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蜀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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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王府的馬車沒有直接駛入前庭,而是沿著一條僻靜的夾道,繞到了王府後苑一處獨立的院落前。

  院門是新漆過的,朱紅色的門扉上,金色的銅釘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光。

  孟昶率先跳下馬車,他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到了。」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裡往後就是你的住處。」

  花蕊提著裙擺,緩緩走下車。

  她抬起頭,打量著眼前的院落。

  院牆很高,將一方小小的天空切割得四四方方。

  院內有幾株新栽的芭蕉,葉片寬大,綠得有些不真實,在冬日寒風中瑟瑟發抖。

  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裡不是什麼金屋,更像是一座精緻的牢籠。

  孟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咧嘴一笑,那張稍顯圓潤的臉上又露出了幾分玩世不恭:「別多想,我那王府里,妖魔鬼怪太多。把你這朵嬌滴滴的花兒放進去,不出三天,就得被啃得連渣都不剩。這裡清淨。」

  他轉過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安全。」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那身華貴的紫袍在風中劃出一道孤傲的弧線,沒有半句多餘的解釋,更沒有半分留戀。

  仿佛他費盡周折從桑維翰手裡搶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暫時需要安置的物件。

  花蕊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夾道的盡頭。

  她沒有失落,反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一個穿著體面的老媽子迎了出來,對著花蕊恭敬地福了一福。

  「姑娘都備下了。您若是有什麼吩咐,只管叫老奴。」

  花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徑直走進了院子。

  院落不大,但五臟俱全。

  臥房、書房、茶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溫湯池。

  所有的陳設都是新的,從地上的地毯到桌上的定窯瓷器,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可花蕊一眼都沒看。

  她穿過掛著珠簾的迴廊,走到臥房的梳妝檯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清麗絕俗,卻又帶著幾分倦怠的臉。

  她抬起手,緩緩摘下頭上那支點翠的珠釵。

  珠釵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烏黑如瀑的長髮瞬間傾瀉而下披散在肩頭。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眼神陌生得像是看著另一個人。

  百花。

  那個在洛陽城裡長袖善舞,引得無數王孫公子一擲千金的名妓。

  那個在桑維翰身下輾轉承歡,忍受著無盡屈辱與折磨的玩物。

  那個在錦官城外,對著蜀國未來儲君,一字一句說出自己所有不堪過往的賭徒。

  哪一個,才是真的她?

  她不知道。

  「酒。」

  她對著門外,輕輕說了一個字。

  很快,老媽子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一壺溫好的青梅酒,兩隻小巧的白玉杯。

  「姑娘,殿下吩咐了,您身子弱,不宜多飲。」

  老媽子小心翼翼地勸道。

  花蕊沒有理會。

  她揮了揮手,示意老媽子退下。

  關上門,整個世界,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提起酒壺,沒有用那精緻的玉杯,而是直接對著壺嘴,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直抵胃裡,像一團火。

  可這股火卻讓她那顆冰冷麻木的心有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她想起了桑維翰。

  那個男人從不喝酒。

  他喜歡看她喝。

  他喜歡看她喝醉之後,眼神迷離,臉頰緋紅,任由他擺布的模樣。

  他會在她最情動的時候,用最惡毒的語言羞辱她,看著她從雲端墜落,在他面前痛苦掙扎。


  他說她這樣的女人,天生就是賤骨頭,只配被男人踩在腳下。

  他說,她是他見過最骯髒也最有趣的玩具。

  酒,一壺接著一壺。

  花蕊的臉頰,漸漸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解脫。

  是從一場噩夢中,終於掙扎著醒過來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自由了。

  雖然只是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更精緻的牢籠。

  但這一次,她可以自己選擇喝不喝酒。

  可以自己選擇,是哭,還是笑。

  孟昶。

  那個看上去玩世不恭,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片深海的男人。

  他為什麼要救她?

  僅僅是因為那句荒唐的太子妃?

  花蕊不信。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具早已殘破不堪的身子,根本不配上那個位置。

  那又是為什麼?

  她想不明白。

  索性,她就不再去想。

  她只想醉。

  只想在這片刻的安寧里,將過去那些骯髒的,屈辱的,疼痛的記憶,統統忘掉。

  她踉蹌著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了進來,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院子裡的芭蕉葉,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天邊一輪清冷的月牙,不知何時已經掛上了梢頭。

  她靠著窗欞,看著那輪殘月,又灌了一口酒。

  從今往後。

  這世上,再無百花。

  只有花蕊。

  為自己而活的花蕊。

  紫宸殿。

  夜色已深,宮殿內卻燈火通明。

  孟知祥半靠在鋪著厚厚錦墊的龍椅上,那張曾經威嚴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留下的溝壑。

  他的眼皮耷拉著,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但偶爾開合之間,閃過的精光卻依舊銳利如鷹。

  他老了。

  自打坐上這張椅子,他感覺自己老得特別快。

  每日批不完的奏摺,應付不完的明槍暗箭,還有那來自中原始終懸在頭頂的利劍,都在飛速地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殿下,一個穿著內官服飾的老太監,正跪在地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匯報著什麼。

