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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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天酒地丶說:閱讀本書!

  祁連山巍峨的輪廓在稀薄的晨光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腳下這片飽經風霜的土地。

  幽州城這座扼守著通往燕雲十六州咽喉的雄關,如今卻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巨人,只剩下空洞的骨架。

  城牆是破敗的,風化的磚石縫隙里頑強地探出幾叢枯黃的野草。

  街道上人跡罕至,寒風卷著沙土,漫無目的地打著旋,偶爾有幾個衣衫襤褸的身影縮在牆角,眼神麻木得如同街邊的石子。

  幽州城,曾是何等的繁華。

  如今,連消費得起一碗熱湯麵的人都成了稀客。

  客棧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木頭與劣質酒水混合的怪味。

  靠窗的位置,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獨自坐著,身上披著一件足以將他整個人都裹住的黑色披風,那披風的質料極好,與這間破敗的客棧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江北門凌海。

  夥計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寡淡的湯水上飄著幾片青菜,寥寥幾塊肉片薄如蟬翼。

  即便是這樣一碗麵,在這座城裡也已是難得的佳肴。

  熱氣氤氳,模糊了凌海刀削斧鑿般的面容。

  他剛拿起筷子,甚至還未觸碰到麵條。

  一道身影便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對面施施然坐下。

  那是個長相一言難盡的少年,雖然眉眼間帶著一股江南水鄉的溫潤,與北地的粗獷蕭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他滿臉的麻子實在讓人無法心生好感。

  他坐下後,旁若無人地將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便大口地吃了起來。

  凌海握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眸子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

  他看著少年吃麵的動作,不急不緩,仿佛這本就是屬於他的東西。

  「你知不知道,在江湖上,敢吃我這碗面的人不多。」

  凌海的聲音很平淡,讓周圍本就凝滯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

  少年吞下一口面,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佩服你的勇氣。」

  凌海繼續說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但你要知道,勇氣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用來佩服的。

  那少年聞言,竟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朗,在這死寂的客棧里顯得格外突兀:「宗師的氣度,果然不同凡響。」

  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漬,眼中帶著幾分戲謔:「若是江湖上那些凡夫俗子,現在恐怕已經拔刀砍我了。」

  凌海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銳利如鷹。

  「你知道我是誰?」

  「中原江湖,能拿得出手的宗師,如今只剩下六個。」

  少年將最後一口麵湯喝得乾乾淨淨,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江北門凌海,化境宗師,一手飛龍筆蓋世無雙,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凌海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他此行極為隱秘,便是門中都少有人知曉,只對外宣稱閉關。

  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是如何一眼看破自己身份的?

  「你既然認得我,居然還敢吃我的面?」

  「我從來不白吃別人的東西。」

  少年將空碗推回桌子中央,臉上笑容不減:「我既然吃了你的東西,就一定會幫你。」

  凌海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蔑視。

  一個毛頭小子,竟敢在他面前妄言幫忙二字。

  「你的口音,像南方人。」

  凌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少年身上:「說吧,你找我做什麼?」

  「趙九不在大遼。」

  少年臉上的笑容倏然收斂,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你被騙了。」

  「轟!」

  一股無形的恐怖氣機,以凌海為中心轟然爆發,整個客棧的桌椅都在這股威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夥計早已嚇得<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櫃檯後面,瑟瑟發抖。


  凌海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終於燃起了兩簇足以焚盡八荒的熊熊烈焰。

  「你怎麼知道趙九不在大遼?」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此事關乎江北門顏面,更關乎他宗師的尊嚴,乃是絕密中的絕密。

  少年面對那足以讓尋常武者肝膽俱裂的宗師之威,卻依舊面不改色,只是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無辜。

  「這個消息,很值錢。

  「但我現在,只收你一碗麵的錢。」

  「你居然覺得,我在騙你?」

  凌海身上的氣勢緩緩收斂,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重新歸於古井無波,只是那潭底的寒意,卻愈發森冷。

  「你是誰?」

  少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對著凌海,微微一揖,那姿態竟有幾分世家子弟的風範。

  「在下,易杯酒。」

  凌海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一縮。

  易杯酒。

  易連山的兒子。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與自己爭鬥了一輩子的身影。

  那個同樣驚才絕艷,同樣霸道無雙的男人。

  淮上會與江北門,對立了多少年。

  他與易連山,便爭鋒了多少年。

  他們打過,拼過,彼此都將對方視為一生之敵,卻又在心底深處,存著一份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惺惺相惜。

