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渾沌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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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鬱悶之極!

  戩獨自走在大河之畔,腳步沉重而拖沓。

  每一次落腳都像在抗拒前行,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拉扯他。

  「妖人!」「採補!」「練邪功!」

  流民尖利的指責還在耳邊迴響,每個詞都像淬毒的針,扎進他的內心。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倦乏,而是某種東西從內部被掏空。

  他又一次感覺到失望。

  不,不僅是失望,是更深的東西——是善意的根基被搖撼,是「應該」與「現實」之間那道猙獰的裂痕。

  原來善意真的會被辜負,人心真的深不見底。

  「救人」這件事本身,也可能成為一種傷害——對他人,也對自己。

  他走到一處河灣,渾濁的河水在這裡打了個旋,形成一片稍顯平靜的水面。

  落日的餘暉灑在河水上,讓整條河流像一條緩緩蠕動的血河。

  「年輕人,怎麼心事比這河水還渾啊。」

  聲音不急不緩,像河水沖刷卵石,自然而然就來了。

  戩抬頭,看見岸邊一塊平坦的大青石上,坐著個邋遢老者——頭髮亂蓬蓬挽了個髻,粗布麻衣敞著懷,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赤著腳,腳上還沾著乾涸的泥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的釣竿——就是根細竹枝,竿頭垂下一截麻線,線上綁著塊指甲蓋大小的干餅。

  而他把這「釣餌」懸在一處小小的水窪上方。

  水窪極淺,清澈見底,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幾尾擺動著尾翼的小魚。

  「您這是……」戩走近幾步,「在釣魚?」

  「是啊。」老者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笑意,「釣了三天,一條也沒上鉤。」

  「這么小的魚,怎麼可能釣上來。」

  「所以能釣上來的,都不是尋常的魚。」

  老者轉過頭。

  他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出來的,縱橫交錯地記錄著歲月,但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像山泉水,映著將逝的天光,乾淨得讓人驚訝。

  「年輕人,你看起來比我這空竿還失落——我這竿至少還懸著,你心裡那根竿,怕是已經沉到底了吧。」

  戩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他本不想說話,覺得說什麼都是徒勞,但看著老者那雙通透的眼睛,忽然覺得索性把煩惱都說出來也好。

  這老者只是陌生人,說了也不丟人,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可也許……也許說出來本身,就是某種釋放。

  「我救了些人,」他開口,聲音有些沉悶「也害了些人。」

  「哦?怎麼害的?」

  「用錯了方法。」戩把瘟疫的事、強行淨化的事、復發死人、流民暴動的事,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說到商人顛倒黑白的指控時,他很是懊喪:「我本意真是救人,可他們為什麼……為什麼非但不感激,反而要用最惡毒的念頭來揣測我?」

  老者安靜聽完,手裡的竹竿依舊懸在水窪上方。

  等戩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在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年輕人,知道我釣魚是為了什麼嗎?」

  「為了魚,」戩看了看老者手中的竹竿,又改口:「為了釣?」

  「錯。」老者輕輕搖頭,「釣魚這件事,餌是餌,竿是竿,魚是魚,我是我。餌入了水,竿懸在空中,魚來不來,那是魚的事。我坐在這裡,看水紋變化,聽風聲過耳,感受日頭移動的溫度——這便是全部了。」

  他側過頭,目光如清泉般流過戩的臉:「你現在告訴我,你救人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個『救』字本身,為了完成『我救了人』這件事?還是為了那些具體的人——他們的冷暖饑飽,他們的苦樂生死?」

  戩愣住了,一時答不上來。

  老者繼續道:「如果你是為了『救』——那麼『救』這個動作完成了,你的目的就達到了。至於被救的人後來如何想、如何說、如何活,與你何干?你既已得到『救了人』這個事實,又何必因為他們後來的言語而受傷?」

