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蒙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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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未至,人先至。

  王如仙到的時候,像一陣沒來由的春風,拂開了趙九的門。

  門軸沒響,他的人也沒聲,臉上堆著的那份笑,像是用尺子量過,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屋裡多了個人,他好像沒瞧見。

  那人臉上藏不住的驚惶與戒備,他也好像沒瞧見。

  王如仙的眼神,只在屋裡那張空蕩蕩的軟榻上打了個轉,隨即又落回趙九那張乾淨清秀的臉上,笑意便又濃了三分。

  「九爺,時辰到了。」

  趙九嗯了一聲,起了身。

  王如仙的視線這才像是剛想起來似的,慢悠悠飄向隔壁那扇緊閉的石門,衝著趙九擠了擠那雙小眼睛,裡頭全是男人才懂的促狹味道。

  「李兄弟那邊我去喊?」

  趙九沒說話,只是抬腳,自己朝著隔壁走去。

  他抬手,叩了叩門。

  咚,咚。

  門裡頭死寂,像一座墳。

  他又叩了叩。

  過了好一陣,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頭拉開一道縫,像是極不情願。

  姜東樾那張臉,從門縫後頭探了出來。

  一張常年被風霜刻畫的臉,此刻竟是泛著一層奇異的潤光,像是有人拿了塊上好的羊脂玉,仔仔細細給他這張糙臉打磨拋光了一宿。

  那雙總帶著幾分沙場警惕與疲憊的眸子,如今也像是兩汪被春風吹皺的活水,波光瀲灩,盛滿了饜足後的慵懶。

  他瞧見趙九,先是一愣,隨即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竟是沒來由地一紅。

  像個偷吃了半罐蜜糖,還未來得及擦嘴,就被大人抓了個正著的半大小子。

  一股子極濃郁的香氣從他身上撲面而來。

  不是一種香。

  倒像是把一整座花園子裡的花都掐了下來,搗爛了,用最烈的燒刀子浸透了,再一股腦潑在他身上。

  那味道霸道得不講道理,絲絲縷縷往人鼻子裡鑽,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給勾走。

  「九九爺。」

  他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像是頭天夜裡扯著嗓子喊了一宿的陣,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滋潤得過了頭。

  趙九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往屋裡淡然一瞥。

  滿室狼藉。

  十二個女人,懶洋洋地癱在軟榻上,纏在桌角邊,靠在門背後。

  身上只披著幾縷薄如蟬翼的輕紗,遮不住滿園春色,反倒更添了幾分欲說還休的朦朧。

  空氣里那股能把人骨頭都熏酥了的香氣,便是從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

  趙九收回視線。

  「走了。」

  他只說了兩個字。

  姜東樾如蒙大赦,趕忙從門裡閃身出來,動作快得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兔子,回手就把門死死帶上。

  像是要把那一室的活色生香,連同自己的魂兒,都一併關在另一個世界。

  幾人跟著王如仙,穿過幽深的廊道,出了院子。

  外頭是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瞧著尋常,跟鎮上富戶家裡的沒什麼兩樣。

  可姜東樾只一眼,就瞧出了不對勁。

  那匹拉車的黑馬,神駿異常,一看便知是千里良駒,可一雙<i class="icon icon-uniE0A3"></i><i class="icon icon-uniE0A2"></i>,卻被一塊厚實的黑布,蒙得嚴嚴實實。

  「這是作甚?」

  他忍不住開了口,嗓子裡還帶著那點沒散盡的沙啞:「這馬又不是要上陣殺敵的戰馬,蒙著眼怎麼看路?」

  王如仙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先是恭敬地將趙九與陳言初請上車,這才轉頭對著姜東樾神神秘秘地一樂:「兄弟,這你就不懂了。要去金銀洞,不光馬的眼睛要蒙上,人的眼也得蒙上。」

  姜東樾愈發糊塗,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車廂里的趙九:「那為何不給我們蒙上?」


  「嗨。」

  王如仙一拍大腿,自個兒也擠進了車廂,他那身板一進來,本還算寬敞的車廂,頓時就有些轉不開身了。

  「其實啊,已經給三位蒙上了。」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想當初,這金銀洞剛開張那會兒,規矩大著呢。但凡是客,都得拿黑布把眼睛蒙得死死的,由專人領著,在這谷里七拐八繞,才能摸著門。」

