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五百萬貫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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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萬貫的爹放在面前時,即便趙九那張素來像一口枯井無風也無雨的臉,也不禁有些茫然。

  此刻,井裡被人丟了塊石頭。

  一雙瞳仁驟然收緊,成了針尖。

  那張不起波瀾的臉上,破天荒地有了一絲裂縫,泄出些許驚愕。

  五百萬貫。

  像一口剛出爐的銅鐘,不由分說地在他腦子裡撞了一下。

  嗡的一聲,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發麻。

  他見過錢。

  苦窯裡頭,那能把活人堆死的金山銀海,他親眼見過。

  可他從不知道,一個人的名字,一段被人遺忘的過往,也能擺上檯面,標上這麼個價錢。

  那不是錢。

  那是一座山,能把天底下九成九的尋常百姓,連著祖墳一道壓塌的山。

  他爹。

  那個在南山村,只曉得埋頭打鐵,沉默得像塊頑石的漢子。

  那個會用長滿老繭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揉亂他頭髮的漢子。

  那個在他被娘親罰跪祠堂時,會趁著夜色,偷偷從懷裡摸出半個還溫著的炊餅,塞到他手裡的漢子。

  他的一段過往,值五百萬貫。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段過往?

  趙九的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攥住了,一圈一圈擰得生疼。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了口,嗓子眼乾得厲害:「我沒有那麼多錢。」

  對面的男人聽了這話,臉上那份溫和笑意,不見半分減損。

  他沒有起身就走,反倒像是聽了句頂有意思的鄉野閒談,那雙總帶著幾分審度的眸子,饒有興致地又將眼前的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公子說笑了。」

  他端起茶杯,不急不緩地呷了一口,姿態從容,好似在自家待客:「金銀洞之所以叫這個名,自然有的是法子能將這世間萬物都變作金銀。五百萬貫,確實不是個小錢。」

  男人放下茶杯,話音里透著一股子讓人難以拒絕的篤定:「可只要公子想要,這筆錢,未必就不能有。」

  他稍稍一頓,像個最有耐心的說客,慢條斯理地拋出鉤子上的餌:「公子若真有此心,晚些時候大可來我這金銀洞裡坐坐。咱們關上門慢慢合計。」

  男人的話像一根藤蔓,不偏不倚恰好就纏住了趙九心底最深處的那點念想。

  他想知道。

  想知道爹的身上到底藏著什麼。

  想知道他趙家為何會家破人亡,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更想知道為什么爹娘拋棄他們,竟然連一點痛苦都沒有。

  這股念想是火。

  在他心裡頭,一燒就是許多年,燒得他白日不得安生,夜裡不得好眠。

  如今,有人在他面前推開了一扇門。

  門後頭興許就是他要的那個答案。

  也興許是比未知更熬人的深淵。

  可少年還是想走進去看一看。

  「好。」

  趙九點了下頭。

  男人臉上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幾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藍布長衫,作勢要走。

  可剛邁出一步,又像是記起了什麼緊要事,腳步一頓,那張斯文面孔上,恰到好處地浮現一抹恍然。

  「哦,對了。」

  他轉過身,像是隨口一提,聲音卻輕了許多,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件事,險些忘了與公子分說。公子要的這個秘密,原本不值這個價。」

  趙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男人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古怪,似是玩味,又似憐憫。

  「只是近來,想買它的人實在多了些。」

  「金銀洞有金銀洞的規矩。尋常消息,是風,易散也易變,所以講究個先來後到,看準了,當場就能帶走。過了那個時辰,興許就一文不值了。」

  「可秘密不一樣。」

  他的聲音,愈發輕緩,像是怕驚擾了牆角的塵埃。


  「秘密是陳年的酒。越多人想喝,便越發醇香,這價錢嘛,自然也就水漲船高。」

  「這樁關於趙淮山的秘密,只能等到子時三刻,在金銀洞開場價高者得。」

  「據我所知,這半月以來,算上公子您,已經有足足八位貴客問過同一個名字了。」

  男人的話是一把把小錘,不輕不重卻一下一下,全敲在了趙九的心坎上。

  都是誰?

  為何要打聽爹的過往?

