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建築年代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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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物所院內的這座二層古建築,在新修的清渠史志中宣稱,始建年代是清代1644年,即清世宗順治元年。

  而現存於市圖書館的版本最久遠的官方清渠史志,清康熙年間編撰的志書中,涉及這座古建築的內容僅有寥寥數語。

  用現在的話通俗解釋就是:建設年代不詳,曾關押過處決前的犯人,並在此屠殺大批政見不同人士的場所。

  由於這套老版本志書中,對這座建築的記載含糊其辭、語焉不詳,為後人留下了廣闊的探軼空間。

  尤其是關於這座建築的建設年代,以及當時建這個場所的由來和用途等問題,成為市里那些古建築考據者、文史愛好者熱衷痴迷的研究課題。

  有的人經過考證和研究得出結論,說這裡原來是宋代的一座尼姑庵;有的說,有充分證據表明,這裡本是唐代的一座古廟;還有人說是明末清初所建的功德祠。眾說紛紜,爭議不休。

  這群民間的研究人士,都標榜自己的考證準確的還原了歷史真實面目,自詡為權威詮釋、解讀歷史的正牌代言人。抨擊他人的研究是歪曲事實、斷章取義、胡編亂造,是對歷史的褻瀆,極端不負責任的誤導後人。

  圍繞古建築的斷代、背景及用途等核心問題,在民間文人群體中,逐漸分化並形成了幾個較為固定的研究派系,在各個領軍人物麾下,自有一幫意氣相投的支持者。

  而且,緊緊圍繞本派系的立論點,不遺餘力地翻閱古籍文獻、實地考察建築細節、走訪當地老者,千方百計地搜集各類論據,以支撐本派系的觀點。

  不同派系之間爭論激烈,相互攻擊,誰也不服誰。

  這些人中,多數是愛好文史的退休老幹部、老教師,拿著退休金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閒得蛋疼,總想著老有所為,厚積薄發,一鳴驚人。

  市文化局也想正本溯源,把這座古建築的歷史面目弄清楚,搞明白。

  上級文物部門,腰包里的古建築維修保護資金,可是塞得鼓鼓的,一般根據古建築建設年代和歷史價值安排經費。

  即便現存的這座建築,就算在遠古基礎上的復建、重建,一旦探尋出初始建設年代的久遠、古老,或者與重大歷史事件扯上丁點關係,意義可就非同一般了。

  可以以此為理由,對上爭取扶持,說不定每年都可以申請到大筆專項維修保護基金;還可以為清渠的歷史厚重增添佐證,再借題發揮擴大宣傳,為清渠增光添彩,是一舉而多得的好事。

  市文化局為此召集了幾次專題論證會,無奈的是邀請來得各路大神各執一詞,一碰面就爭吵,一開會就拍桌,一座談就罵娘,根本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對知識分子的偏激、執著和較真,西漢作者劉向在《唐雎不辱使命》中刻畫的淋漓盡致: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每次會議,與會人員都吹鬍子瞪眼劍拔弩張,最終雞飛狗跳無果而終,落得不歡而散。

  有次會上,好好的學術爭論轉變為對人身的攻擊,一位心臟不好的老同志,氣得當場犯了病,幸虧他隨身攜帶者速效救心丸,摸了一下閻王鼻子,驚魂未定地跑回來了。

  鬧到了都快出人命的地步了,市文化局也就罷了「收編」雜牌隊伍的心思,任由他們自得其樂胡折騰吧,搞窩裡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清渠是聞名遐邇的文化之鄉,全市80多萬人口中,具有文化因子的人員占了很大比例。

  說起清渠人骨子裡對文化的熱愛、文化的星火燎原欣欣向榮之勢,市文化局還用接地氣的語言對繁榮的文化現象進行了概括和歸納:

  平日裡扛著鋤頭種地的農民,放下鋤頭拿起筆頭可揮毫潑墨,摘下頭上的斗笠便激情作詩賦詞,家庭婦女收拾完飯桌,披紅掛彩登台載歌載舞。

  清渠在宣傳稿件曾生動描繪:清渠文化氛圍濃厚,會唱曲的小媳婦、喜丹青的老大娘、能編劇的莊稼漢比比皆是,頭髮花白的老人乃至牙牙學語的兒童,都有滿滿的藝術細胞。黃髮垂髫怡然自樂。

  全市書法協會、美術協會、詩詞協會、戲曲協會等藝術類社團組織門類較為齊全,數量多達30家。其中,擁有國家級書法家協會會員300餘人、美術家協會會員200餘人、作家協會會員近200人。

