既然審計廳發現了苗頭，紀委的巡視就不能比審計的範圍還窄。擴大。'」
沙瑞金的後頸涼了一截。
審計廳的報告。他以為那份報告只到了自己手裡。
裴曉軍同時收到了。
不是同時。是更早。
裴曉軍上午就看到了。他在常務會上用這份報告質詢李達康的時候——裴曉軍已經看過了。不僅看過了，還批了紀委的巡視擴面。
他精心設計的第一刀——還沒落到李達康身上——裴曉軍的刀已經出了鞘。
而且裴曉軍的刀，比他的大。
他查的是4個項目。
裴曉軍讓紀委查的是全部在建工程加已竣工工程。
沙瑞金把聽筒放下了。慢慢地。聽筒卡進底座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黑色本子。本子鎖在抽屜里。但他知道第38頁寫了什麼。
「他的性格——不會等。不會忍。他會鬧。」
他寫的是李達康。
但現在他需要加一句。一句關於裴曉軍的。
他把抽屜打開。翻到第38頁。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字寫得很小。小到要湊近才能看清。
「裴——不是不知道。是等我先動。」
沙瑞金回到省長辦公室。小吳替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沙瑞金沒喝。他從辦公桌左側第2個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封皮的本子。
本子是他從北京帶回來的。A5大小，120頁。在文具店買的，12塊錢。
他翻到第37頁。前36頁記的是各種會議摘要和待辦事項。第37頁開始，內容變了。
頁面頂部寫著一行字：「達康」。
底下分了3欄。
左欄標註「發言」。中欄標註「反應」。右欄標註「漏洞」。
他擰開鋼筆帽——不是英雄金筆，是一支普通的百樂78G——在左欄寫下了今天李達康在會上說的幾句話。
不是逐字記錄。是摘關鍵詞。
「報告未提前收到——程序質疑。」
「結算口徑不統一——技術辯解。」
「是否應報省委裴書記——搬靠山。」
右欄，他寫了一行。
「情緒化。3次提高音量。2次打斷我的話。急。」
寫完之後，他把筆帽擰上，合上本子。本子放回抽屜，抽屜鎖上。鑰匙在他褲兜里的一串鑰匙中間，夾在家門鑰匙和車庫鑰匙之間。
他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水溫合適——小吳知道他的習慣，永遠是55度。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一份空白的省政府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
「關於開展全省重大項目合規性大檢查的通知（徵求意見稿）。」
他看了這行字5秒。把「徵求意見稿」4個字劃掉了。
改成了「送審稿」。
徵求意見需要走一圈，走一圈就會走到裴曉軍案頭。送審稿不需要。送審稿是省政府內部程序，省長簽了就生效。
他把便簽紙交給了門口等著的小吳。
「送省政府辦公廳。今天下班前出初稿。檢查範圍——全省2023年以來省級財政撥款超過5億元的在建項目。重點檢查3個方面：征地補償程序合規性、環境影響評價執行情況、施工安全台帳完整性。」
小吳接過便簽紙。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辦公室的落地窗朝南。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打在地毯上，切出了一條亮線。
他從褲兜里摸出手機。不是一次性的紅米，是他的華為。
通訊錄翻到「古」字。
他沒有撥出去。
鍾正國的規矩——不直接聯繫。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省住建廳辦公室。
「馬永紅同志在嗎？叫他3點鐘來我辦公室一趟。帶上光明峰新區在建項目的全部財政撥款審批台帳。」
……
下午3點07分。
馬永紅來了。他手裡抱著一個紙箱。紙箱不大，複印紙箱的尺寸。裡面裝著4個文件袋。
「沙省長，光明峰新區在建項目一共17個，省級財政撥款超過5億元的有4個。審批台帳全在這裡了。」
沙瑞金指了指沙發對面的茶几。馬永紅把紙箱放上去。紙箱的底部有一塊水漬——在走廊里碰到了飲水機的接水盤。
「坐。」
馬永紅坐了。他的坐姿很端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沙瑞金沒有先翻台帳。
「永紅。最近光明峰那邊的資金撥付，走的什麼節奏？」
馬永紅瞬間讀懂了這個問題的溫度。
「按季度撥付，沙省長。每季度首月15日之前完成上一季度的撥款核算，20日之前打到項目方帳戶。」
「效率很高。」
「是裴書記定的規矩。要求資金不過夜。」
沙瑞金的手指在茶几上點了一下。
