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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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龍在非攻堡上空盤旋了三圈,最終懸浮在北城牆正上方。

  它的身軀遮蔽了半邊天空,木甲鱗片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青光,仿佛不是殺戮的兵器,而是一件古老的藝術品。

  但那雙夜明珠鑲嵌的龍目,始終凝視著北方。

  戩在中樞大殿調息了半個時辰,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

  少司命給他的丹藥起了作用。

  少司命說,「你用蜚獸之力殺敵,天道之力就順著因果線反噬你。以後……蜚獸之力當慎用。」

  戩沒說話。他知道這是警告,也是關懷。但當那隻鬿雀沖向控制台時,他也沒有第二個選擇。

  「它們又來了。」公輸衍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千里目鏡面上,北方的地平線開始變黑。

  不是霧氣,不是烏雲,而是——人。

  成千上萬的人,排成整齊的方陣,從三個方向緩緩壓來。黑甲在晨光中連成一片,像移動的鋼鐵森林。最前排的士兵舉著高大的盾牌,盾面上刻著猙獰的獸紋。後方是弓箭手、長矛手、攻城車……

  還有那些詭異的東西。

  戩看到,在軍陣的間隙里,一些四肢著地、背生骨刺的身影在爬行。它們的動作很快,像野獸,但偶爾直起身時,露出的卻是人臉——扭曲的、布滿黑色血管的人臉。

  「秦軍主力。」公輸衍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羅盤的手微微發顫,「至少三萬人。還有那些……『東西』。」

  「天道的試驗品。」少司命走到鏡前,「半人半獸,保留著人類的智慧和野獸的凶性。比鬿雀更難對付。」

  鏡面繼續拉遠,在秦軍後方五里處,出現了七座高台。

  每座高台都高達十丈,由白骨堆砌而成——不是獸骨,是人骨。高台頂端,各站著一名黑袍祭司,他們手持骨杖,正在舉行某種儀式。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座移動的青銅祭壇。

  祭壇上,立著一根巨大的黑色旗杆,旗杆頂端懸掛的不是旗幟,而是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那是什麼?」戩問。

  「陰符宗的核心。」少司命的聲音低沉,「『萬煞聚心陣』。他們在戰場上收集死者的怨氣、煞氣、殺戮之氣,煉製成『煞心』。煞心不滅,陰符之力就源源不絕。而且……」

  他頓了頓:「煞心會吸引方圓百里內的亡魂,將它們轉化為陰兵。時間越長,敵軍越多。」

  大殿裡沉默了。

  三萬秦軍,數百半人獸,七座白骨祭壇,一顆煞心。

  而他們只有一座破損的堡壘,不到一千墨家弟子,一條剛剛甦醒的青龍。

  「他們為什麼不直接進攻?」戩看著鏡中那些停在三里外的軍陣。

  「他們在等。」公輸衍說,「等天黑。等煞心聚集足夠的陰氣。等我們……自己崩潰。」

  正如公輸衍所料,秦軍沒有立刻攻城。

  他們在三里外紮營,伐木建寨,挖掘壕溝,像要打一場持久戰。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圍困——這是捕獵前的準備。

  他們在等最合適的時機,一擊必殺。

  非攻堡進入了緊張的修復期。

  墨家弟子分成三組:一組修補城牆,一組檢修機關,一組準備武器。公輸衍幾乎不眠不休,帶著幾名核心弟子在中樞大殿重新調整防禦陣圖。

  少司命則去了萬獸谷,他要召集所有還能戰鬥的瑞獸。

  戩和墨離負責巡邏。

  他們沿著城牆走了三圈,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北城牆被火石砸出了七處缺口,雖然用木石暫時封堵,但強度大減。東側的連弩塔毀了兩座,西側的地火雷陣有三處節點受損。最嚴重的是「參水猿」水動機關——一塊飛石擊中了核心齒輪組,現在只能發揮六成功力。

  「如果秦軍現在強攻……」墨離沒有說完。

  「他們不會。」戩看著遠方那些井然有序的軍營,「他們在等我們修好一部分,然後……再打碎。他們在享受這種壓迫感。」

  正午時分,南門傳來了消息。

  「長老!南邊來了兩個人!」一名年輕弟子飛奔而來,「說是農家和法家的使者,前來助陣!」


  公輸衍從大殿中走出,眉頭微皺:「農家?法家?他們怎麼知道……」

  「請他們進來。」少司命從萬獸谷方向走來,身後跟著三頭體型碩大的瑞獸——形似猛虎卻通體雪白的「陸吾」,長著九條尾巴的「九尾狐」,還有一隻巴掌大小、渾身金毛的「訛獸」。

  南門打開,兩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皮膚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人。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衣,背著一個巨大的藤筐,筐里塞滿了各種種子、農具,還有幾卷用麻繩捆好的竹簡。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種土地般的踏實感。

