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鏖戰非攻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轟——!

  巨石拖著灰塵的尾跡,從三百步外的投石機陣列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十餘道死亡的弧線,砸向非攻堡。

  戩沒有想到,他剛想著要去阻止戰爭,戰爭卻已經找到了門上。

  三天前,戩剛剛想明白一些事情,河邊老者的話在他心中反覆迴響:如果你是為了「救」,何必為人所傷?如果你是為了人,就該接受人的複雜。

  戩本想著先去看看,世界的病根究竟在哪裡。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和墨離說,墨離就告訴他,接到訊書,秦軍將大舉進攻非攻堡。

  等戩和墨離及眾墨家弟子登上離非攻堡最近的那道山脊,就看到了秦兵攻打非攻堡的恐怖一幕。

  青鸞在墨離肩頭髮出低鳴,羽翼微微張開。

  而在戩的因果視界裡,整座非攻堡被無數猩紅的殺戮因果線纏繞,那些線條從北方如潮水湧來,源頭處......有一道暗黑色的、令人作嘔的脈絡。

  又是天道的手筆。

  巨響之後,天空——數十隻鬿雀從北方烏雲中俯衝而下,口中噴吐著幽綠的火焰。

  「走!」墨離率先衝下山脊。

  青鸞振翅高飛,灑下大片青光,那些青光在前方匯聚成一條隱約的道路——墨家秘傳的「青鸞引路術」,能在複雜地形中標識出最快路徑。

  戩緊隨其後。他的速度比墨離更快,幾乎化作一道殘影,但始終保持在墨離身後半步。

  這不是謙讓,而是戰術——墨離熟悉這一帶所有機關陷阱的位置。

  戩和墨離沿南側密道進入了非攻堡。

  進入堡壘內部時,看到的景象讓戩倒吸一口涼氣。

  中樞大殿裡一片狼藉。三枚火石擊穿了屋頂,其中一枚就砸在「參水猿」水動機關旁一丈處,青銅齒輪上沾滿了碎石和灰塵。

  三名墨家弟子正在緊急搶修,公輸衍站在控制台前,手中托著那枚銅製羅盤,羅盤上的指針瘋狂跳動。

  「離兒!戩!」公輸衍直接下令,「來得正好,去北城牆三號箭塔!那裡的連弩卡住了,鬿雀正在集中攻擊那段城牆!」

  戰爭抹去了所有冗餘。

  墨離點頭,轉身就往外沖。

  戩跟了一步,卻聽見公輸衍說:「戩,你留下。」

  「長老?」

  公輸衍終於轉過身。老人臉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像是被飛濺的碎石劃傷的,但他渾不在意:「看到天上那些鬿雀了嗎?」

  戩抬頭——透過破損的屋頂,能看見數十隻鬿雀正在空中盤旋,尋找著攻擊間隙。

  「那不是自然誕生的凶獸。」公輸衍的聲音低沉,「它們身上有天道的『馴化印記』。有人在用邪術批量製造這些東西,而且……」他指向千里目鏡面,「你看它們的眼睛。」

  戩凝神看去。鏡面放大了一隻鬿雀的面部——那張扭曲的人臉上,雙目空洞,瞳孔深處閃爍著兩點暗金光芒。

  「它們被操控了。」戩說。

  「不止。」公輸衍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千里目畫面切換,顯示出北方五里外的景象:秦軍陣列中,豎著七根高達三丈的黑色旗杆,每根旗杆頂端都懸浮著一枚暗金色符牌。

  符牌旋轉著,散發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那是『御獸陰符』。」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

  少司命大步走進來。

  赤紅的面容此刻蒙著一層陰鬱,頭頂那個醒目的富貴包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顫動。

  他腰間掛著的獸骨墜飾叮噹作響,但節奏混亂——顯然連這些通靈之物都感受到了壓力。

  「陰符宗的手段。」少司命走到千里目前,盯著那些符牌,「但這個宗門早在百年前就被諸子聯手剿滅了。他們的邪術能強行扭曲生靈神智,將之煉製成只聽符令的傀儡......天道居然連這種禁忌的東西都挖出來了。」