  這些頭頂加持文化界最耀眼光環的協會會員,真實水平未必令人恭維,但這可都是經最高權威機構認證並登記在冊,完全可以被稱之為「大家」的人物。

  相比之下,省級以下的各類文化協會會員,尤其是清渠市自己成立的協會吸納的會員,就多到了一抓一大把的程度。


  在清渠擁有這種黯淡無光的頭銜,自己都羞於啟齒坐擁功名,不好意思稱自己是功成名就的「大師」。

  文人騷客數量眾多,擁有諸多榮譽傍身,一直是清渠引以為豪的資本。

  清渠囊括了書法之鄉、民間文化藝術之鄉、觀賞石之鄉等諸多稱號和美譽,是國字號的文化模範市,以磅礴的文化氣勢傲立一方。

  雖然,這是出現在宣傳資料中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說法,但一定程度上,足以說明清渠文化人的勢力確實不容小視。

  文人的通病是不甘寂寞,在清渠,這種病稱得上是頑疾。

  清渠的文化人時不時就弄出點動靜來,甚至道聽途說經常惹亂子,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

  而且還有個共同愛好,特別熱衷於直通市領導建言獻策,發表議論。

  今天寫信對清渠的某項工作提出自己的淺見薄識,明天在網站的民聲版塊給地方領導留言。

  內容除了希望領導多關注、多支持文化外,還圍繞國計民生出謀劃策,更多的針對是雞毛蒜皮直抒己見。想法天馬行空,建議五花八門,言辭尖酸刻薄。搞得涉事的地方和部門單位非常被動。

  針對清渠的輿情一直居高不下。每天,清渠市網信部門搜集呈報給市領導的敏感輿情上百條。

  清渠上級市的網信部門,每日監測到的涉及清渠的網上輿情信息,平均數量達幾十件,都以督辦函的形式轉到清渠,要求地方高度重視網上輿情動態,切實解決網民反映的問題,並做好相應的解釋說明工作,防止輿情進一步擴散升級。

  針對清渠存在的言論無序、缺乏理性的網絡社交活躍度,上級網信部門甚至建議清渠,採取得力措施,加強對轄區內個別群體的教育引導,做到文明上網,合理髮聲。

  清渠的當地文人,動不動就通過網絡指手畫腳、評頭論足,這種行徑讓涉及問題的部門很惱火,被折磨得很頭疼,可以說早已經不堪其擾了。

  清渠文化人圍繞古建築窮經皓首開展考證研究,市里也樂得維持這種爭論不出結果的現狀。

  文化人專注這點事很好嘛,把注意力和精力都集中在這上面,各抒己見百家爭鳴,就沒閒工夫對其他工作說三道四,給市里添堵添亂了。

  隨著各地尤其是上級對文物古蹟的重視,清渠市審時度勢,對城區內這座古建築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

  清渠一向以文化底蘊深厚自詡,對外主打的是文化牌,而文化厚重需要有強有力的支撐,才證明這不是自我吹噓,才會被外界廣泛認同。

  於是,市里就想把文化家底再弄得厚實些,專門部署開展了系列文化工程,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調集精兵強將新修地方文化志。

  為此,市里專門成立了修志班子,列支了寬裕的經費。

  由分管文化工作的副市長餘明元總牽頭,市文化局局長鄭明具體負責,把那些狂熱的民間文化人士組織起來,集中辦公,全力做好地方文化史料的整理髮掘,而且提出時間服從質量,希望一勞永逸的為後人留下珍貴、權威的文化財富。

  餘明元安排鄭明,趁這次修志的機會,爭取把文物所這處古建築的來龍去脈弄個水落石出,讓古建築提升城市魅力。

  負責古建築這塊修志內容的參與人員,幾乎都是各派系那些自稱專家的領航人。

  把他們組織在一起協作共事,為的是共同開展調研考證,一起收集資料,相互見證尋找可靠證據的過程,並一致認可獲取的證據,最終消除成見,化解爭議,形成統一的修志規範與準確定論。

  期間,負責文物所古建築的修志人員,美其名曰「查閱資料」,幾乎跑遍了各大知名圖書館、檔案館,然而最終也未能找到與這座古建築相關的佐證材料。反倒是供個人研究可用的其他方面資料,趁機囤積了大量儲備。

  鄭明在聽取查證工作匯報時,參與修志的那幾位老頑固,圍繞這座古建築發表看法,展開討論,各人依舊還是原來的那套老論調,固執己見,關係僵到了幾乎無法繼續共事了,甚至有人口不擇言,放出了老死不相往來的狠話。

  不過,有一點這些頑固透頂的民間專家的意見倒是空前一致,即雖然不清楚這座古建築是出於何種目的而建,但可以確定它曾是一處血腥之地。

  鄭明聽後哭笑不得,只能在心中暗罵了一通。

  花著公家的錢週遊天南海北,觀山玩水,吃香喝辣,花了大把銀子,耗費了大量時間,卻拿不出能讓各方都認同、滿意的成果,甚至沒有任何新發現,僅僅得出了「凶煞之築、恐怖鬼樓」這樣荒謬的觀點?

  這分明就是避重就輕、敷衍搪塞,亂彈琴。根本無法向市里交代。

  徹底解決文物所古建築身世的遺留問題,市里此次可是下定決心。絕不能議而不決,必須得出最終結論。

  鄭明萬般無奈之下,最後只能提議,將這個問題提交到餘明元出席的編委會上,進行專題研究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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