  「可……」戩想說不對,卻又說不清哪裡不對。

  「如果你是為了人——」老者聲音放得更輕,「那你就該明白,每個人都有他們的軌跡,他們的局限,他們的恐懼。你給了他們生的機會,但他們依然活在各自的因果里。流民恐懼死亡,他們看到的不是你給的『生』,而是他們自己的『怕』。你闖入他們的因果,改變了一部分,卻改變不了全部。既然如此,又何必期待他們以完美的感恩來回應你?」


  竹竿微微晃動,在水面投下細長的影。

  「所以我才問:你救人,到底是為了『救』?還是為了人?」

  老者說,「如果是為了『救』,你已救了,功德圓滿,何必為人言所傷?如果是為了人——那你就該接受人就是如此複雜、如此不完美、如此會辜負善意的存在。你的『救』入了他們的因果,就像石子入了這河水,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本就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戩心中緊閉的門。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了人」而行動,但此刻他忽然看見了自己潛藏的另一種渴望——他也在期待被認可、被感激、被理解。

  他也在將自己的價值,部分地寄托在那些被他救助者的回應上。而當回應是惡意時,他感到的不只是他人的忘恩負義,更是自己某種期待的落空。

  「我……」戩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可能既想救人,也想得到某種……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我做的是對的,確認善有善報,確認這個世界……是有序的、公正的?」

  老者笑了,皺紋舒展如秋日田野。

  「那你這釣的可不是魚,而是整個世界的道理了。難怪這麼累。」

  戩心中的委屈,那些淤積的憤懣和自我懷疑,忽然就鬆動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放到了一個更大的視野里——原來他的痛苦,不只來自外界的惡意,也來自內心那些未曾覺察的、對世界過於天真的期待。

  「多謝指教!」戩恭恭敬敬向老者行了個大禮。

  「但我又該如何去『救』?如果既不能執著於『救』這個動作本身,又不能期待人的回應,那到底該怎麼行動?」

  老者並未正面回答。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窪。

  「年輕人,聽過渾沌的故事嗎?」

  「什麼?」

  「傳說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渾沌。」老者的聲音像在哼一首古老的童謠,悠遠而平靜,「倏和忽常去渾沌那兒做客,渾沌待他們極好。兩人就想:人都有七竅,用來看、聽、吃、呼吸,多方便!渾沌卻沒有,一團模糊。這怎麼行?咱們幫他鑿出七竅,報答他的恩情吧。」

  「然後呢?」

  「然後他們每天給渾沌鑿一竅。」老者用空著的左手在空中虛點,每點一下,都像在虛空中刻下一道無形的痕跡,「鑿到第七天,七竅成了,渾沌卻死了。」

  戩愣住了:「為什麼?有七竅不是更好嗎?能看能聽,能品味世間美好……」

  「你怎麼知道對渾沌來說,有七竅是更好?」

  老者反問,聲音里有一種深邃的悲哀,「他本無七竅,卻自有其感知世界的方式——也許是振動,也許是溫度的流動,也許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和鳴。他活得好好的,是他自己的『好』。倏和忽覺得這是缺憾,非要按自己對『好』的理解、對『完整』的想像,去『完善』他。他們鑿的時候,一定也覺得自己在做天大的好事——你看,我們讓朋友更『像人』了!結果呢?把他弄死了。」

  他頓了頓,竹竿指向下游營地的方向:「你想治的是『病』。但病只是果,不是因。你強行摘掉這個果,就像倏和忽給渾沌鑿竅——你以為在救人,其實可能是在破壞他們原有的、脆弱的平衡。樹就會從別處結出更毒的果:猜忌、恐懼、新的衝突。」

  竹竿又移向渾濁的河水:「你看這河。覺得髒,是不是?那你把這段河的水全舀干,換清水進來,問題就解決了?」

  「不能。」戩說,「上游的水還是髒的,很快就會把這段重新染髒。而且舀水本身會攪動河床,讓底下更髒的東西翻上來。」

  「聰明。」老者點頭,眼中閃過讚許,「你治的那群人,就像這段河水。你拼命治他們,可上游源源不斷流下來的,還是讓他們生病的『髒水』。你不止上游,光治下游,永遠是徒勞。更糟的是,你的『治』本身可能成為一種新的攪動——你改變了他們的軌跡,卻給不了他們新的安穩,於是恐懼滋生,惡意蔓延。」

