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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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天亮得很早。

  不是太陽,是火光。

  大火燃起的時候,府邸里的人都在逃跑,不知是火勢太大無人能救,還是他們不想救,總之人們都在跑,似乎他們怕的根本不是那場火。

  少女怯生生地跪在地上,望著趙九的背影。

  她多希望這個人真的是她的哥哥。

  「你可以帶我走麼?」

  少女抿著嘴,在寒風裡緊了緊自己唯一的紗衣:「只要你給我一口飯吃,我可以陪你睡覺。」

  趙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

  他拿出了一張三萬貫的飛錢,交在了少女手裡:「有了這個,你這輩子都能吃飽飯了。」

  少女哭了。

  「為為什麼」

  她死死地攥著飛錢,仰起頭問:「這麼多錢我還不起的」

  「不用。」

  趙九沉默須臾:「算是天下人欠你的。」

  大唐川西府通判府邸被血洗的消息,一夜之間響徹了整個中原。

  廟堂震動,武林譁然。

  府衙里侍女沒死,家丁沒死,死的是三十七個通判府的護院。

  他們個個都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可他們全死了。

  陳忠和沒有死,他拖著一條殘臂,狼狽地逃回了大唐京師。

  耶律質古找到趙九的時候,已經是趙九回到忘憂谷的第三天。

  這三天他一直在喝酒,醉了就睡,醒了就喝。

  他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房間,就連一直照顧他起居的陳言玥過來,得到的也是一聲叱責。

  誰都不明白趙九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一夜,陳忠和一定和趙九有脫不開的干係。

  在她們的世界裡,趙九從來不是一個會罵人的人。

  所以當耶律質古直接推開他房門的時候,迎接她的是龍泉劍。

  熟悉的劍鳴劃破長空,淒冷的月下,大漠最負盛名的大小姐站得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情人,她臉上早已沒了諾兒馳領袖時的運籌帷幄,茫然閃爍著點點淚光的眸子,痴痴地望著趙九,翻來覆去就只有心疼。

  趙九已站不穩了,他搖搖晃晃地站在地上,可抓著劍的手卻還很穩。

  劍尖直挺挺地指著耶律質古的鼻尖。

  「你如果現在滾出去,我可以考慮不殺你。」

  趙九像是怕自己的話不夠狠,又補了一句:「你不一定打得過我。」

  說到底,他最多是個十八歲的少年。

  沒有那個少年會在二十三歲之前,比一個同齡的少女更成熟。

  耶律質古看著趙九,面前的少年已不再意氣風發,不像是斬李存勖,殺易先生的那個無常寺判官。殺手帶來的所有凌厲似乎在一夜之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空洞的目光夾雜著許多讓人反覆咀嚼的沒落。

  他倒像是個失意的男人。

  他長出了鬍子,頭髮也亂糟糟的,身上散發著酒酸。

  耶律質古不知道趙九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曹觀起對他說了什麼,但她似乎能猜得到。

  她面對著龍泉劍,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全谷上下的酒被你喝光了,我也想喝一點,沒辦法,只能冒死來了。」

  當她真要來找死的時候,那個拿著劍的趙九反而下不去手了。

  一物降一物,被耶律質古展現的淋漓盡致,她像是曾經得到了這個男人萬般疼愛卻又犯了錯的姑娘,撒潑打滾般走到了房間裡,仰起頭凝視著這個高她半頭的少年,眼裡期望的光,任誰都不忍心把她趕出去。

  趙九直接丟給了她一瓶酒:「滾。」

  她非但沒有滾,反而直接坐在了地上喝起了酒。

  也就是這個空檔,她環顧了整個房間,更加深了自己的確定。

  她喝完了酒,才揚起被濃烈的味道刺得微紅的雙眼,來自漠北明月般的眸子閃爍著:「一個殺手,真的會因為自己殺了人而憤怒麼?」

  趙九幾乎愣住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房間,根本沒有想到她是從哪裡看出自己的想法。


  他凝視著耶律質古的眼睛,發亮的眼睛裡似乎是從未見過的聰慧。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女人居然輕而易舉地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你是怎麼知道的?」

