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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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里沒有光。

  一丁點都沒有。

  像是被人用最濃的墨汁,將整座山腹給填滿了。

  有時候,趙九真的在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來到了山洞,無論這是哪裡,都太黑了,簡直沒有一丁點光芒。

  趙九安靜站著,只是將一口氣吐納得悠長了些,便能從那細微的氣息迴響中,感知到這片黑暗裡都藏著些什麼。

  人不少。

  粗略一算,怕是沒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如果每個人的身後都有一個少女的話,這裡也有四五十人了。

  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能有資格坐進金銀洞這張桌子的人,哪個不是在刀口上舔過血、在人情里滾過刀的老江湖。

  他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也最懂得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們就像一群藏在深淵裡打盹的巨獸,半閉著眼,安靜等著,等著看今夜端上桌的第一道菜,究竟是什麼顏色,又是個什麼味道。

  趙九感覺到,身後那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五根指頭纖細,柔若無骨,正不緊不慢地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韻律,在他的臂膀上輕輕敲打、撫摸。

  像是在安撫一匹即將人立而起的烈馬。

  也像一個屠夫,在動手前,先丈量一頭牲口的骨架脈絡,盤算著從何處下刀,才能最省力,血也流得最乾淨。

  一股溫熱又夾雜著蘭花香氣的吐息,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耳畔。

  「公子若是想出價,與奴家說便是。」

  那聲音很輕,很軟,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厚重的黑暗。

  原來這位是專門替人傳話報數的姑娘。

  金銀洞的規矩比想像中的多的多。

  趙九沒有回頭,學著她的樣子,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問道:「我如何將心中所想的價錢告知台上?」

  黑暗中他似乎聽見那女子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像一根羽毛,不偏不倚正好搔在心尖上。

  「公子不必告知他。」

  女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對趙九這個外鄉人顯而易見的提點與善意:「您甚至無需知曉他究竟是何模樣,台上出什麼東西,奴家已經全部記在心裡,所以您只需在每一炷香燃盡之前,將您心裡的價,告訴奴家。奴家,自然有法子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她稍稍一頓,那股蘭花香氣,仿佛更濃郁了些,帶著點能讓人溺死在裡頭的甜。

  「至於公子您,從頭到尾也只需知道一件事。」

  「這個價,您拿到了還是沒拿到。」

  趙九的心沉了下去,聽著女子繼續解釋。

  「金銀洞的買賣,從來都不是擺在檯面上的。

  「是暗拍。」

  那女子就像一位循循善誘的蒙學先生,在教一個最不開竅的蒙童,將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掰開了,揉碎了,一點點餵進趙九的耳朵里。

  「您每一次出價,都只需將心中價碼告知奴家,待那一炷香燒完,這一輪就算了結。」

  「之後,若公子的出價能排進前三,便會有人親自去您所在的雅座與您細談。」

  「若您出的是獨占鰲頭的最高價,那這件寶貝,自然歸您。您只需按時付錢,當場取走。」

  「可若是不交錢。」

  「又或者,您出了什麼岔子,沒能趕上最後付錢的時限,那這樁買賣便順理成章,輪到出價第二高的人。」

  「只有前三,有這個機會。」

  趙九算是聽明白了。

  價高者得,這規矩走到天涯海角都一樣。

  只是金銀洞的玩法,更陰,也更狠。

  它將所有人都藏進了不見光的套子裡,你不知道你的對手是誰,更不知道別人懷裡揣著多少家底,出了多少價錢。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憑著自己的身家、眼力,還有那份敢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膽氣,去賭一個或許壓根就不存在的勝算。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唐可笑。

  不過細細一想,這暗拍的價格確實是油水更大,你想要什麼,拿出多少錢,只有你自己知道,真心想要的人勢必是要傾家蕩產,這裡面多出來的錢,都是純純的利潤。


  若是此刻,有關爹的消息,真被人用一個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天價拍了去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趙九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對。

  他轉念一想,那顆因囊中羞澀而往下沉的心,竟是豁然開朗。

  有錢能使鬼推磨。

  可若是沒錢時,自己就得變成那個鬼,親自去推磨。

  他根本就不需要花錢。

  他根本就不需要去跟那些藏在暗處的豪客巨賈,爭搶那份關於父親不知真假的所謂秘密。

  他只需要換一樣東西來買。

  買那個最終拍下這份秘密的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只要知道了這個人是誰,自己就可以去問,可以去搶,甚至可以去殺。

  能用一個天文數字來買一個籍籍無名的山村村夫的過往,這個人必定和自己的父親有著天大的干係。

  或許是友。

  或許是仇。

  無論是哪一種,自己都非找到他不可。

  想到此處,趙九那顆紛亂如麻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前方那點豆大的燭光下,第一輪暗拍已然開始。