  「上游……」戩喃喃重複。

  他忽然站起身,眼中金芒閃動。

  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粗暴地橫掃因果視界,將一切強行納入掌控。

  他學著老者懸竿釣魚的姿態——輕柔,耐心,讓神識如釣線般緩緩探入河水,不掙扎,不強迫,只是順著水流,讓水流帶他去該去的地方。


  一里,兩里,五里......河岸的景象在眼前延伸。

  腐爛的動物屍體堆積在岸邊,蠅蟲成群;幾處窪地成了污水坑,泛著墨綠的泡沫;生活垃圾傾倒在河灘上,被水浸泡後散發著惡臭。

  十里外,河流經過一片較大的流民營地。

  近百頂破帳篷擠在河邊,人們直接在河裡取水、洗衣、傾倒穢物。一個婦人正蹲在河灘上洗菜,下游三丈處,另一個男人在刷便桶。二十里外,更大的營地。三十里外,還有......

  五十里,一百里,一百五十里......神識順著水流繼續向上,越過山川,掠過田野。

  終於,在兩百多里外,他看到了一場正在進行的戰爭——秦軍與趙軍在一片丘陵地帶對峙。

  兩軍剛剛廝殺完畢,屍橫遍野,血水把河流染成猩紅色,有些屍體來不及掩埋,腐爛後產生的病菌直接隨雨水沖刷入河流......

  而更上游,還有更多戰場,更多死亡,更多流離失所的人群像潰堤的洪水,沿著河流向下游逃難。

  每大戰後必有大瘟!而這條河,上游正好容納了一切——死亡的直接污染,流民聚集的間接污染,整個秩序的崩壞所帶來的全面污染。他這才意識到,戰爭,才是這場瘟疫的真正源頭。

  數十萬士兵和百姓死亡、流民聚散最終污染水源,水源污染導致瘟疫橫行。

  他治了幾十個人的病,可上游正在源源不斷地製造新的病人。

  「明白了吧?」老者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那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仿佛就在耳邊,「年輕人,你得找到本源,才能真正改變些什麼。但這很難——因為本源往往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張網。戰爭是瘟疫的因,可戰爭背後又有政治的因,政治背後有人心的貪嗔痴慢疑......你追到頭,會發現一切糾纏在一起,像這河底的淤泥,分不清哪一團是先,哪一團是後。」

  戩沉默。

  「所以我該去阻止戰爭?」他問,但聲音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急切,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思考。

  「那是你的選擇。」老者提起那根沒鉤的釣竿,從青石上站起,赤腳踩在卵石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但記住——無論你選擇做什麼,都先問問自己:是為了『救』,還是為了人?是為了完成一個『英雄』的故事,還是真正看見了那些具體的人的苦?你的動作,是像倏和忽那樣,按自己的想像去『完善』別人,還是真正尊重對方本來的存在方式,只提供他們需要的、能夠承受的幫助?」

  他轉身,哼著歌走入漸深的暮色: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

  歌聲漸遠,老者的身影融入夜色。

  戩獨自站在河岸邊,看著渾濁的河水繼續向下游流去,流向那些營地,流向那些他救過又指責他的人,流向更遠處未知的土地。他心中的委屈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龐大、更複雜的東西——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問題;不是輕鬆,而是更沉重的清醒。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可能救不了任何人——如果「救」意味著將對方完全拉出苦海。

  但他可以做點什麼——不是出於對「救」這個動作的執著,也不是出於對被感恩的期待,而是出於看見了,明白了,然後選擇以最小的擾動,去做那一點點也許有用的事。

  就像釣魚的老者,懸竿於空,餌在水面,不執著於得,也不畏懼於失。

  只是存在,只是去做。

  戩心中忽然有了方向,他知道要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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