  「農家弟子田穰,奉師父之命,前來相助。」

  少年拱手行禮,聲音渾厚。

  走在後面的是個截然不同的少年。他約莫二十歲,面容白皙清瘦,穿著一身深藍色儒服——但又不是純粹的儒服,袖口和衣襟處繡著細密的法紋。

  他腰間佩著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法」、「度」二字。他走路時脊背挺直,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精準而冷峻。

  「韓國士子韓非,聞墨家有難,特來觀戰。」他的聲音平靜,沒有田穰那種熱忱。

  「觀戰?」公輸衍挑眉。

  「法家講究『察勢』。」

  韓非說,目光掃過破損的城牆,「不觀其戰,不知其力。不知其力,何談相助?」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無禮。

  幾名墨家弟子面露不悅,但公輸衍卻笑了:「好一個『察勢』。那你看,這非攻堡,守得住嗎?」

  韓非抬頭,望向北方那黑壓壓的軍陣,看了足足十息,才緩緩開口:「若只論兵力,守不住。若論機關陣法,有五成勝算。若論……」他看向懸浮在空中的青龍,「若論變數,未知。」

  「變數?」

  「變數就在此處。」韓非的目光落在戩身上,那雙眼睛像能看透一切,「這位仁兄身上的氣運線,與秦軍背後的主線糾纏至深。他站哪邊,哪邊的勝算就多一成。」

  大殿前安靜了。

  戩看著韓非,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被完全看穿的不適。

  不是因為敵意,而是因為那沒有任何情緒的、客觀的分析。

  「韓非兄好眼力。」戩拱手。

  「不是眼力,是算法。」韓非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和符號,「天地萬物,皆可算法。人心變幻,皆可計量。你的存在本身,就打破了這場戰爭的平衡常數。」

  田穰在一旁憨厚地笑了:「韓兄說話總是這麼……直接。不過他說得對。我在路上就感覺到了,這裡的土地氣息很亂,但有生機在掙扎。」

  他拍了拍背上的藤筐,「我帶了『固土種』和『清煞草』,或許能幫上忙。」

  公輸衍看著兩人,最終點頭:「既然來了,就是客。墨家感謝二位的援手。離兒,帶他們去休息,一個時辰後,作戰會議。」

  一個時辰後,中樞大殿。

  公輸衍、少司命、墨離、戩、田穰、韓非,以及幾名墨家核心弟子,圍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精確再現了非攻堡及周邊三十里的地形,秦軍的布置用小旗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公輸衍指著沙盤,「秦軍主陣在此,三萬人,分左中右三軍。左軍七千,主攻城器械;中軍一萬五,主步兵衝鋒;右軍八千,是騎兵和那些『半人獸』。七座白骨祭壇在此,形成『七星鎖煞陣』,為煞心供能。祭壇周圍有重兵防守,強攻幾乎不可能。」

  少司命補充道:「我讓訛獸去探過,祭壇周圍有『陰魂結界』,活人靠近會被吸走陽氣。瑞獸也進不去。」

  「那煞心呢?」戩問。

  「在移動祭壇上,位置不固定。」公輸衍說,「但根據能量流動判斷,它應該在七個祭壇的中心區域。」

  韓非突然開口:「所以你們的計劃是,守。」

  「墨家以守為先。」墨離說。

  「守到何時?」韓非的目光掃過眾人,「秦軍圍而不攻,是在等煞心吸足陰氣。每過一天,他們的陰兵就多一批,你們的士氣就低一分。守,是慢性死亡。」

  「那依韓兄之見?」戩問。


  「破陣。」韓非的手指點在沙盤上,從非攻堡畫出一條線,直刺秦軍中軍,「集中所有力量,攻其一點。只要擊潰中軍,左右兩翼自亂。然後趁亂摧毀一座祭壇,七星陣破,煞心無依,陰兵自散。」

  「風險太大。」

  公輸衍搖頭,「我們只有一千人,出城野戰,是以卵擊石。」

  「但在城內守,就是等死。」

  韓非的聲音依然平靜,「墨家機關再強,能擋三萬大軍幾天?三天?五天?城牆破了,機關毀了,你們還剩什麼?」

  大殿裡的氣氛凝重起來。

  田穰這時開口了,他的聲音溫和但堅定:「我倒覺得,可以守,但不能只守。」他從藤筐里取出一把種子,撒在沙盤上非攻堡周圍的土地上,「農家講究『因地制宜』。這裡的土地被煞氣污染,草木難生。但如果種下『清煞草』,三天就能淨化方圓百丈的土地。土地淨了,地脈就通。地脈通了……」

  他看向公輸衍:「墨家的機關,是不是能發揮更大威力?」

  公輸衍眼睛一亮:「你是說……用土地淨化來增強地火雷陣?」

  「不止。」田穰又取出一把黑色的種子,「這是『鐵荊棘』,種下去一個時辰就能長成,藤蔓帶刺,堅硬如鐵。種在城牆外五十步,可以遲滯步兵衝鋒。還有這個——」他拿出一個陶罐,打開,裡面是粘稠的綠色液體,「『蝕金水』,塗在箭頭上,能腐蝕金屬。對付那些盔甲應該有用。」