  男人的臉上露出一種更古怪的神情,像是在說一件連他自個兒都想不通的奇聞。

  「但最怪的,也就在這兒。」

  「這半月,每晚子時三刻,金銀洞都會準時開拍這個秘密。」

  「可那八位打聽過的貴客,連同後來聞訊而來的旁人,每晚都只是看著,聽著,卻從未有任何一人出過一次價。」

  他說著搖了搖頭,像也覺得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公子若有興致,今晚不妨去瞧個熱鬧。」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趙九獨自一人,在空曠石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既然無人出價,金銀洞為何還要日日拿出來叫賣?

  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起身走到桌邊,提起那支冰涼的毛筆在宣紙上寫下三字。

  「一壇酒。」

  將紙條塞入暗格。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微不可聞的響動。

  他拉開門。

  門外空空蕩蕩,只有一壇用黃泥封口的老酒,安安靜靜地立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提起酒,關上門。

  就在門扉閉合的剎那,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隔壁那間石室。

  姜東樾住的那間。

  門開了。

  又關上。

  前前後後竟是走進了十二個女人。

  高矮胖瘦各有風韻。

  只是她們臉上,都掛著同一種笑,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練了千遍萬遍。

  趙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夜色漸濃。

  穹頂之上,那些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幾分,透著一股子倦意。

  子時還遠。

  王如仙那個胖子,進了這極樂谷,便如泥牛入海再不見蹤影。

  趙九一個人坐在屋裡,那壇剛取來的酒,就擺在桌上,連泥封都未曾揭開。

  他心裡頭,像是塞了一團被水浸透的亂麻,理不清,也解不開。

  隔壁那間屋子,十二個女人,還有一個血氣方剛的姜東樾。

  這麼些人湊在一處,他們在做什麼?

  趙九心裡那點好奇,像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有些癢。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將耳朵貼上冰冷的石門。

  什麼也聽不見。

  他想了想,悄無聲息地拉開一道門縫探出頭去。

  隔壁的門,關得嚴絲合縫。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了腳。

  他想過去,看個究竟。

  可他的腳尖才剛踏出門口。

  一陣急促得像是要逃命的腳步聲,毫無徵兆地從樓梯口的方向傳了過來。

  那腳步聲又亂又慌,像一頭被獵狗攆急了的野鹿,慌不擇路。

  趙九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聲音來處。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上來。

  是個少年。

  一身青衫,早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顯單薄卻挺拔的骨架。

  他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驚惶與,一雙眼卻亮得嚇人。

  趙九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瞳孔微微一縮。

  是他。

  象莊的那個少年。

  淮上會,陳言初。

  那個在石敬瑭面前,一身正氣滿腔激憤的少年。

  此刻,他那身正氣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斷了脊樑,只剩下狼狽。

  陳言初像是沒看見站在門口的趙九,他身後仿佛有什麼催命的惡鬼在追,他一個一個地去推那些緊閉的石門。

  推到第三扇時,他終於推開了一扇。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屋裡的趙九。

  陳言初的動作,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他那雙寫滿了驚惶的眸子,死死盯著趙九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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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身後的兇險,顯然容不得他多想。

  他只愣了那麼一息,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想也不想,一頭撞進了趙九的屋子。

  砰的一聲,門被他用盡全身力氣死死關上。

  門閉合的悶響,狠狠擂在死寂的夜裡。

  陳言初背靠著冰冷的門,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那張本還算俊朗的臉,此刻只剩下紙一樣的慘白,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將幾縷散發黏在頰邊,狼狽到了極點。

  趙九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眼神平淡,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干的陌路人:「出事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陳言初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一雙眼死死眯著,在趙九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來回打量,像是在拼命分辨著什麼。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他的聲音因著急促的喘息有些斷續。

  趙九身上那股屬於殺手的鋒利,早已收斂得滴水不漏,此刻的他瞧著就像個再尋常不過的江湖客,甚至還有些木訥。

  他半張著嘴像是被問住了,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陳言初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最後那絲疑慮也淡去了幾分。

  興許是自己認錯人了。

  這人看上去平平無奇,不該是什麼大人物。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身後那催命的鼓點,仿佛還在耳邊敲著。

  他死死地用後背頂住門板,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裡,透出一股走投無路的決絕。

  「兄弟!」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用力:「我惹了點麻煩,勞駕幫個忙!」

  趙九看著他,神色依舊:「怎麼幫?」

  陳言初那雙警惕的眼睛,飛快地在屋裡掃了一圈,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尋找藏身的洞穴。