  一次售賣,一炷香。

  香盡,燭滅,周遭便會再度陷入那令人心悸的絕對黑暗。

  然後,周邊的黑暗裡便會響起有人起身離席的聲音,當然也會有人進來的聲音,隨後也會有人悄無聲息地填上空位。

  趙九隻能聽到他們那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腳步聲,以及衣袂摩擦的細碎聲響。

  一切都在這片墳墓般的死寂中,有條不紊。

  一炷香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當那點昏黃的燭火終於燃盡,黑暗重新君臨。

  但仍然還是一小部分的光芒,甚至連站在蠟燭後方的人,都看不到任何清楚有效的信息。

  趙九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旁不遠處,有幾道氣息消失了。

  第一件拍品,已然名花有主。

  片刻後,燭火再亮。

  第二件寶貝,開始售賣。

  那是一卷用麻繩綑紮的竹簡,瞧著有些年頭了,竹片已泛出陳舊的暗黃色澤。

  可這一次,不等台上那不辨男女的聲音開口。

  趙九身旁,那女子的聲音,便又一次在他耳畔響起,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凝重。

  「公子,這樣的都是名字,你可以買得到那個名字所有一切的信息,一旦有遺漏,金銀洞免費會為您找尋一切有關的其他信息。」

  趙九的心,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燭光下,台上擺著的不再是什麼具體的物件。

  而是一張紙。

  紙上,用濃墨寫著三個字,筆走龍蛇。

  隔得太遠,沒人看得清寫的究竟是什麼。

  可趙九的心湖裡,卻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人姓趙名淮山。」

  女子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劇毒的錐子,精準無誤地狠狠扎進了趙九的心窩裡。

  「賣的是他的消息。」

  「起拍價五百萬貫。」

  五百萬貫。

  這四個字,轟然一聲,砸在了這片死寂的洞穴里。

  也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壓得在場上百號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趙九沒有出聲。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動彈一下,只是更安靜地將自己整個人都藏進了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藏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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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的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他身上那份異樣的死寂。

  她那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尖的敲打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不緊不慢的韻律。

  只是這一次,她的指尖似乎比先前更涼了些。

  一炷香的時間,在極致的安靜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長。


  那根被點燃的線香,就那麼一點一點地燃燒著,像是一條無聲的蟲子,在啃噬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耐心。

  沒有人出價。

  趙九身後的女子,也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整座洞穴,靜得像一座巨大且還沒來得及封土的墳。

  只有那微弱的燭火,在黑色的石台上孤獨地跳動著,映不出半點人影。

  終於,香盡。

  燭火應聲而滅。

  黑暗,再一次將所有的一切都囫圇吞下。

  可這一次與先前截然不同。

  竟是罕見的沒有一個人起身離開。

  整個洞穴里,上百道沉凝的氣息,依舊蟄伏在原地,紋絲不動。

  趙九的心,沉得更快了。

  他明白了。

  這金銀洞裡,處處是規矩,處處也是門道。

  有沒有人離席,本身就是一種無需言說的信息。

  這意味著,在場的所有人,對這份價值五百萬貫的秘密,都有著非同尋常的興致。

  他們不出價,不是因為囊中羞澀。

  而是在等。

  等一個敢於第一個伸手吃螃蟹的蠢貨。

  或是在等一個他們真正想等的人,主動露面。

  或是真的和那個中年人所說的一般,沒有人出手。

  片刻的死寂之後,燭火第三次亮起。

  這一次,出現在石台上的,依舊是一張紙。

  紙上,寫著四個字。

  趙九身旁的少女,再一次在他耳邊,用那夢囈般的嗓音,低語道:

  「這第二個人,是耶律質古。」

  趙九的眉頭,終於幾不可察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耶律質古?

  怎麼會有人來這裡,打聽她的消息?

  是誰在打聽?

  想到這裡,趙九想到了更加深的問題。

  金銀洞的消息,究竟從何而來?

  它的背後,又站著怎樣一尊龐然大物?

  這消息,又有幾分可信?

  一個個疑問,像一條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他心頭盤繞越收越緊。

  可這些問題,沒有人會回答他。

  至少眼下不會。

  第三次暗拍,同樣在一種詭異的沉寂中結束。

  那道虛無縹緲,不辨男女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半場,到此為止。」

  「各位可往別處稍作歇息。」

  「一個時辰之後,另有藏品。」

  話音落下。

  那黑暗的洞穴里,終於有了些許響動。

  是衣袂摩擦的聲音,是腳步挪動的聲音,輕微,卻密集。

  人們開始退場了。

  那隻一直搭在趙九胳膊上的手,忽然向下一滑,輕輕牽住了他的手。

  那女子的手,很涼,很軟。

  「公子,請隨我來。」

  她牽著他,朝著黑暗的更深處走去。

  趙九沒有掙扎,任由她領著。

  他確實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指引方向的物事,周遭根本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光源。

  腳下的路似乎也變得崎嶇不平。

  他能感覺到他們在往下走,像是要走進這座山的山腹最深處。

  「此處,便要一直如此黑下去麼?」

  趙九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將自己的眼睛、性命,都交到別人手上的感覺。

  「不錯。」

  女子的回答,乾脆利落。

  趙九愈發覺得蹊蹺:「那你,又是如何視物尋路的?」

  他的話音剛落,便感覺到,前方那隻牽著他的手,猛地一僵。


  女子停下了腳步。

  黑暗中,他能聽到她那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那股愈發濃郁的蘭花香。

  她似乎是回過了頭,正對著他。

  「為何」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像是在聽一件天底下最匪夷所思的奇聞。

  「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找不到路呢?」

  她那空靈的嗓音,在寂靜的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

  「公子。」

  她奇怪地問道:「你看不到麼?」

  趙九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眼睛還在。

  可他的心裡,卻像是被投下了一塊萬斤巨石,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何她能看見,自己卻看不見?

  難道這金銀洞裡坐著的都不是尋常人?

  那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她沒有再多問,只是重新牽起他的手,領著他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她的腳步,似乎快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那少女的腳停了下來,然後推開了一扇門。

  趙九內心終於開始不安了起來。

  如果在這個地方和任何人交手,他的下場絕不會好過。

  女子將他帶到一扇石門前,推開門,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女子鬆開了手,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黑暗中趙九看不清她的臉,卻能感覺到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他能聽到她的笑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勾人。

  「公子。」

  她笑著問他:「是要在此處歇著」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情人之間最親密的耳語,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還是做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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