  韓非點頭:「田兄之法,可守。我之法,可攻。二者結合,或許真能……」

  他的話沒說完,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鐘聲。

  不是警報,是——進攻的號角。

  秦軍動了。

  千里目鏡面中,秦軍左翼的三架投石機同時發射。

  不是火石,而是某種黑色的球體。球體在空中炸開,灑下漫天黑霧。黑霧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連岩石都被腐蝕出坑洞。

  「毒瘴!」少司命臉色一變,「他們想先清場!」

  緊接著,右翼的騎兵開始衝鋒。八千騎兵,分三波,每波之間間隔百步。馬蹄聲如雷,大地在震顫。而在騎兵後方,那些半人獸四肢著地,像真正的野獸一樣狂奔,速度甚至比戰馬還快。

  最可怕的是中軍。

  一萬五千步兵,排成百個方陣,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

  他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砸在人心上。盾牌在前,長矛在後,弓箭手在第三排。陣型嚴密得沒有一絲破綻。

  而在所有軍陣的上空,七座白骨祭壇同時亮起幽綠的光芒。

  光芒匯聚成七道光柱,射向天空,在雲層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緩緩旋轉,從中傳出無數亡魂的哀嚎。

  「陰兵要來了。」少司命的聲音發緊。

  公輸衍已經按下了控制台的第一排機關。

  「啟動第一層防禦——迷蹤陣!」

  非攻堡周圍三里,地面突然升起濃霧。

  那不是自然的霧,而是機關生成的幻霧。霧中光影變幻,方向錯亂,普通人進去走不出十步就會迷失。這是墨家最基礎的防禦,目的不是殺敵,而是遲滯、分散。

  秦軍騎兵沖入霧中,速度立刻慢了下來。

  戰馬嘶鳴,騎士呼喝,陣型開始散亂。但那些半人獸似乎不受影響——它們依靠嗅覺和直覺,依然直線沖向城牆。

  「第二層——地火雷!」

  公輸衍按下第二排機關。

  城牆外百步處,地面突然炸開。不是一處,是數百處!火焰從地下噴涌而出,夾雜著碎石和鐵蒺藜。

  沖在最前面的半人獸瞬間被火焰吞沒,慘叫聲響徹戰場。後方的騎兵也遭了殃,數十匹戰馬被爆炸掀翻,騎士摔落在地,隨即被後續的鐵蹄踩成肉泥。

  第一波進攻被遏制了。

  但秦軍沒有停下。

  中軍的步兵方陣依然在穩步推進,他們繞開爆炸區域,用盾牌抵擋飛濺的碎石。

  上空的祭司們加大了儀式力度,漩渦中開始有東西爬出來——半透明的、手持鏽蝕刀劍的陰兵。它們飄在空中,穿過迷霧,無視地火雷,直撲城牆。

  「連弩準備!」墨離在北城牆大喊。


  所有還能運作的連弩塔同時調整角度,對準天空。箭槽里裝填的是特製的「破邪箭」,箭鏃上刻著墨家符文,對陰邪有奇效。

  「放!」

  百箭齊發。

  陰兵被箭矢穿透,發出悽厲的尖嘯,身形黯淡,但並沒有立刻消散。

  它們繼續撲來,速度雖然慢了,但數量太多了——漩渦中還在不斷湧出。

  「這樣下去不行!」一名墨家弟子大喊,「箭快用完了!」

  戩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陰兵,因果視界中,它們的因果線都連接著上方的漩渦。

  斬斷一條沒用,必須摧毀源頭。

  他看向韓非:「韓兄,你剛才說,攻其一點?」

  韓非點頭:「現在正是時候。秦軍的注意力都在正面,左右兩翼薄弱。如果有一支奇兵,從側面突襲一座祭壇……」

  「我去。」戩說。

  「你一個人不夠。」

  韓非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戩,「這裡面是我計算的七座祭壇的能量節點。每座祭壇有七個節點,只要同時破壞其中三個,祭壇就會暫時失效。時間……大約三十息。」

  「三十息夠了。」戩接過玉簡。

  「我也去。」田穰站了出來,他從藤筐里取出幾包種子,「我有『爆裂藤』,種在祭壇周圍,可以製造混亂。還有『隱息草』,能掩蓋氣息。」

  墨離看向公輸衍:「師父……」

  公輸衍沉默了一下,最終點頭:「好。但你們只有一刻鐘。一刻鐘後,無論成不成,必須回來。青龍會在空中接應你們。」

  少司命從腰間解下三枚獸骨墜飾,分別遞給三人:「這是『通靈骨』,捏碎後,瑞獸會感知到你們的位置,前去助陣。」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南門悄悄打開一道縫隙。

  戩、田穰、韓非,三道身影如箭射出,借著迷霧和地形的掩護,向著最近的一座白骨祭壇潛去。

  城牆上,墨離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短劍。

  這一戰,才剛剛真正開始。

  她卻隱隱擔憂——當敵人不畏死亡、不計代價時,不主動出擊的原則,非攻堡能堅持多久?

  遠處,秦軍的戰鼓再次擂響。

  第二波進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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