  「殿下出城後,並未直接動手,而是與那桑維翰周旋了許久。」

  「他身邊的護衛,殺了桑維翰的車夫。」

  「之後,殿下帶走了桑維翰身邊那名叫百花的女子,將其安置在了城南的別院。」

  「殿下入城之後,便直接回了府,並未再外出。」

  老太監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乎已聽不見。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嗶剝聲。

  許久。

  孟知祥那雙渾濁的眼睛,才緩緩睜開。

  「女人」

  他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為了一個女人,在兩軍陣前,與中原使臣拔刀相向。他倒是真有我年輕時候的幾分風采。」

  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

  老太監把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知道,王上越是平靜,便意味著心中那座火山,積蓄的怒火越是恐怖。

  孟昶此舉,無疑是給了中原一個最好的發難藉口。

  「讓他過來。」

  孟知祥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老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一陣略顯輕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孟昶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他看見孟知祥,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嬉皮笑臉地打了個酒嗝:「父王,這麼晚了還叫兒子過來,可是想兒子了?」

  孟知祥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身價值不菲,卻被酒水弄得有些褶皺的袍子。

  看著他那張因為酒意而泛紅的臉。

  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仿佛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桃花眼。

  孟昶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掛不住了:「父王,您您這麼看著我幹嘛?我臉上長花了?」

  孟知祥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錦官城那一夜,很好看。」

  孟昶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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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知祥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波瀾,卻像一塊巨石,壓在孟昶的心頭。

  「兒臣兒臣不懂父王的意思。」

  孟昶低下頭,繼續扮演著他那個紈絝無知的角色。

  他知道,在自己這位雄才大略的父親面前,任何一點自作聰明,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不懂?」

  孟知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懂得很。」

  他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密奏,隨手丟了下去。

  密奏飄飄搖搖,正好落在孟昶的腳邊。

  「桑維翰還沒出蜀地,他那封狀告你陣前奪妻,意圖謀反的摺子,就已經擺在了李嗣源的案頭。」

  孟知祥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倒是給為父解釋解釋,朕的這個好兒子,什麼時候對一個風塵女子,如此情根深種了?甚至不惜,為了她拿我大蜀做賭注!」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一股屬於帝王的威壓,如同山巒般轟然壓下,歡迎來到武俠小說的奇幻大陸,入口在此:p>

  孟昶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他沒有去撿那份密奏。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了孟知祥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他臉上的酒意,不知何時已經褪得一乾二淨。

  那雙桃花眼裡,所有的輕浮與戲謔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乎他年齡的冷靜與深邃。

  「父王,您覺得,就算沒有那個女人,桑維翰就不會參我們一本嗎?」

  孟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弱肉強食,本就是這天下的至理。我們弱,他們強,所以他們隨時都可以找一萬個理由來打我們。今日可以是兒臣搶了一個女人,明日就可以是蜀地的米價太貴,礙著他們中原百姓吃飯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番話,擲地有聲。

  孟知祥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絲詫異所取代。

  他有多久,沒有見過兒子這副模樣了?

  這個在他印象里,只知道鬥雞走狗,流連花叢的逆子,什麼時候,有了這般見地?

  「所以,你就故意把這個把柄,送到他們手上?」

  孟知祥的聲音緩和了幾分,但依舊帶著審視。

  「沒錯。」

  孟昶毫不猶豫地承認了:「與其讓他們找一個我們無法辯駁的理由,不如我們主動送一個荒唐的理由給他們。」

  「父王您想,全天下的人,會相信兒臣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就敢賭上整個蜀國的未來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們只會覺得,我孟昶,是個被美色沖昏了頭腦的蠢貨。他們會恥笑我,會看不起我,但同時,他們也會對我,徹底放下戒心。一個沉迷酒色的儲君,對中原而言,不是威脅,而是一件好事。」


  孟知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孟昶的這番歪理,竟然讓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甚至,他覺得這招棋走得很高明。

  示敵以弱,藏鋒於鞘。

  「那無常寺呢?」

  孟知祥換了個話題,聲音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你把他們留在蜀地,又作何打算?趙九此人,是人是鬼,尚且難辨。曹觀起更是心思叵測,城府深不見底。你將這麼一把不知來路的刀留在身邊,就不怕它有朝一日,會反過來捅向你自己嗎?」

  這才是他今夜真正想問的。

  一個女人,他不在乎。

  但無常寺這股足以攪動天下的力量,他不能不在乎。

  「怕。」

  孟昶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正因為怕,所以才更要把他們留在身邊。」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盤前,那上面是整個天下的地勢圖。

  他的手指,落在了北方,那個屬於契丹的版圖上。

  「父王您看。石敬瑭為何能成為中原第一將?不是因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為他身後站著契丹。」

  他又將手指移到了京城:「安九思為何能讓朝堂上人人忌憚?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手裡,握著整個天下樓。」