  耶律質古笑了笑,沒有回答他這句直來直往的詢問,反而是笑靨如花反問起來:「為什麼?」

  趙九沉默了。

  他不知道耶律質古的為什麼是在問什麼。

  可他知道自己憋不住了。

  他想說話,想傾訴,想和一個人說說自己的想法。

  但他也很清楚,這些話可以對天底下任何一個人說,但絕不該對這個女人說。

  可他思來想去卻發現,全天下能聽他這些話的人,似乎只有面前的在這個女人。

  耶律質古席地而坐,像是一個老朋友,招了招手,讓趙九坐在了她的對面,自顧自地和他碰了一下酒罈,仰頭喝了一大口,抹去唇邊的酒漬:「你知道麼?我是朵里兀最小的關門弟子,朵里兀你知道吧?遼國的大宗師,化境大宗師。聽起來怎麼樣?是不是很威風?大宗師的弟子呵呵,你看看陳言玥就知道了,在這樣的大門戶下做最得寵的弟子,是很好,是很光鮮亮麗,可身在局中,當你看清一切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一切都是騙局。我是遼國的掌上明珠,可我卻從未有一天過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她拿出了自己的佩刀。

  她的佩刀很美,上面鑲嵌著極少見的寶石,刀身很短,像一把孤月。

  她的刀和她的人一樣,危險又美麗。

  她撫摸著這把跟隨了她幾乎一生的刀:「我從四歲開始騎馬,殺人,練刀,練槍。我爹把我抗在肩膀上沖在隊伍的最前面,他說只有命硬的女子才能成為大遼的公主,哈哈哈,是不是很扯?可這是真的。」

  她望著趙九:「你看過我的身體吧?漂亮麼?」

  趙九沒回答,只顧著喝酒。

  「小的時候,我的腿比同齡人粗一圈兒,所以省會的時候,我從不穿裙子,因為太醜。女孩子一定不能讓人看到自己丑的地方,可隨著練功,我的皮膚越來越難看,因為風吹日曬造成皸裂,變得黑了不少。」

  她苦笑著又喝了一口酒:「這些我都忍了。」

  「十二歲那年,父皇為了鞏固政權,為了將其他的部落收入麾下,造就了長生天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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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仰起頭,瞧著月亮,月亮也在瞧著她。

  「信仰永遠是捆綁百姓最好的方法,也就從那一天開始,我成了遼國神明和百姓溝通的唯一一個橋樑,我成了奧姑,成了神女,這是一個新的身份,也是一個新的負擔。」

  她又笑了,但這一次,她的臉頰上多了一道晶瑩的淚滴。

  趙九忽然發現,這個女人笑起來很美,哭起來也很美,可最美的是回憶時候的樣子。

  那種無奈和辛酸的時候,美得讓人出神。

  「遼國的人都會參拜我,但那些百姓不知道,他們參拜的神女奧姑,卻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暗探首領,是諾兒馳真正的領袖。」

  她看著自己的手心,喃喃道:「我殺過很多人,可唯一記著的,是我十七歲那年。」

  「那年我帶著諾兒馳滲入燕雲十六州,在幽州的一個驛站落腳。」

  「經營那家驛站的是一家三口,一對老實的夫婦,還有一個剛會走路的娃娃。」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眼淚卻越來越多:「他們很熱情,給我端來了熱茶,還有剛出鍋的肉餅。那孩子不怕生,一直抓著我的衣角,咯咯地笑。」

  「可我當時太緊張了,總覺得他們是唐人的探子,每一個善意的舉動背後都藏著殺機。」

  「那天夜裡,我聽見那對夫婦在房裡悄悄說話,聲音很小,我只聽到了『契丹』、『動手』幾個字。」

  「我沒再猶豫。」

  耶律質古的目光有些飄忽,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色的夜晚。

  「我殺了他們。」

  「男人死的時候,還死死地護著自己的妻子。女人倒下的時候,懷裡還抱著那個孩子。」

  「孩子沒有哭,他只是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然後就那麼沒了氣息。」

  「等一切都結束了,我才在他們床下的一個暗格里,發現了一封信。」


  耶律質古自嘲地笑了笑:「信是那個男人寫給他在契丹做生意的表兄的,信里說,最近幽州不太平,總有契丹人鬧事,他準備過幾天就動手把鋪子關了,帶著老婆孩子去投奔他。」

  「動手。」

  她輕輕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里滿是說不清的意味。

  「那是我第一次為了自己殺人,不是為了大遼,不是為了長生天,也不是為了諾兒馳。」

  「就是為了我那可笑的謹慎與多疑。」

  「我很後悔。」

  耶律質古抬起頭,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裡,映出趙九那張寫滿了震驚與痛苦的臉:「就像今天的你一樣。」