  如今,斯人已逝,淮上會易主。

  他本以為那段恩怨早已塵封,卻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樣一種荒誕的方式見到故人之子。

  看著眼前這張臉,凌海的心中,竟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這少年敢吃他的面了。

  「你要借我之手,去殺趙九?」

  凌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複雜。

  易杯酒搖了搖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你殺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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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怕你一頭扎進大遼的陷阱,死在朵里兀的手裡,丟盡了我們中原江湖的臉面。」

  凌海沉默了。

  他沒有去爭辯自己能否殺死趙九。

  到了他這個境界,早已過了逞口舌之利的年紀。

  對方既然能點出朵里兀這個名字,便說明其所言,絕非空穴來風。

  大遼那位化境大宗師,確實是個棘手的存在。

  良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趙九在哪兒?」

  易杯酒的臉上,重新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燦爛笑容,他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成都。」

  易杯酒的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口,仿佛從未出現過。

  凌海靜靜地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隻空空如也的面碗,久久沒有動彈。

  成都。

  一個他從未想過的答案。

  一個將他所有計劃都徹底打亂的答案。

  他的腦海里,無數念頭翻湧。

  這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自己的局,還是一個針對趙九的局?

  亦或兩者皆是?

  易杯酒的話,他信了幾分?

  那個叫朵里兀的遼國宗師,又在這場局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良久。

  他緩緩起身,將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孤高而決絕的背影。

  無論前方是龍潭還是虎穴。

  他凌海,都將一往無前。

  幽州城外,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正沿著官道緩緩南行。

  車輪碾過凍得堅硬的泥土,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

  易杯酒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在風沙中愈發模糊的雄關輪廓,嘴角牽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放下車簾,車廂內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也讓他看清了車廂里的另一個人。

  那人靠坐在軟墊上,穿著一身素淨的儒衫,氣質溫文爾雅,看上去就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他的腿上,竟躺著一個容貌嬌俏的少女,那少女雙目緊閉,似乎早已睡熟。

  而那書生,手中正捏著一支極細的眉筆,為腿上的少女精心描眉。

  馬車顛簸,可他握筆的手,卻穩如磐石,筆下的線條流暢而精準,沒有半分顫抖。

  這人,正是桑維翰。

  而在他懷裡的,是百花。

  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易杯酒,只是專注地描繪著那彎新月般的眉形,聲音淡然地響起。

  「都說了?」

  「都說了。」

  易杯酒在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驅散身上的寒意:「他會不會信我?」

  桑維翰笑了。

  他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筆,滿意地看著少女那張本就嬌美的臉,因這對完美的眉毛而更添了幾分靈動。

  他放下眉筆,這才抬起眼,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去說,他就一定會信。」

  「為什麼?」

  易杯酒還是有些不解。

  「因為比起一個虛無縹緲的趙九,一個實實在在的遼國宗師朵里兀,更能激起他凌海的好勝心與危機感。」

  桑維翰的語氣,像是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宗師的驕傲,不允許他被人當猴耍。比起被趙九欺騙,他更無法容忍自己可能成為遼國人陰謀中的一顆棋子。所以,他寧可信其有也不會信其無。」

  易杯酒恍然大悟,隨即又問:「那這一次,趙九一定會死?」

  桑維翰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悲憫。

  「我家大人要他死,他自然是要死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要殺趙九,光靠一個凌海可不夠。」

  桑維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這一次,得添油加醋,將所有想要趙九命的人,都請到成都去。」

  「給他來一鍋燴了,才算熱鬧。」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森然。

  「現在,趙九將現身成都的消息,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四面八方。」

  「淮上會那些急於報仇的殘黨,影閣那群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大唐那位急於平定蜀地,卻又投鼠忌器的皇帝,還有天下樓、大理寺」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易杯酒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甚至江北門,如今都想要他的命。」

  桑維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的熱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無常寺這棵樹長得太快了,快到已經礙了所有人的眼。不將它連根拔起,誰都睡不安穩。」

  易杯酒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與凌海爭鬥了一生的男人,那個曾經將淮上會帶到鼎盛的梟雄。

  「父親生前,最擔心的並非是趙九。」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而是」

  桑維翰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他替易杯酒說出了那個名字。

  「曹觀起,對麼?」

  他放下茶杯,那雙溫和的眸子裡,燃起了兩簇冰冷而銳利的火焰,像兩顆劃破夜空的流星。

  「這一次,我便來告訴他。真正的棋,到底該怎麼下。」

  他捧著百花的臉:「有些人,自己以為做了一些誰都能做的事,便目中無人起來。唉,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氣性,我得給他好好上一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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