  「後來嘛,來的人越來越多,這蒙眼的布條,它不夠使了。」

  王如仙攤了攤手,臉上滿是生意人的精明與無奈:「洞主一合計,乾脆省了這道工夫。反正這極樂谷,也不是誰想進就能進來的。」

  姜東樾聽得直樂,忍不住譏諷道:「好傢夥,這麼大一個日進斗金的銷金窟,倒缺幾匹蒙眼的破布?」

  「錢嘛,都是一文一文攢出來的不是?」王如仙嘿嘿一笑,半點不覺得丟人。

  「那照你這麼說,」

  姜東樾撇了撇嘴,戾氣又冒了頭:「我們這些後來人,豈不是占了大便宜?那些個最早來的,又蒙眼又繞路的,反倒成了天底下頂頂蠢的冤大頭?」

  「話可不能這麼說。」

  王如仙搖了搖那根胖乎乎的手指,臉上浮現出一絲高深莫測:「金銀洞之所以是金銀洞,這股子神秘勁兒是根,可不能丟。」

  「所以啊,我們洞主他老人家,換了個更省事的法子。」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說書先生要講到緊要關頭時的得意。

  「他蒙了所有人的眼睛。」

  說著,他伸出那隻肉乎乎的手,猛地一下將身側的車簾給掀開了。

  車簾外,沒有星,沒有月,更沒有極樂谷那不眠不休的靡靡燈火。

  只有一片黑。

  一片純粹到了極點,像是能把光都一口吞進去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之黑。

  仿佛這輛馬車,不是行駛在山谷里,而是行駛在一片被神佛遺棄的,亘古不變的虛空之中。

  車廂里很靜。

  靜得只剩下車輪碾過石子的咯吱聲和那匹蒙眼黑馬偶爾打響的鼻。

  這單調的聲響,混著車廂外那片死寂的黑暗。

  讓人無端地發慌。

  姜東樾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窗,一雙眼瞪得溜圓,可瞧見的,除了那片能把人魂兒都吸進去的黑,還是黑。

  那黑,不是尋常夜裡的黑。

  夜再黑,總歸有個輪廓,有個深淺。

  可眼前的黑,卻像是一堵牆,一堵用凝固的墨汁砌成的牆,密不透風,連一絲光都漏不進來。

  他忍不住又往外探了探頭,一股冰冷的風立刻灌了進來,風裡帶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氣,還有些他說不上來的,像是陳年棺木腐朽的味道。

  「別看了。」

  王如仙的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好像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副德行:「這金銀洞的道,要是能讓你瞧出半點門道,那它也就不是金銀洞了。」

  他聲音里滿是與有榮焉的自得:「不瞞你說,我頭一回來,也跟你一樣,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結果呢,除了瞧見一團黑,連根鬼毛都沒見著。」

  趙九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靠在車廂角落,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他的心神,卻早已沉了下去,沉進了這片黑暗裡。

  他在聽風。

  風從哪個方向來,風裡帶著什麼味兒。

  風吹過山石,是沉悶的迴響;

  風吹過草木,是細碎的嗚咽。

  他就像一個最耐心的老畫師,用這些零碎的聲響作筆墨,在自己心頭那片方寸之地,一點一點地勾勒出這片被黑暗籠罩的天地。

  王如仙瞥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故作高深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裝。

  他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江湖過江龍,初來乍到,個個都以為自己有通天的本事,能看破這其中的玄機。

  可到頭來,哪個不是灰溜溜地認栽。

  他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再賣弄幾句這金銀洞的玄妙。


  chapter_();

  一旁那個一直沉默著被趙九帶來的少年,卻忽然開了口。

  「今夜,金銀洞的洞主會來麼?」

  陳言初的聲音有些發緊,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顫巍巍的。

  王如仙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來?怎麼不來?」

  他一拍大腿,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興奮:「兄弟,你可問著了!不光來,今晚這場天大的熱鬧,就是洞主他老人家親自來坐莊!」

  「你一會兒,就能見著他了。」

  話音落下。

  車廂里那本就有些凝固的空氣,像是又被澆上了一層冰水,徹底凍住了。

  陳言初沒再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那隻一直藏在袖子裡的手,攥得更緊了。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根根泛白,像是一截截沒有生氣的枯骨。

