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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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亮未亮,夜幕如同一硯磨了許久卻化不開的徽墨,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血腥氣混著殘留的脂粉香鋪滿了黃花苑後院,被凌晨帶著水汽的涼風一吹,攪成了晨光里那些散落零星的寒意,鑽進人的鼻孔,能一直涼到心底。

  老鴇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立在一間不起眼的廂房門口。

  那張慣會逢迎作戲的雞皮老臉上,厚厚的鉛華早已被冷汗沖刷得溝壑縱橫,斑駁得像一面風吹雨淋了幾十年的破敗牆壁。

  她那雙看人下菜碟的三角眼,此刻爬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失了神采,只是空洞地望著房裡那點豆大的燈火,像一尊廟裡受了潮,即將開裂的泥塑。

  她在過關,過自己心頭的那一關。

  她不知道怎麼了,或許是因為怕。

  她發覺伴隨著她活了幾十年的東西,在此時都有些失靈。

  屋裡頭,叫阿香的姑娘正手腳笨拙地用一塊帕子,蘸了溫水,一點一點,極輕極慢地給花菜擦拭著毛髮上的血污。

  花菜安靜地出奇,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著主人。

  它吃飽了,更有精神了,方才在院子裡拉下了它自出生以來最臭的一坨屎。

  即便是腹部有一條兩寸的刀傷,可現在的花菜並不虛弱,它依然昂首挺胸,依然吐著舌頭。

  狗就是這樣的,只要知道自己不死,它的頭永遠很難低下去。

  狗就是這樣的,無論人有沒有拿刀砍過它,它還是會相信人。

  它由著那雙粗糙的手在身上來回,喉嚨里偶爾才滾出一兩聲貓兒似的嗚咽。

  燈火如豆,將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在土牆上,竟有了一絲淒涼的溫情。

  她們相依為命了許多年。

  這點溫情,落在老鴇眼裡,照出了一個暖暖的人間。

  她似乎覺得,面前這幅景象,對於現在的世道來說,顯得奢侈了。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只有那個男人走前,輕飄飄撂下的一句話。

  那句話算不上威脅,也談不上命令,更像是一句鄰家出遠門前,再尋常不過的叮囑。

  「這狗要是死了,我讓你們都給它陪葬。」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個男人臉上似乎很少有表情。

  他的平淡從不刻意,像是一條溪水,悄無聲息地流淌在街邊、田野、人心。

  正是這份平淡,最要人命。

  如今每想起來一回,五臟六腑就跟著疼上一回。

  她這輩子見過的過江龍太多了,伺候過的達官顯貴更是數不清,拔刀就砍人的莽夫,笑裡藏刀的官老爺,她都見識過。可她從沒見過那樣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火氣,沒有殺心,甚至連一丁點兒活人該有的情緒都沒有。可你很難說那不是一雙活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給人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同時也給人一種無論你犯了多大的錯,只要真的悔改了,那雙眼的主人就一定會放過你。

  老鴇想起了豹哥。

  他死得很快。

  其實他的腦袋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就像落葉一樣,葉子在樹根上的時候,它就已經死了。

  剩下的脫落、飄舞、落地。

  都是這片葉子留給整個秋天的證據,也同樣是警告。

  很顯然,這樣的警告很受用,至少老鴇現在相信,如果花菜真的死了,那麼不知多久的那一天趙九再次回來的時候,無論是誰,都會死在黃花苑裡。

  這不是瞎猜,是直覺。

  是在這風月場裡,鬼門關前走了幾十遭,磨練出的一種類似畜生的直覺。

  「記著,我叫趙九。我會回來的。」

  趙九九爺

  老鴇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用舌尖來回碾著,仿佛每個字眼都浸透了血腥味。

  她親眼瞧見,那位跺跺腳就能讓整個西川府晃三晃的蜀地世子爺,在那人跟前乖順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小童。

  她也親眼瞧見,那位世子爺心甘情願地替他收拾爛攤子,把一樁能捅破天的殺人案輕描淡寫地抹成了一場無關痛癢的風波。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男人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比官府的律法還要管用。

  沒人會跟閻王爺抬槓。

  更沒有人會去跟判官理論。

  她更不敢。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屋裡的阿香身上,眼神一點點變了。

  那種打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賤、鄙夷、不屑,像是被水沖走的墨跡,淡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忌憚,有審視,還有一絲她自個兒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一個賤到了泥地里的丫頭,就因為一條狗,竟入了那種人物的眼。

  這是天大的造化。

  可緊跟著,老鴇那顆好不容易安生些的心,又被一種更深的恐懼給攥緊了。

  怎麼安置這姑娘,成了一道難題。

  待她好?

  當菩薩供起來?

