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人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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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浩打死都沒想到,自己的將來會與文化沾邊,和文物產生交集。

  對文物,盧浩僅有粗淺的印象,了解並不多。

  剛步入省城大學門檻的一段時間裡,諸如盧浩一般沒見過世面、荷爾蒙無比旺盛的的年輕學子們,被大城市車水馬龍所吸引,被無處不在的燈紅酒綠所誘惑,對一切繁榮景象都感到稀奇好奇。

  那時起,盧浩暗暗發誓,今後就是削尖腦袋也要留在繁華都市裡,成為讓人羨慕的城市人。

  每到周末,盧浩與同學結伴穿行於城市的角角落落,不出半年,盧浩就熟悉了這座城市。

  在城市中生活的很多人,其實,根本談不上是城市的真正主人。

  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陰影下,藏著不少城中村,市民在污水橫流髒亂不堪的環境中艱難求存,日子過得並不如意。

  大街上很多衣冠楚楚,髮型一絲不苟,夾著公文包行色匆匆,貌似事業有成的成功人士,其中,吃了上頓考慮下頓怎麼解決的業務員、打工仔更為居多。

  適者生存的道理,在大城市中表現得尤為突出,盡顯現實的殘酷。

  盧浩不由心生感慨。大城市果真如人所說的,是富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要想紮根城市中混出個人樣來,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

  為了多一份留在城市的資本,盧浩又多選修了一門課程:歷史學。

  對歷史這門學科盧浩並不怎麼喜歡,選擇這個專業,純粹因為省城是一座歷史名城,掌握這門貼近城市功能定位的技能,說不定會增加在省城就業的機率。

  這座城市厚重的歷史背景,吸引了天南海北的歷史文化元素向此地雲集,文化商人們自發形成了幾個大型的特色文化市場。

  盧浩為了開闊視野增長見識,曾經多次去省城有名的古玩一條街、不收門票的博物館閒逛遊玩,近距離的見過真真假假的所謂文物。

  至於文物單位,盧浩相當陌生,只是從影視劇里、文學作品中,對文物單位有點一知半解。

  這幾年,文物題材很熱門,以文物單位為背景的作品中,無一例外總是集中了那麼一群稀奇古怪的老學究,老氣橫秋,仿佛不食人家煙火,躲進小樓成一統,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置身於霉氣很重的老房子裡,戴著如瓶子底一般厚得老式眼鏡,埋在舊紙堆里,或守著一堆破罈子爛罐子,對著一屋子一般人叫它破爛兒、他們親切地稱之為「古董」的東西,孜孜不倦神經兮兮瞎琢磨。

  不知道文物單位里真是這個樣子,還是誇大和虛構的情節,總之,這幕場景給盧浩種下了深深的印象。

  影視劇中,文物單位的這群人還暴露出醜陋可怕的一面。不知哪來的旺盛精力,相互踩腳後跟、揪小辮子,同事之間內鬥、相互傾軋得很厲害,為了職稱、學術勾心鬥角,甚至為了點蠅頭小利,毫無斯文的大動拳腳比試高低。

  這讓盧浩推導出出了一個結論:文物單位是一個很生僻的部門,是社會存在感、認可度嚴重弱化的邊緣場所。

  既然組織上已經秉持公正原則,做出了決定並進行了安排,按照組織原則,個人只能無條件服從。

  在大學裡,盧浩就領教過組織的厲害。

  鑑於盧浩的優異表現,學生會曾經點名安排盧浩參加一次演講,美其名曰給他一次展示自我的機會。

  那時,盧浩正準備參加研究生考試,夜以繼日的複習,不想牽扯精力去參加諸如此類的社會活動,於是,斷然拒絕了學生會的好意。

  後來,學生會再組織各類活動,就沒有盧浩的事了。

  有幾次,學生會組織學生與專業對口部門聯合開展社會實踐活動,並擇優推薦優秀學生到有關單位實習鍛鍊。很多學生通過這種方式,被用人單位發現,得到賞識,提前簽訂了錄用意向。

  這樣的機會,盧浩非常熱衷熱心,每次都請求學生會准許他參加,都被學生會以種種理由拒之門外。

  從那時起,盧浩就深深懂得了一個道理:想與組織講條件、討價還價,往輕里說是不知好歹,不識抬舉;如果上綱上線,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有拂組織美意,拒不服從組織安排。要是上升到這種高度,就沒有好果子吃了,輕則對你置之不理,重則打入冷宮。

