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諾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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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初霽。

  朱珂還沒醒。

  被一夜風雪洗刷過的天空,泛著一層剔透的瓦藍,像一塊上好的琉璃。

  錦官城外的莊園,靜得能聽見積雪從梅枝上滑落的聲音。

  偏廳里,一股濃郁的藥香混雜著尚未散盡的血腥氣,盤踞在空氣中,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輕眉站在一張鋪滿了各色藥材的長案前,素白的手指捻起一截乾枯的蟲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端詳。

  蟲屍早已乾癟,通體漆黑,但那猙獰的口器與鋒利的節肢,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這是從朱珂那個貼身的藥囊里找到的。

  「歸元經,冰寒蠱。」

  蘇輕眉的紅唇,無聲地開合,念出了這幾個讓她都感到一絲寒意的字眼。

  以身飼蠱,以命換命。

  何其剛烈,又何其瘋狂。

  這個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的少女,身體裡究竟藏著一座怎樣慘烈的過往?

  她放下蟲屍,目光投向內院的方向。

  那兩個人的命,已經用這種最霸道,也最決絕的方式,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此後,生同裘,死同穴。

  這份情,比世間任何山盟海誓,都要來得沉重。

  內室。

  靜。

  一室皆靜。

  趙九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床榻上那個沉睡的少女。

  朱珂的臉,白得像一張宣紙,那雙總是盛著星光的眼眸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陰影。

  她的呼吸很輕,很淺,若不是胸口還有那微弱的起伏,幾乎會讓人以為她已經停止了呼吸。

  趙九緩緩抬起手。

  他緩緩閉上眼,將那股新生的,圓融如意的真氣,小心翼翼地,一絲一絲地渡入她的體內。

  真氣進入她經脈的瞬間。

  趙九的身體,猛地一顫。

  共鳴。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共鳴。

  他仿佛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他能感覺到她體內那因為蠱毒反噬而留下的創傷,那些正在緩慢枯萎的經脈,還有她那盞在風中飄搖,隨時可能熄滅的命火。

  他的真氣像找到了歸宿的溪流,不再需要他的刻意引導,便自發地溫柔地流向那些乾涸的土地,滋養著,修復著,試圖重新喚醒那片土地的生機。

  這不是單純的內力輸送。

  這是一種生命本源的補充。

  他的命,正在填補她的命。

  趙九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縮,都帶來一陣鈍痛。

  原來這就是生死同契。

  原來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叫著九哥的小丫頭,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的一半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果他猜的不錯,自己身體裡的蠱蟲,應是用她的血,她的痛,她的命,生生堆砌起來的。

  趙九睜開眼。

  他看著她那張恬靜的睡顏,眼底深處,那片剛剛平息的海,又開始掀起滔天的巨浪。

  院中那棵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霜的老梅樹下。

  一爐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

  爐上的陶壺,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白色的水汽混雜著清幽的茶香,在清冷的空氣中裊裊升起。

  曹觀起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

  他沒有看那爐火,也沒有去聽那水沸的聲音。

  他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正望著天空。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仿佛能感覺到那雲層之上,正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撥動著天下眾生的命運之弦。

  水開了。

  他提起陶壺,滾燙的沸水沖入杯中,碧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翻滾,最終沉寂。

  一縷更加濃郁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放在鼻端,輕輕嗅著。

  他在等。

  等這杯茶的溫度,降到最適合入口的那一刻。

  就像他在等一個人的到來,等一個計劃開始的最佳時機。

  他的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由上好的青玉雕琢而成的令牌。

  令牌的一面,刻著繁複的雲紋,另一面,則是一個古樸的蜀字。

  大蜀王國的通關文牒。

  憑此文牒,可暢行蜀地全境,如入無人之境。

  曹觀起的手指,在那冰涼滑潤的玉面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深邃而又莫測。

  無常寺這艘在黑暗中潛行了太久的孤舟,是時候,該找一個能光明正大停靠的港灣了。

  而這蜀地,便是他選中的第一個港口。

  這是他所有計劃的開始。

  夜,再次降臨。

  錦官城外的莊園,依舊靜謐。

  只是這份靜謐之中,多了一絲暗流。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沒有點燈,借著黯淡的星光,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莊園的後門外。

  一個穿著蜀地官服,卻用斗篷罩住了大半張臉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確認周圍沒有眼線之後,才快步上前,在那扇不起眼的木門上,用一種特定的節奏,叩擊了三下。