  不成!

  老鴇想都沒想就掐了這個念頭。

  她太清楚這院子裡的人心了。

  這黃花苑,瞧著是個銷金窟,說到底卻也是個人心相殺的地獄。

  哪個姑娘不是削尖了腦袋,為了活得好一點在明爭暗鬥?

  嫉妒這玩意兒,是這場子裡最快也最瞧不見的刀子。

  那位九爺和阿香不過萍水相逢,瞧著不像有什麼深交情,多半是一時興起。

  他不可能三番五次地為這丫頭出頭。

  自個兒要是把阿香捧上了天,九爺前腳走,後腳這滿院子的嫉妒和惡意就得像聞著腥味的蛇群,把這手無寸鐵的丫頭片子給撕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到頭來人死了,九爺回來問罪,倒霉的還是她這個管事的。

  那待她不好?

  那更是找死!

  九爺走前那一眼,已經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前思後想,後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濕了一遍。

  她終於想明白了,那位爺留下的是恩賜,也同樣是一道考驗人心的陽謀,是劫難。

  她看著阿香的眼神,再沒了憤世嫉俗的輕賤。

  她給阿香尋了個尋常的屋子。

  屋子不大,角落裡還有些灰塵,可被褥是乾淨的,傢伙什也都是全乎的。

  她沒有給任何特殊的照應,不是九爺的面子不夠大,是她琢磨了半宿,才悟出的道理。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著,她對阿香,沒格外的優待,也沒半點的苛待。

  平平淡淡。

  至於那條狗

  老鴇嘴角扯出一個比黃連還苦的笑。

  她可以把花菜當祖宗供著。

  這不難。

  她的祖宗可以是花菜,整個黃花苑的人都不敢惹這條狗,她們也會把這條狗當作自己的祖宗。

  但阿香不行。

  她會被撕碎。

  只要狗活著,活得好好的,九爺回來,她就有個交代。

  阿香是死是活那就看她自個兒的造化了。

  這就是人心。

  老鴇看得透透的。

  她也寧願這些姑娘家,一輩子也別懂這些。

  懂太多的人,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不長。

  念及此,老鴇長長吐出一口氣,氣裡頭全是劫後餘生的疲憊和蒼涼。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阿香被嚇得一哆嗦,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抬起那張淚痕未乾的臉,怯生生地望著她。

  老鴇走到她跟前,尖酸刻薄的三角眼裡頭回有了些複雜的神色。

  她伸出那隻戴滿了金鎦子、卻依舊粗糙的手,輕輕碰了碰阿香枯黃的頭髮。

  「往後,媽媽不會特意關照你。」

  她的嗓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對阿香說,又像是在對自個兒說。

  「路得你自己走。」

  「九爺給你的,是恩賜,也是劫數,得靠你自己悟。」


  「你那十三貫的賣身錢,按規矩,贖身得百倍,一千三百貫。這數,媽媽給你記在帳上,哪天攢夠了,哪天你就能走出這院子。」

  她頓了頓,瞧著阿香那雙茫然的眸子,語氣里竟多了絲告誡的意味。

  「旁的媽媽給不了你,只求你顧好自個兒。記住了,活著,比啥都金貴。」

  說罷,她慢悠悠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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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門口,她停下步子,朝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姑娘招了招手,「把花菜抱出來吧,傷得重,得找個好地方養著。」

  這句話,才是她今晚來的真正目的。

  她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狗從阿香身邊帶走。

  她要用這法子,告訴這滿院子的女人。

  九爺在意的是那條狗。

  不是這個人。

  蜀王府,西川府的心尖地。

  即便天色未明,這座府邸依舊是燈火通明,亮得像一座不夜城。

  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每一塊磚瓦,每一寸木料,都散發著權勢和金錢堆砌出來的氣味。

  陳忠和打了個哈欠,從那張能睡下七八個人的紫檀沉香床上醒來。

  床邊的青銅鶴嘴燈里,上等的鯨油正無聲燃燒,散著淡淡的異香。

  空氣里,還混著昨夜歡愉過後名貴的酒氣、強烈的汗味和女人的體香交織成的糜爛。

  他習慣性地伸手往身旁一摸。

  入手處,卻是一片冰涼的錦被,沒有意料中溫香軟玉的觸感。

  空的?

  陳忠和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個疙,。一股無名火,就那麼騰地一下從心底躥了上來。

  他從來不一個人睡。

  作為蜀地權柄最大的通判,這座府邸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尋常的庸脂俗粉他瞧不上,能進他屋的,哪個不是百里挑一的絕色。

  只要他勾勾手指,有的是女人想盡法子爬上他這張床。

  可今天,他醒來,身邊竟然是空的!