  「簡單。」

  他死死盯著趙九,一字一頓:「等會兒,不管誰來敲門,問你什麼,你就說這屋裡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

  「好。」

  趙九答應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陳言初像是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痛快,微微一愣,隨即那張慘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真切的感激。

  他不再多言,身子一矮,便要往屋裡那張寬大的軟榻底下鑽。

  「你這麼藏,門一開一眼就能瞧見。」

  趙九那平淡無波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陳言初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回過頭,正對上趙九那雙清澈得有些過分的眸子。

  趙九抬起手,朝著屋頂那根粗大的橫樑,輕輕指了指。

  「不如上去。」

  陳言初的目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眸子裡閃過一絲猶豫。

  屋外似已經有了動靜。

  他只是略作思忖,便不再遲疑,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悄無聲息地竄了上去。

  雙手抓住橫樑,腰腹一擰,整個人便如狸貓一般,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身子緊緊貼在房梁與穹頂之間的陰影里。

  他剛剛藏好身形,斂住呼吸。


  篤、篤、篤。

  敲門聲,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趙九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先前在屋裡與他談價的那個藍衫男人。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溫和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瞧著像個知書達理的鄰家兄長。

  「叨擾了。」

  他對著趙九,先是客氣地拱了拱手:「在下凌飛,方才忘了與公子通報姓名。」

  趙九看著他沒說話。

  凌飛的目光,狀似無意地往屋裡瞥了一眼,那溫和的笑意,自始至終都沒有半分變化。

  「敢問公子,方才可有旁人來過?」

  「沒有。」

  趙九搖了搖頭,惜字如金。

  凌飛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那就好。」

  「實不相瞞,前日夜裡,我們這極樂谷的谷主公孫正在自個兒的屋裡被人給殺了。」

  「殺人的兇徒,至今還沒能逃出這谷去。」

  他頓了頓,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谷主夫人發了話,誰要是能抓著這個兇手,不論死活,賞錢一百萬貫。」

  樑上,陳言初的心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趙九的臉上依舊瞧不出半分波瀾。

  他只是聽著,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凌飛像是也料到了他會是這般反應,臉上的笑意不減分毫,又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趙九關上了門。

  他沒有立刻抬頭。

  他走到桌邊,提起那壇一直未曾開封的酒,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

  他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很烈,像一團火,從喉嚨眼一直燒到胃裡。

  「下來吧。」

  他放下碗,淡淡地開口。

  陳言初的身影,從房梁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落地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走到趙九面前,那張慘白的臉上,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對著趙九,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謝。」

  他說完轉身便要走。

  可他的手腕,卻被一隻算不上粗壯卻穩如鐵鉗的手,一把抓住了。

  趙九抬起另一隻手,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細不可聞。

  「外面的人,還沒走。」

  陳言初的身子,在那一瞬間,僵得像塊石頭。

  他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唰地一下,比牆皮還白。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可趙九的手卻像是生了根,紋絲不動。

  趙九示意他不要出聲,只是將他拉到自己身側,緊緊靠著。

  兩個人就那麼站在門邊的陰影里,像兩尊沒有生氣的泥塑,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像一個甲子。

  直到門外那道若有若無的氣息,終於徹底消散。

  趙九才鬆開了手示意他無事了。

  陳言初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額頭上冷汗涔涔。

  兩人重新走到桌旁坐下。

  趙九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這一次,他也給陳言初倒了一碗。

  趙九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這一次,他也給陳言初倒了一碗。

  他將酒碗推了過去。

  「極樂谷的谷主是你殺的?」

  他的聲音很平。

  陳言初看著桌上那碗清冽的酒,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抬起手,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水入喉,像是點燃了他胸中的那團火。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是。」

  他認了,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畜生,死有餘辜!」

  他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若不是他,我淮上會,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分崩離析的田地!」

  趙九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等他說完,才淡淡地開口。

  「你現在跑不出去了。」

  「暫時就待在這裡。」

  陳言初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從頭到尾都平靜得不像話的少年。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這人為何要幫自己。

  他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可眼下,他似乎已經沒了別的路可選。

  他沉默著,算是應下了。

  趙九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頭那片深沉如墨的夜色。

  「我晚上要去金銀洞。」

  他沒有回頭,聲音在寂靜的石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你跟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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