  公輸衍沉聲道:「所以那些鬿雀殺不完。只要符牌不毀,就能源源不斷製造。而且我懷疑......」他看向戩,「秦軍士兵里,恐怕也有被陰符控制的人。」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千里目畫面中,一支約五百人的秦軍方陣開始向前推進。那些士兵行走的姿勢極其僵硬,步伐完全一致,像是提線木偶。


  「他們想用鬿雀消耗我們的防空,然後步兵攻城。」

  公輸衍快速分析,「北城牆的『地火雷陣』需要時間充能,連弩塔被鬿雀壓制了三分之一。照這個節奏,最多兩個時辰,城牆必破。」

  「青龍呢?」少司命問。

  「預熱完成了八成。」公輸衍看向大殿深處一扇緊閉的青銅巨門,「但啟動青龍需要至少需要一些不受干擾的時間。而現在......」

  他指向屋頂缺口,外面傳來又一輪鬿雀俯衝的尖嘯,「那些畜生不會給我們這個機會。」

  戩突然說:「我來爭取這時間。」

  兩人同時看向他。

  「你能對付多少只?」公輸衍問得直接。

  「全部。」

  少司命皺眉:「小子,那不是逞能的時候。那些鬿雀的幽火能蝕金銷石,而且它們受陰符操控,沒有恐懼,不懂後退——」

  「我不需要殺它們。」戩說,「我只需要讓它們在一定時間內無法攻擊這座大殿就好。」

  戩走向大殿中央,抬頭看向破損的屋頂。

  陽光從缺口傾瀉而下,照在戩臉上,這一刻,戩的金色瞳孔里沒有猶豫,只有決然。

  「公輸長老,請告訴我青龍啟動的準確時間點。」

  「好。」公輸衍回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現在開始倒計時:八十息(春秋戰國時期記時方式,一息約等於一秒)後,我會按下最終啟動機關。那之後的五十息,青龍的核心法陣會從『休眠態』轉入『活化態』,這個過程不能被任何外力打斷——否則不僅青龍無法啟動,核心反噬還會摧毀整座中樞大殿。」

  「八十息。」戩重複,然後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少司命和公輸衍交換了一個眼神。紅臉老者走到戩身邊,從腰間取下一枚獸骨墜飾,掛在戩的脖子上:「這裡面封存了三道『山嶽之護』,能擋三次致命攻擊。別死了,小子。」

  戩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頭。

  倒計時開始。

  非攻堡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墨離站在三號箭塔內,雙手飛速操作著連弩的控制杆。這座箭塔配備了墨家最精銳的「百矢連弩」,一次裝填可發射百支弩箭,射程達三百步。

  但此刻,三具連弩中已經有兩具卡死——鬿雀的屍體卡住了關鍵的傳動齒輪。

  「師姐!東側又來了五隻!」一名年輕弟子嘶聲喊道。

  墨離抬頭,透過箭窗看見五隻鬿雀正成楔形隊列俯衝而來。

  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具連弩調整到最高射速。

  「裝填破甲箭!」

  弟子們將特製的三棱箭鏃推入箭槽。這種箭鏃由精鋼打造,表面刻有破邪符文,對陰邪之物有額外傷害——但數量有限,全堡庫存不過千支。

  「放!」

  機括彈動,二十支破甲箭激射而出。空中爆開三團幽火——兩隻鬿雀被命中要害,哀嚎著墜落。但另外三隻突破了箭網,其中一隻張口噴出一道幽綠火柱,直射箭塔!