  當一個人的權力大到一定地步,發怒便和喘氣一樣,再自然不過,甚至都不需要個由頭。

  一絲殘忍的冷笑,在他那張還算英俊的臉上漾開。

  很好。

  看來今日的樂子,得玩得狠一些了。

  也正好讓那些新來的丫頭們瞧瞧,不聽話是個什麼下場。

  他慢悠悠坐起身,華貴的錦被從他那不算壯碩、反倒因酒色而有些虛浮的身上滑落。

  他懶洋洋地喊了一聲。

  「來人。」

  屋外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動靜。

  預想中鶯鶯燕燕爭相湧入的場景,並未出現。

  臥房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陳忠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剛要發作,一陣壓抑的貓崽子似的啜泣聲,從床榻不遠處的暗地裡幽幽地傳了過來。

  嗯?

  陳忠和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來。

  昨兒個黃花苑那邊,好像是送來個不懂規矩的雛兒。

  聽說性子烈,老鴇調教了幾天沒成,特地送來給他開葷,順道磨磨性子。

  他昨晚酒喝得多了些,玩得也確實痛快。

  他記得自己好像順手把那丫頭的腿給打折了?

  怪不得。

  陳忠和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像是感慨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這些女人真是純,腿斷了,怕疼就不爬上床。

  可她們難道不知道,不爬上床會死麼?

  他的美人盂也不在,他的美人紙也不在。

  只留下了這麼一個雛兒。

  這已是上天給她的恩賜,可惜,她不懂。

  他頓時有些意興闌珊。

  這些蠢貨,還是不怕死。

  真要是怕死,腿斷了算什麼?


  用手爬,用牙咬著被角,也該爬上來。

  看來昨晚的教訓,還不夠。

  他心裡想著,嘴上卻愈發懶散:「把燈點了。」

  角落裡的哭聲沒停,還在固執地、帶著絕望地響著。

  哭聲像一根繡花針,扎在他那因宿醉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上。

  煩。

  一股子邪火讓他幾乎忍受不了這種愚蠢的雌性。

  他猛地拔高了嗓門,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暴戾。

  「我說,把燈點亮!」

  「聾了不成?!」

  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寂靜再次籠罩下來。

  陳忠和臉上的不耐煩愈發濃重,他沒耐心再跟這個蠢物耗下去。

  「我說把燈點亮的時候,你最好立刻就去。」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不然,你就該想想,你的爹娘家人的命,還在不在!」

  這話是他百試不爽的手段。

  再烈的性子,也抵不過這句話。

  果不其然,角落裡的哭聲停了。

  緊接著一個帶著濃重鼻音,軟糯中透著警惕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我我沒有爹娘了」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極度的恐懼中,用盡了所有力氣。

  「只只有一個哥哥。」

  陳忠和聽得一愣。

  這是什麼答覆?

  他感覺自己的威嚴,被一個賤婢給挑釁了。

  他怒極反笑,懶得再廢話。

  他從枕下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平日裡用來助興的玩意兒,刀鞘上鑲滿了寶石,在昏暗中閃著幽冷的光。

  他打算用這把匕首,讓這個分不清狀況的丫頭明白他說話的時候,她該聽什麼,不該聽什麼。

  為了聽聲辨位,他隨口問了句:「你哥哥是誰?」

  這話問得漫不經心,只是為了讓那丫頭出聲。

  可誰曾想。

  角落裡那個軟糯的聲音,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說出了一個讓他有些陌生的名字。

  「我哥哥叫趙九。」

  陳忠和愣了愣。

  趙九?

  趙九是哪個?

  西川府里有這號人物?

  姓陳的,姓孟的,姓李的,那些個大族裡好像沒哪個叫得上號的姓趙。

  姓趙的都配得上有家族?

  哪裡來的不開眼的小角色?

  他握緊匕首,正欲起身,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趙九的妹子,留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記號。

  「趙九是他媽的誰?」

  就在這時。

  他身後,臥房裡那張黃花梨木的太師椅方向,啪的一聲輕響,亮起了一點燭光。

  光芒不大,卻一下子驅散了滿室的昏暗,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也照出了那張太師椅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道人影。

  一個少年。

  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

  他翹著二郎腿,姿態閒散地坐在那裡,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裡,正把玩著一枚剛剛點亮的火摺子。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他那張本就稜角分明的臉,更顯俊朗,也更顯漠然。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與這滿屋的奢靡格格不入,卻又仿佛他本就該是這裡的主人。

  他看著床上那個因驚駭而僵住的男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依舊是他本該擁有的那份平靜。

  他薄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進了陳忠和的耳中,也鑿進了他那顆被酒色掏空了的心臟里。

  他說。

  「趙九。」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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