  「不一樣。」

  趙九似乎終於妥協了。

  龍泉劍被他立在了一旁,他也坐在了地上,坐在了耶律質古的對面,靠在牆壁上,仰著頭,瞧著月亮:「我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他們該死。」

  耶律質古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居然也會覺得一個人該死?」

  「一個人如果要欺負另一個人,那這個人就該死,這些人都該死。」

  趙九重重地點頭,他終於想到了自己要說的話,他必須把這些話說出來,否則他會憋死:「我想不通的東西,終於想通了,你以為你能看得懂我,其實你不懂。」

  耶律質古笑了,她擦乾了眼淚,歪著頭問道:「我不懂?」

  「嗯,你不懂。」

  趙九看向自己的龍泉劍:「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殺人,也確實很難受,可我知道這是我選擇這條路之後必須要經歷的過程,很多人要因為自己的惡死在這把劍下,同時也會有更多的人因為自己的善而活下去。」

  「這天下並不是非黑即白的。」

  耶律質古嘆息著:「你還是不懂。」

  「如果一個天下連善惡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那就說明這個天下錯了。」

  趙九凝視著耶律質古:「是百姓在害怕善,是被逼著惡的,沒有誰一生下來就是要自私得活著,是天下逼著人不自私就要死,就要被欺負,就要變成糧草!即便是那些拿著刀殺人食子的人,你敢不敢去問問他們,如果他們能吃飽飯,能有衣服穿,孩子能長大,他們還會不會去殺人?如果他們有一份工錢,如果這個天下能太平,他們還願不願意去做那些惡事!善惡若不是非黑即白,便是這世道已被上位者洗刷,被掌控者愚弄,被權術者搬弄!」

  耶律質古怔住了,她凝視著面前這個落拓少年,似乎覺得自己從未認識過他:「那你想怎麼做?殺了所有殺人的人嗎?」

  「對。」

  趙九堅定地告訴她:「一把劍,一把刀,我去殺,我不信殺不完。」

  耶律質古笑了:「好,好,好,就算你能殺完,然後呢?命是天定的,不是你能改變的。」

  「我不信。」

  趙九搖了搖頭:「我不信命。」

  「好,那我問你。」

  耶律質古手指一揮,指向北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王朝腐朽破爛不堪,你要如何?」

  「改朝換代。」

  這四個字耶律質古似乎想到了,可她沒有想到從趙九那張平靜地嘴裡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比她想像的更有力量。

  「改朝換代談何容易,你上嘴皮碰一下下嘴皮就完了?天下分崩離析多久?江湖離亂多久?你一個無常寺的殺手,二十啷噹歲,看了幾眼江湖不平,見過幾個黑白不分,就要嚷嚷著改朝換代?這世道怎麼改?中原大地幾國並起,大唐虎踞北上,更有大遼虎視眈眈,百姓何以安寧?軍閥割據,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反我,明日我反你,哪裡來的信譽?就憑你厲害?就憑你一把刀一把劍殺得完?就算你殺得完,就算你是天下第一又如何?改得了天下的命?改得了禮崩樂壞?改得了法度無用?改得了世人腦子裡全部沒有綱常<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難不成你要一個村子一個村子殺過去,把家族通姦,把滿嘴謊話,把奸<i class="icon icon-uniE013"></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女,把坑蒙拐騙的人都殺過去?」


  耶律質古站起來了,她指著趙九的鼻子,一字一句的問道:「天下第一又如何?你能改變天下嗎?」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乾淨的笑容。

  他沒有說能或是不能。

  而是說。

  「我去做。」

  那天之後,耶律質古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去找過他。

  而趙九又恢復了曾經的生活。

  他繼續養傷,繼續和青鳳論道,繼續和青鳳在陳言玥的身上試驗混元功。

  直到那天,孟昶親筆寫了一封信。

  信上有一行字。

  【九爺親啟,吾父欲建蜀地,此天下大計,共君商議,現有大敵董璋當前,請君出援手,事成必有重謝。】

  信後附有飛錢五百萬貫,蜀字金令一枚,上紋四個大字。

  【王權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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