  門,無聲地開了。

  曹觀起拄著他的竹杖,靜靜地站在門後,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正對著來人的方向。

  「大人深夜造訪,一路辛苦。」

  他的聲音溫和,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小覷的氣度。

  來人是孟昶身邊最信任的心腹,李昊。

  李昊對著曹觀起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壓得極低:「曹公子,奉殿下之命,特來為諸位送一份賀禮。」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雙手奉上「殿下說了,無常寺此次力挽狂瀾,為蜀地免去一場刀兵之禍,功不可沒。這份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曹判官不要推辭。」

  曹觀起沒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仿佛在聽那木盒裡傳出的聲音。

  「殿下太客氣了。」

  他淡淡地說道:「我等江湖草莽,所作所為,不過是為求一個心安。殿下的賀禮太重,怕是受不起。」

  李昊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他知道,眼前這個瞎子,雖然看不見,但心卻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明亮。

  任何機心與試探,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曹公子說笑了。」

  李昊將木盒又向前遞了遞,語氣愈發恭敬:「殿下說了,這份禮,不是給您的,而是給那位趙九爺的。」

  「哦?」

  曹觀起的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木盒。

  盒子入手很沉,散發著一股紫檀木獨有的幽香。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敲了敲。

  「既然是給趙九的,那曹某便替他手下。有勞孟大人走這一趟,夜深路滑,請回吧。」

  這是毫不客氣的逐客令。

  李昊卻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沒有絲毫意外,再次躬身行了一禮,便轉身退回了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曹觀起提著木盒,緩緩走回院中。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徑直走到了趙九的門外。

  他知道,趙九沒睡。

  「吱呀——」


  他推開門。

  趙九果然還坐在床邊,守著朱珂,姿勢與幾個時辰前沒有任何變化。

  聽到開門聲,趙九緩緩回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曹觀起手中的那個木盒上。

  「孟昶送來的?」

  「嗯。」

  曹觀起將木盒放在桌上,輕輕打開。

  盒子裡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神兵利器。

  只有幾卷用明黃色絲綢綑紮好的,嶄新的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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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觀起拿起一卷,緩緩展開。

  借著昏黃的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份大蜀王國的官員告身。

  從姓名,到官職,到印信,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白的。

  空白。

  這意味著,執此告身者,可以隨意填上任何人的名字,任何他想要的官職。

  這哪裡是賀禮。

  這分明是一份投名狀,一份邀請函,更是一份沉重無比的責任。

  孟昶用這種方式,清晰地表達了他的態度。

  我需要你,趙九。

  我給你官職,給你地位,給你在蜀地橫著走的權力。

  但你要成為怎樣的人,要站在哪個位置上,你自己來選。

  他將選擇權,交到了趙九的手裡。

  也同時,將一副無形的枷鎖,套在了趙九的脖子上。

  趙九看著那份空白的告身,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夜風,從半開的窗欞擠了進來。

  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光影明滅,將那份空白告身上一個個待填的空缺,照得格外刺眼。

  趙九就那麼看著。

  良久。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桌邊,與曹觀起對坐。

  窗外的夜,很深,很沉,像化不開的濃墨。

  屋內的氣氛,也同樣凝重。

  「看來這位太子殿下,比他父親要有意思得多。」

  趙九的聲音嘶啞,目光卻沒有離開那份告身。

  「這不是有意思。」

  曹觀起將告身重新卷好,放回盒中,聲音平靜無波:「這是陽謀。」

  他頓了頓,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轉向了趙九。

  「他知道我們是無根的浮萍,是朝不保夕的亡命徒。他更知道,以你的性子,絕不會甘心受人驅使。所以,他給了你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曹觀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決定未來的談話,敲打著節拍:「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一個能讓你身後那些人,都活在陽光下的機會。」

  身後那些人。

  趙九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床榻的方向。

  那裡,躺著為他耗盡了半條命的朱珂。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張布滿了猙獰傷痕,在無盡酷刑中早已失去光彩的,他弟弟趙天的臉。

  還有無常寺里,那些將性命都託付給他的兄弟。

  他一個人,可以快意恩仇,可以刀口舔血,可以不在乎生死。

  可他們呢?