  孟昶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孟知祥:「當今天下,群雄逐鹿。想要在這亂世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光靠我們自己是不夠的。我們不僅要有兵,有糧,更要有一把鋒利得足以讓所有敵人都感到恐懼的刀!而無常寺,就是這把最合適的刀!」

  「他們沒有根基,沒有牽絆,除了我們,他們在這世上,再無任何可以倚靠之人。」

  「我們給他們一個家,他們給我們一把劍。」

  「用這把劍,去抗衡中原,去震懾南詔,去為我蜀地,殺出一個太平盛世!」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孟知祥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那張蒼老的臉上,充滿了震驚,欣慰,還有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知道,他眼前的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胡鬧的頑童了。

  而是一頭已經悄然長大,露出了利爪,真正的雄獅。

  許久。

  孟知祥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瞬間又老了十歲。

  他緩緩地擺了擺手,聲音里充滿了疲憊。

  「罷了。」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想怎麼做,就放手去做吧。」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射出帝王獨有的,冰冷的寒光。

  「但你給為父記住。」

  「刀,是用來殺人的,但也最容易傷到自己。」

  「你若是握不住這把刀,不能讓它完完全全地聽命於你」

  「那就在它傷到你之前,親手,折斷它!」

  孟昶的心頭,猛地一凜。

  他對著孟知祥,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遵旨。」

  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過別院的庭廊。

  孟昶提著一壺酒,推開了花蕊的房門。

  沒有敲門。

  屋內的燭火還亮著。

  花蕊並未睡下,她換了一身素白的寢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也捧著一壺酒。

  她的臉頰酡紅,眼神迷離,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看到孟昶進來,她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太子殿下深夜造訪,就不怕被人說閒話嗎?」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官的疏離。

  孟昶不在意地笑了笑,徑直走到她對面坐下,將自己帶來的那壺酒放在桌上。

  「我孟昶的閒話,還少嗎?」

  他自顧自地拿起一隻乾淨的酒杯,為自己滿上:「再說了,我來看我未來的太子妃,天經地義。」

  花蕊聞言,嗤笑一聲,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殿下就別拿我這殘花敗柳尋開心了。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你想要,隨時拿去便是。何必還要用這種話來誆我。」


  孟昶看著她那副自暴自棄的模樣,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誰說你是殘花敗柳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清麗動人的臉上:「在我眼裡,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名門閨秀,都要乾淨。」

  花蕊握著酒壺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迎上了孟昶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真誠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欲望,沒有輕薄,只有一種男人對女人純粹的欣賞。

  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你今晚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當然不是。」

  孟昶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喝,只是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液:「我只是心裡有些煩,想找個人喝杯酒。」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覺得我是一個廢物。我父王覺得我難堪大任,朝里的那些老傢伙覺得我德不配位。就連我自己,有時候都快忘了,我到底想做什麼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殘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們都想讓我當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安安穩穩地,等著繼承這個國家,然後繼續當一個碌碌無為的太平君王。」

  「可我不想。」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這世道就像一鍋煮沸了的水,誰都別想偏安一隅。不進則退,今日的太,可能就是明日的墳場。我想做的不是守住我爹留下的這點家業。而是想看看,我孟昶,到底能帶著這蜀地,走到哪一步。是衝出這盆地,與中原群雄爭一爭那九鼎之尊。還是就此沉淪,化作這亂世中的一抔黃土。」

  他轉過頭,看著花蕊,那雙桃花眼裡,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花蕊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提起酒壺,為他那隻空了的酒杯,重新滿上。

  然後,她端起自己的酒壺,對著他,輕輕一碰。

  「敬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孟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原來,有一個人能聽懂自己說話的感覺,是這麼的好。

  錦官城外的莊園裡。

  趙九正經歷著他這輩子最大的酷刑之一。

  不是刀山,也不是火海。

  而是在學蜀地的方言和禮儀。

  「九爺,錯了錯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夫子,愁眉苦臉地看著趙九,手裡拿著戒尺,想打又不敢打。

  「是要得,不是要的。舌頭要捲起來,從喉嚨里發音。」

  老夫子聲情並茂地示範了一遍。

  趙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感覺自己的舌頭已經打了十八個結。

  殺人,他只需要一瞬間。

  說一句地道的蜀地話,比殺十個人還難。

  「還有這行禮。」

  老夫子又開始糾正他的姿勢:「手要併攏,腰要彎成九十度,神情要謙卑,眼神不能亂瞟。」

  「您這哪是行禮?您這是要去砍人啊!」

  趙九僵硬地彎著腰,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折斷了脖子的鴨子。

  他那雙握慣了刀的手,此刻並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彆扭。

  他寧可去跟陳靖川再打一場。

  他抬起頭,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一旁幸災樂禍的曹觀起。

  曹觀起端著茶杯,優哉游哉地品著茶,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趙九認命地嘆了口氣,對著老夫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老先生,我們再來一遍?」

  「要得,要得!」

  老夫子頓時眉開眼笑。

  趙九覺得,這蜀地的路,比他想像中還要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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