「這個規矩好。但效率高不等於可以跳過審核程序。下個季度的撥款——你按正常流程走。但審核環節不要省。預算匹配覆核、進度確認函、質量抽檢報告——一項都不能少。哪項材料缺了，撥款就緩一緩。不是不撥，是等材料補齊了再撥。」
馬永紅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沙省長，如果施工方那邊材料報不齊，資金到位時間可能會推遲——」
「推遲多久？」
「看情況。如果材料齊全，不影響。如果需要補充——可能推遲10天到半個月。」
「10天到半個月。」沙瑞金重複了一遍。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正常的審核流程，10天半個月，合理吧？」
「合理。」
馬永紅答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沙瑞金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他的背對著馬永紅。
「永紅。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馬永紅的後背直了一截。
「光明峰的項目是好項目。裴書記的思路是對的。我支持。但支持不等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省政府管錢袋子，該把的關必須把。這是對裴書記負責，也是對漢東8000萬老百姓負責。你說是不是？」
「是。」
沙瑞金轉過身來。
「你回去之後，把這4個項目的審批台帳重新過一遍。發現問題了，先跟我說。不要跟別人說。」
「不要跟別人說」這5個字懸在空氣里。
馬永紅站了起來。紙箱沒帶走。沙瑞金讓他留下了。
「台帳我看完會還你。」
門關上之後，沙瑞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又拿出了那個黑色本子。翻到第38頁。空白的。
他在頁面頂部寫了3個字。
「資金線。」
底下寫了一行：
「下季度撥款延遲10-15天。缺口期間，李達康必須自己找錢或者找裴。找裴=暴露項目管理漏洞。自己找=占用其他渠道資金，審計可追。」
他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留了一個墨點。
又加了一行。
「他的性格——不會等。不會忍。他會鬧。鬧的時候就是露破綻的時候。」
合上本子。鎖上抽屜。
座機響了。
小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沙省長，省紀委陳海副書記來電話，說今天下午省紀委剛發了一份關於光明峰新區在建工程的巡視補充通知，想跟您通個氣。」
沙瑞金的手攥住了聽筒。
陳海。
巡視補充通知。
今天下午。
他在常務會上剛剛發難——陳海的巡視補充通知就來了。
是配合，還是巧合？
如果是配合——誰在協調？
如果是巧合——
沙瑞金的後背貼上了椅背。皮質椅面被他的體溫焐出了一層濕意。
「接。」
電話接通了。陳海的聲音從那頭過來，帶著一種沙瑞金聽不出深淺的平穩。
「沙省長，打擾您了。有件事想跟您提前說一聲——省紀委今天下午對光明峰新區的巡視通知做了一次範圍調整。原來只覆蓋在建工程，現在把已竣工工程的驗收檔案也納入了。這個調整是裴書記批的。」
沙瑞金的手指在聽筒上停了。
裴書記批的。
4個字。
他嘴巴張開了一個縫。呼出來的氣碰到聽筒的塑料面板，凝了一層薄霧。
「是裴書記主動要求擴大範圍的？」
「是。裴書記上午看了審計廳的那份預警報告——跟您收到的是同一份——他批了一個意見。原話是：'既然審計廳發現了苗頭，紀委的巡視就不能比審計的範圍還窄。擴大。'」
沙瑞金的後頸涼了一截。
審計廳的報告。他以為那份報告只到了自己手裡。
裴曉軍同時收到了。
不是同時。是更早。
裴曉軍上午就看到了。他在常務會上用這份報告質詢李達康的時候——裴曉軍已經看過了。不僅看過了，還批了紀委的巡視擴面。
他精心設計的第一刀——還沒落到李達康身上——裴曉軍的刀已經出了鞘。
而且裴曉軍的刀，比他的大。
他查的是4個項目。
裴曉軍讓紀委查的是全部在建工程加已竣工工程。
沙瑞金把聽筒放下了。慢慢地。聽筒卡進底座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黑色本子。本子鎖在抽屜里。但他知道第38頁寫了什麼。
「他的性格——不會等。不會忍。他會鬧。」
他寫的是李達康。
但現在他需要加一句。一句關於裴曉軍的。
他把抽屜打開。翻到第38頁。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字寫得很小。小到要湊近才能看清。
「裴——不是不知道。是等我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