  「蹲下!」

  墨離一把拉倒身邊的弟子。

  火柱擦著箭窗邊緣掠過,花崗岩窗框瞬間熔化成赤紅的漿液,滴落在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高溫、毒煙、還有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墨離咳嗽著站起身,看見那隻鬿雀正在重新爬升,準備第二輪俯衝。她咬緊牙關,從腰間抽出短劍,雖然她知道,用短劍對抗飛行的鬿雀,勝算渺茫。

  就在此時——

  中樞大殿方向,突然升起一道光柱。

  不是火焰,不是煙霧,而是一種清澈如水的金色光芒。光芒直衝雲霄,在百丈高處展開,化作一道半球形的光罩,將整個中樞大殿籠罩其中。

  光罩表面,無數細密的符文流轉,那些符文......在呼吸。

  「那是......……」年輕弟子瞪大了眼睛。

  墨離看著那光罩,看著光罩中隱約浮現的盤坐著的戩的人影,忽然明白了。

  「他在爭取時間。」她低聲說,然後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快!趁現在,修復連弩!把所有破甲箭都裝上!」


  大殿內,戩的識海正在經歷風暴。

  因果視界全開的狀態下,他「看見」的不僅是物質世界,還有無數糾纏的因果線。

  此刻,他正以自身為節點,將諸世清明之力沿著那些連接鬿雀的暗金因果線逆向灌注。

  這不是攻擊,而是污染——用清明的力量,去污染天道的控制網絡。

  第一隻鬿雀撞上光罩時,戩渾身一震。

  那不只是物理衝擊,更是通過因果線傳來的、被操控生靈的痛苦嘶鳴。他「看見」那隻鬿雀的過去:它原本是生活在北方雪山的一種靈禽,被陰符宗捕捉,經歷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煉魂折磨,最終變成了這副模樣。

  痛苦、恐懼、絕望......還有一絲殘存的、對自由的眷戀。

  戩沒有切斷這條因果線——那會讓鬿雀立刻死亡。他做了一件更危險的事:將一縷清明的意念,順著因果線注入那隻鬿雀殘破的識海。

  醒來。

  鬿雀的動作僵住了。它在光罩外懸停,人臉上的表情扭曲變幻,空洞的眼眶裡,暗金光芒和一絲清光交替閃爍。

  第二隻、第三隻......越來越多的鬿雀被「感染」。

  但這激怒了操控者。

  千里目畫面中,七根黑色旗杆上的陰符突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光芒。所有鬿雀同時發出悽厲的尖嘯,它們放棄了對城牆的攻擊,全部調轉方向,朝著中樞大殿俯衝!

  五十餘只鬿雀,像綠色的流星雨,撞向那層金色光罩。

  砰!砰!砰!砰!

  撞擊聲連綿如雷。每撞一次,戩的臉色就蒼白一分。他脖子上的獸骨墜飾已經碎了兩枚——少司命的「山嶽之護」替他擋下了最致命的兩次衝擊。但剩下的攻擊,全靠他自身的修為硬抗。

  「四十息!」公輸衍喊道,手指懸在最終啟動機關上方,微微顫抖。

  少司命已經站在戩身邊,雙手結印,紅臉上汗水涔涔。

  他正在調動萬獸谷所有瑞獸之力,注入戩體內,但那些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戩的消耗太大了。

  光罩開始出現裂痕。

  一隻鬿雀突破了防禦,從缺口沖入大殿!它直撲公輸衍背後的控制台!

  少司命暴喝一聲,腰間所有獸骨墜飾同時炸開,化作一面白骨盾牌擋在控制台前。

  幽火撞上骨盾,兩者同時崩碎,氣浪將少司命掀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三十息!」公輸衍的聲音已經嘶啞。

  戩睜開眼睛。

  他的七竅都在滲血,視線模糊,但他看清了那隻突破的鬿雀——它正在重新蓄力,準備噴吐第二道幽火。

  來不及了。

  戩做了一個決定。

  他放開了對體內蜚獸本源的最後一絲壓制。

  不是完全釋放,而是精準地抽取出其中一縷最精純的「枯萎」之力,將之凝聚在指尖,然後——彈向那隻鬿雀。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那隻鬿雀的動作突然靜止。它身上的羽毛從幽綠迅速褪色,變成灰白,然後化作飛灰。