  盧浩通過「公考」,好不容易實現了自己命運的轉折,因為分配的工作單位不合心愿,主動放棄這次工作機會,盧浩心有不甘。


  再說,無正當理由拒不服從分配的人員,三年之內不允許再參加此類考試。對自己的人生,盧浩根本賭不起。

  他早已疲憊了在社會上漂泊,厭倦了自己的編外身份,有一天能進入待遇優越的體制內,當一名受人尊敬的國家幹部,讓他夢寐以求很久了。

  盧浩拿著市委組織部出具的介紹信,垂頭喪氣的準備到市文物所報到。

  在大街上,盧浩向路人打聽文物所的辦公地點,被問到的人多數一臉茫然,有的甚至沒聽說過這個單位的名字。

  盧浩心裡愈發沉重,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讓司機拉自己去文物所。

  最熟悉城市各個角落的計程車司機,愣是跑錯了好幾個地方。

  在路上,司機左瞧右看,轉轉悠悠,才把盧浩拉到一個面向南方的破舊門樓前。

  司機放下車窗玻璃,探出頭去,對著門柱上掛著的白底黑字木牌子,瞅了好長時間。等辨認清楚上面斑駁的字跡,確定是文物所後,扔下盧浩一溜煙開車走了。

  文物所被市里塞到一個不起眼的旮旯里,本身就像扔在角落、無人問津的文物。

  文物所的大門是紅漆塗底的雙板全遮擋大鐵門,有些地方紅漆已經脫落了,上面紅一塊黑一塊白一塊,像大花臉一般醜陋,又像白癜風的癬斑,看起來令人非常不舒服。

  盧浩心想,難道,這就是今後要安身立命的永久歸宿?

  文物所從外面看著破舊、不起眼。當盧浩進到裡面,才發現別有洞天,非常有格調,是喧囂鬧市中難得的一處清幽之地。

  進了大門後是一個矩形院落,面積不是很大,用腳丈量的話,南北長也就十五六步,東西寬約有三十步的樣子。

  大門口正對著一排辦公室,是十幾間平房。青磚黑瓦,不知道是本色材質還是仿古染了色,透著古樸和久遠。牆面上泛著片片青苔,有的牆面已經被雨水沖刷泛白。

  從外觀可以看出,房子應該有些年頭了。

  小院裡有幾棵高大的白皮松、法桐、白楊樹,樹冠很大,遮陰蔽日,一線陽光都灑不進院落里。

  屋內陰暗潮濕,黑咕隆咚,脫落了些牆皮。桌椅上蒙著一層塵土,屋裡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霉味,一看就是年久失修而且常年不見人煙。不用說夜晚,就是大白天亮著燈,屋內都透著陰森之氣。

  在平房兩頭的山牆位置,有南北向的兩道院牆,山牆與東西院牆之間,留有一米多的通道。

  沿著通道再往裡走,到了平房後面,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兩層樓宇建築,方柱青磚,飛檐走瓦,古樸滄桑,外觀既像廟宇,又像古樓。樓前矗立著一塊石碑。

  盧浩走到石碑跟前,看清了上面的字,這是市里將此地列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標誌碑。

  辦公室平房後牆與兩層建築之間,也是一處院落,比前院稍小一些。

  這處後院裡,有兩棵東西對稱栽植的馬尾古松,不知生長了多少年了,有三層樓那麼高,樹幹粗壯到一個人的胳膊都摟不過來。

  從樹幹底部往上,約一層樓高的位置,枝丫全部修剪掉了,是一根光禿的樹幹,再往上,一層層枝幹四處斜伸。

  從側面看,兩棵松樹的樹冠呈塔形,站在樹下往上看,就是一張大傘面。

  兩棵松樹寬大的樹冠,幾乎接了起來。底下那層向南伸出的枝幹已經漫過了辦公室平房的屋頂,向北的枝幹,也接近了古樓的外牆。

  整個院子,就像用一張綠色篷布,搭起了一個碩大的遮陽棚。

  西面那棵松樹下安放著一張方形石桌,四個方形的石凳,隔著石桌,在南北和東西的方位上兩兩相對。東面那棵松樹下,是一張圓石桌,周圍擺著幾個可以坐人的圓形石墩子。

  院裡還支著一盤石碾、一盤石磨。

  院內地面保持著原生態本色,全部是泥土地基,地面平坦光滑,地皮上泛著青苔。

  盧浩的腳踩在上面,感覺地表很硬,像是做過碾壓處理,或許是用混凝土鋪墊出的院子。

  「嗚嗚」,院內冷不丁傳出的低沉聲音,嚇了盧浩一跳。

  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盧浩看到,在非常隱蔽的牆角處,有個鋼筋焊制的籠子,裡邊圈著三隻高大威猛、體型健碩的狼狗。

  看到盧浩投來的目光,三隻狗陡然立起身子,支棱起耳朵,一副警惕樣子,目露凶光,冷冷地盯著盧浩。

  狗發出的悶哼聲,見對盧浩的警示和提醒產生了作用,讓盧浩注意到了它們的存在,就不咬不叫了,也不躥跳,表現得非常安靜,給人一種貌似溫順的感覺。

  在農村長大的盧浩,對狗的習性再熟悉不過了,老話總結比較到位:咬人的狗不叫,呲牙的狗不咬人。這幾隻狗,絕對不是善類。

  這是盧浩到文物所後,看到的大致情況。

  盧浩不但沒感到獲得了一份穩當職業的喜悅,心中反而異常抑鬱沉悶,有一種美好的夢想被無情的現實擊得粉碎的挫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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