  袖子裡,是一柄匕首的柄。

  一柄他用身上所有的錢,從一個波斯商人手裡換來,淬了劇毒的匕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擂動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也能感覺到,手心裡那柄冰冷的匕首,正一點點地被他掌心的冷汗濡濕,變得黏膩,也變得更滑。

  趙九依舊閉著眼,連睫毛都未曾動彈一下。

  可他卻能清晰地看見。

  看見陳言初身上那股原本被死死壓抑住的殺氣,正像地底的岩漿,一點點地從每一處毛孔里往外滲。

  那股氣息,很淡,卻很純粹。

  是那種賭上了一切,不計生死的決絕。

  趙九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熟悉到就像在看曾經的自己。

  殺人之前,人會先在心裡,將自己殺死一次。心

  會跳得很快,手會出汗,嘴裡會發乾。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會離你遠去,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那即將被終結的另一個人的心跳。

  他沒有出聲提醒。

  也沒有出言阻止。

  他只是更安靜地坐著,像一塊被扔在路邊的石頭,將自己所有的氣息,都收斂得乾乾淨淨,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這片深沉的黑暗裡。

  不知過了多久。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王如仙那張胖臉上,笑意斂去,換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肅穆。

  「到了。」

  他率先跳下車。

  趙九幾人跟著下來。

  腳下是冰冷堅硬的石地,眼前依舊是那片深不見底,能把人活活逼瘋的黑暗。

  王如仙領著他們,朝著黑暗的更深處走去。

  趙九能感覺到這是一條向下的緩坡,空氣里的潮氣更重了,還帶著一股子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兒。

  終於王如仙停下了腳步。

  「進去吧。」

  他的聲音,在這片死寂里,顯得有些發飄:「就到這兒了。」

  「記住,千萬莫要出聲,更莫要亂動。」

  「否則,神仙難救。」

  說完,他竟是頭也不回,轉身就走,那<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來時的路上,像是被黑暗一口吞了。

  金銀洞裡,沒有金,也沒有銀。

  只有一片像是凝固了,能把人活活溺死在裡頭的黑。

  這股黑比車外的更濃,更沉。

  它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踏入此地之人的眼皮上,心口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黑會吃人。

  趙九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身旁,無論是那個剛剛還豪氣干雲的姜東樾,還是那個滿心殺意的陳言初,呼吸都亂了。


  他們的呼吸,變得又粗又重,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音。

  就連趙九自己,那顆在屍山血海里都未曾亂過半分的心,此刻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跳得有些不那麼安穩。

  人終究是畏懼黑暗的。

  這是一種與生俱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沒有人能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趙九眯起眼,試圖讓自己的眼睛去適應。

  可沒有用。

  這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他的眼睛,跟瞎了沒什麼兩樣。

  他想不通,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要如何進行一場拍賣?

  難道就憑一張嘴,在這兒扯著嗓子喊價?

  那豈不是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辨男女,也聽不出年歲,像是從四面八方,從頭頂,從腳下的岩石里,同時傳來。

  它在這巨大的洞穴里來回飄蕩,繞了整整一圈,等落進人耳朵里時,早已分不清它最初是從哪個方向發出的了。

  「各位。」

  「不要慌張。」

  那聲音很平,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神祇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腳下驚惶的螻蟻。

  「現在。」

  「會有一人將手放在你們的身上。」

  話音剛落。

  一隻手,便真的悄無聲息地,搭在了趙九的胳膊上。

  那是一隻女人的手。

  入手微涼,細膩,柔軟得像是沒有骨頭。

  她的指尖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蘭花香氣,就那麼輕輕地搭著,沒有半分力道,卻又讓人不敢輕易掙脫。

  隨著這隻手的出現,趙九那顆因黑暗而有些躁動的心,竟是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也就在這一刻,他才真正聽清了。

  這洞裡,有很多人。

  數不清的人。

  他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如同潮水般的聲浪。

  只是先前被那突如其來的黑暗和自己的心慌給蓋了過去。

  趙九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得更深了些,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黑暗的海洋。

  就在此時。

  前方不知多遠的地方,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粒燭火。

  那燭火很微弱,像一顆在無邊黑夜裡,隨時會被風吹滅的殘星。

  可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它卻是那樣的明亮,那樣的刺眼,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點微光,死死地吸引了過去。

  燭火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也只照亮了一樣東西。

  一個用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方方正正的包裹。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被擺在一塊不知是什麼材質的,黑色的石台上。

  像一份獻給黑暗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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