  血肉、骨骼、連同它體內那枚陰符印記,都在三息之內,徹底「枯萎」成了塵埃。

  這是戩第一次主動使用這種力量,而且控制得如此精準——只殺死目標,不波及分毫。

  代價是,他噴出了一口鮮血。

  但時間……爭取到了。

  「十息!」公輸衍吼道,「九!八!七——」

  戩掙扎著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他用盡最後力氣,將諸世清明之力全部注入即將崩潰的光罩。

  「三!二!一——啟動!」

  公輸衍按下了機關。

  大殿深處,那扇青銅巨門轟然洞開。

  門後不是房間,而是一個垂直向下的巨大豎井,深不見底。從井底最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悠長的龍吟——

  不是野獸的咆哮,不是法術的轟鳴,而是一種介於金屬震動與生命脈動之間的、古老而威嚴的聲響。

  青龍出世。

  它先從豎井中探出的是頭顱——完全由某種暗青色木材雕琢而成,卻栩栩如生。


  龍角分叉如古樹,龍鬚細長飄拂,一雙龍目由兩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鑲嵌,此刻正散發著溫潤的青光。

  接著是龍身。長達二十餘丈的身軀由數百節木甲拼接而成,每一片龍鱗都是一塊獨立雕琢的木甲,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墨家符文。龍爪如鉤,龍尾如蟒,整條龍散發著一種厚重如山嶽、卻又靈動如流水的氣息。

  最精妙的是它的驅動方式——沒有繩索牽引,沒有齒輪帶動,整條龍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托舉。

  「地脈為骨,水能為血,墨法為魂。」

  少司命掙扎著站起來,看著青龍,眼中滿是敬畏,「這就是墨家守護了五百年的終極造物……」

  青龍完全升出豎井後,在大殿中盤旋一周,然後——抬頭,看向屋頂缺口外的天空。

  那裡,剩餘的四十餘只鬿雀正在集結,準備發動最後一輪衝擊。

  青龍張開了嘴。

  沒有火焰,沒有雷電,它噴出的是一道青色的音波。

  那音波肉眼可見,如同水面的漣漪,以青龍為中心擴散開去。

  所過之處,空氣被震盪出層層疊疊的波紋,大殿內所有未固定的物品——工具、碎木、甚至灰塵——都開始劇烈震顫。

  音波穿過屋頂缺口,迎向俯衝而下的鬿雀群。

  接觸的瞬間,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鬿雀沒有爆炸,沒有墜落,而是……靜止了。

  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四十餘只怪物全部懸停在半空,連翅膀都停止了扇動。

  它們眼中的暗金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熄滅。

  然後,一隻鬿雀眨了眨眼。

  那人臉上的表情,從猙獰的瘋狂,變成了茫然。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它在用『清心龍吟』淨化陰符控制!」少司命驚呼,「這青龍……它有靈智?!」

  公輸衍扶著控制台,虛弱地笑了:「初代巨子將畢生修為與畢生理念,都熔鑄進了青龍核心。它不只是機關,它是墨家『兼愛非攻』之道的守護之靈。」

  天空中,被淨化的鬿雀們開始盤旋,發出困惑的鳴叫。

  它們看看彼此,看看下方的非攻堡,又看向北方那些黑色旗杆......然後,其中一隻體型最大的鬿雀突然發出一聲憤怒的長嘯,轉身,朝著陰符旗杆的方向疾飛而去!

  其他鬿雀緊隨其後。

  它們曾是受害者,如今終於清醒——而清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向奴役自己的仇敵。

  公輸衍長長吐出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少司命走到戩身邊,扶住搖搖欲墜的少年:「做得很好......但你剛才用的那種力量......」

  「必要之惡。」戩擦去嘴角的血,聲音嘶啞,「我只殺了一隻,救下了四十餘只。這買賣......划算。」

  少司命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沒說什麼。

  大殿外傳來墨家弟子的歡呼聲——他們看見鬿雀反戈,看見青龍懸浮在堡壘上空,如同守護神。

  但戩望向北方,因果視界中,那些黑色旗杆依然矗立,暗金光芒雖然黯淡,卻未熄滅。

  而在更遠的北方地平線下,他感知到了更龐大、更黑暗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有些戰場,一旦踏入,就必須戰至終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