  他們不能一輩子都活在黑暗裡,一輩子都當那見不得光的老鼠。

  趙九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忽然發現,自己身上背負的東西,早已不是他一個人的江湖了。

  「你的計劃,就是這個?」

  趙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觀起,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曹觀起緩緩點頭。

  「這只是第一步。」

  他的聲音,清晰而又沉穩,帶著一種洞悉全局的從容:「入蜀為官,洗白身份,這是我們的立足之基。」


  曹觀起伸出一根手指:「孟知祥初定蜀地,根基未穩。孟昶雖有雄心,但可用之人,卻多是其父舊部,掣肘頗多。他急需一股不屬於任何派系,卻又足夠強大的力量,來為他所用。而我們,就是這股最合適的力量。他給我們身份,我們替他做事。各取所需。」

  曹觀起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借官身之便,行無常之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蜀地初定,必然有許多不服管教的地頭蛇,有許多見不得光的齷齪事。這些,都是孟昶想除去,卻又不好親自下手的。而這,恰恰是我們最擅長的。」

  「我們可以借著蜀國官方的名義,去清剿那些為禍一方的惡勢力,去剪除那些陽奉陰違的貪官污吏。一來,可以為民除害,積累聲望。二來,可以藉機擴充我們的實力,將無常寺的勢力,光明正大地滲透到蜀地的每一個角落。」

  「到了那時,我們便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殺手。而是蜀地的守護者,是懸在所有宵小頭頂的一把利劍。」

  曹觀起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

  趙九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曹觀起還有第三步。

  那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曹觀起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以此為基,放眼天下。」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昂。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既是蜀地的劣勢,也是它最大的優勢。易守難攻,與世隔絕。只要我們能在蜀地站穩腳跟,便等於有了一個最穩固的大後方。」

  「到那時,這天下是亂是和,是分是合,我們便不再是被浪潮裹挾的浮萍,而是有了坐下來,與那些執棋者,掰一掰手腕的資格。」

  三步。

  環環相扣,層層遞進。

  從一個亡命天涯的刺客,到一個割據一方的諸侯。

  這條路,充滿了荊棘與兇險,卻也通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波瀾壯闊的未來。

  趙九的心,在那一刻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認,曹觀起的這個計劃,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可他心中,依舊有一道坎。

  那道坎,來自於他骨子裡,對官這個字的憎惡與不屑。

  他見過了太多的官逼民反,見過了太多的草菅人命。

  讓他去成為自己最鄙夷的那類人?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當一條朝廷的狗?」

  趙九的聲音,冷了下來。

  曹觀起搖了搖頭。

  「我不是讓你去當狗。」

  他那張蒙著黑布的臉,轉向趙九,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我是想讓你,去給這吃人的世道,套上一條枷鎖。」

  「趙九,你看看你的手。」

  曹觀起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你的刀,能殺一人,能殺十人,百人。可你能殺盡這天下的貪官污吏嗎?你能殺盡這世間所有的不平事嗎?」

  「殺不盡的。」

  他自問自答。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今日殺了一個陳靖川,明日還會有王靖川,李靖川。只要這世道的規矩不變,人吃人的慘劇,就永遠不會停止。」

  「可如果我們自己,去成為制定規矩的人呢?」

  曹觀起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趙九的腦海里。

  「如果我們能用我們的刀,去守護我們自己定下的規矩。讓那些官吏不敢貪,讓那些豪強不敢橫。讓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尊嚴地活著。這,難道不比你一個人快意恩仇,更有意義嗎?」

  趙九沉默了。

  曹觀起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門後,是他從未想像過的,另一片天地。

  他再次看向那份空白的告身。

  這一次,那上面的空缺,不再顯得那麼刺眼。

  那不再是一份官職的任命。

  那是一份承諾。

  一份對身後所有人的承諾。


  更是一份,對這亂世的宣戰書。

  他緩緩伸出手,將那份告身,拿了起來。

  紙張的觸感很輕,卻又重若千鈞。

  他抬起頭,迎著曹觀起,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只問你一句。」

  「若有一天,我也變成了那吃人的官。」

  「你,會如何?」

  曹觀起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如同窗外破曉的晨光。

  他站起身,走到趙九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天。」

  「我會親手,將你拉回來。」

  「若拉不回。」

  曹觀起臉上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便陪你一起,墮入這無邊地獄。」

  趙九看著他,也笑了。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拿起桌上的筆,在那空白的告身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諾。

  千鈞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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