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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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邊的風,要比山道上的更冷幾分。

  風裡頭帶著一股子濕漉漉的水腥氣,像一把磨得極薄的刀,貼著黑黢黢的水面刮過來,鑽進衣服里,貼在身上,讓人脊背發冷。

  陸少安很難想像,這麼一個地方居然有那麼多不要命也不要臉的人來。

  這世道的人簡直找不出一個沒毛病的人來。

  曹觀起將那位京城來的貴客引到湖邊,自個兒便停了步子。

  那兩個像是從他影子裡長出來的黑衣少女沒有跟過來。

  她們就站在十步開外那棵老槐樹底下,像是兩截沒有生氣的枯木樁子,一動不動。

  槐樹下,連蟲鳴都一併死絕了。

  她們的視線,則像是兩把看不見的錐子,一左一右,死死釘在陸少安這位不速之客的後心上。

  那目光裡頭瞧不出半點殺機,卻比淬了毒的刀子,更讓人的心尖一緊。

  曹觀起看不到她們的目光,但心裡已經有了一桿稱,這兩個被紅姨專門塞過來的少女,已經在潛移默化中開始緊張自己的生死,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但終歸是件好事。

  陸少安呵了一聲。

  他先是瞧了瞧身前那個背對自己的瞎子,又拿眼角餘光瞥了眼遠處那兩個木頭樁子似的少女,笑聲里那股子譏誚,半點不帶遮掩:「前段時間聽說無常寺新上了左右判官,是無常佛的左膀右臂,如今看來」

  他故意頓了頓,話鋒一轉,那股子屬於大理寺少卿的官威和傲氣,就跟這湖上的寒氣一般,絲絲縷縷地往外冒:「膽子是真不小,就是腦子不太夠用。」

  這話遞給江湖上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算是把臉皮撕破了。

  可曹觀起就跟沒聽見似的。

  他只是安靜地望著那片在月光下泛著碎銀的湖面,側了側耳朵,像是在分辨風裡傳來的什麼聲音,又像是在賞一幅他這輩子都瞧不見的畫。

  他當然曉得陸少安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二十出頭的年紀,就能穩穩噹噹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這樣的履歷,整個大唐幾百年都翻不出幾個人來,也就是亂世造英雄,當然,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世家基本上已經沒了。

  這樣的人,骨子裡那份傲氣能比天還高。

  曹觀起自個兒尋思,要換作是他,有這般年紀這般成就,只怕鼻孔要翹得比這位陸大人還高。

  所以他懶得在這種言語上計較什麼。

  跟一塊石頭講道理,說你不是石頭,那是傻子才幹的事情。

  曹觀起只是笑了笑,笑聲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了。

  「陸大人。」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被黑布遮住的臉,正對著陸少安的方向,嗓音沙啞,卻很平穩:「總不會是特意跑這一趟,就為了告訴我曹觀起是個蠢人吧?」

  一句話,輕飄飄的,就把陸少安那點刻意營造的威勢給化解得乾乾淨淨。

  陸少安臉上的笑意,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他看著眼前這個瞎子,心裡頭那點子輕視,不知不覺就散了七八分,剩下的是更深的審視。

  他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聲音也沉了下來「」「耶律質古,很可能沒死。」

  話音落下。

  先前還嗚嗚咽咽的風,一下子沒了聲響。

  陸少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曹觀起那張蒙著黑布的臉。

  他想從那張臉上,瞧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震驚、錯愕,或是任何一個活人該有的動靜。

  他看見了。

  曹觀起那兩道藏在黑布下的眉挑了一下。

  那張一向沒什麼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被什麼東西死死堵在了嗓子眼。

  過了許久,久到陸少安都以為他被這消息給嚇傻了,才聽見他那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慢慢響起:「沒死?」

  聲音不大,像是一顆小石子,砸進了寂靜的湖面。

  隨即,他像是終於從那股子驚駭中掙脫出來,那張蒙著黑布的臉,猛地轉向陸少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為什麼?!」

  這兩個字,問得又急又快,像是兩記悶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陸少安的心口上。


  陸少安整個人都愣住了。

  為什麼?

  他娘的我哪裡曉得為什麼?

  他腦海里閃安九思那雙好像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的眼睛,閃過老師跟那位首輔大人你一言我一語,將一樁陳年舊案剖析得脈絡分明。

  那些推斷和揣測,聽在他耳朵里,就像一團亂麻,他硬生生思索了好幾個晚上,才將所有的脈絡都梳理正常。

  如今,他反倒要給眼前這個瞎子當個說書先生,替人解惑?

  一想到這個,陸少安就覺得腦仁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人拿柄小錘子在裡頭敲釘子。

  這趟差事,簡直是遭罪。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是來拿結果的,不是來跟人說書聊天的。

  他心頭那股子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蹭一下又躥了上來,腦子裡耐心的弦,啪一聲就斷了。

  「我不與你說這些彎彎繞繞,說了你也聽不懂。」

  陸少安的聲音,冷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塊,又硬又沉:「你只需知道,我想買一條線索。」

  曹觀起臉上的驚愕,像是退潮一般收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地幾乎是無聲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這寂靜的湖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呵呵。」

  他搖了搖頭,那張被黑布遮住的臉,又轉向了那片黑沉沉的湖面,像是在說一件頂有意思的閒事:「這世道,真是變了天。」

  「執掌天下刑名,能讓文武百官睡不著覺的大理寺,居然會跑到咱們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找一個殺人越貨的山匪買線索。」

  話里的譏諷,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劈頭蓋臉地朝陸少安扎過去。

  陸少安的臉,徹底陰沉下來。

  他覺得眼前這個瞎子,實在是聒噪。

  他那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你真以為替李從珂辦差,就能在這三不管的地界,高枕無憂了?」

  那股子京城貴人獨有的威壓,如同山傾。

  「我告訴你,朝廷要碾死你們無常寺,比碾死一隻螞蟻費不了多少事。」

  曹觀起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有無奈,有疲憊,更多的是一種懶得與外人道的疏離。

  chapter_();

  自家山頭上的煩心事,他不想跟一個自以為是的人探討。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陸少安,那沙啞的嗓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你要什麼消息?」

  「二十三年前。」

  陸少安一字一頓,像是怕說錯一個字:「朱溫篡唐,火燒洛陽宮,有個人從宮裡頭跑了出去。」

  「我要知道,這人是誰。」

  「帶走了什麼。」

  「去了哪裡。」

  「如今又在哪裡。」

  曹觀起安靜地聽著,那張蒙著黑布的臉,看不出半點情緒。

  他像是在心裡頭撥拉著算盤珠子,過了許久才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貫。」

  他輕飄飄吐出四個字,卻像座大山,轟然砸在陸少安耳朵里。

  陸少安的臉都僵住了。

  那張一向自詡處變不驚的俊臉上,頭一次露出了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棍的表情。

  「多多少?」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無常寺就這個價。」

  曹觀起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陸少安那顆本就驚濤駭浪的心湖裡,又扔下了一塊巨石:「而且,這樁舊事西宮那邊沒有檔籍,陸大人若是真想知道,付了定金,我找人去調查,時間嘛,按六個月算。陸大人若是覺得貴,可以去金銀洞碰碰運氣。那裡的消息,價高者得。興許沒人跟大人搶,還能便宜些。」

  陸少安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你們這幫山溝里的窮鬼,是沒見過錢?」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他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金銀洞,在哪兒?」

  曹觀起伸出手,那五根手指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修長。

  「這個消息便宜。」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施捨般的笑意:「五萬貫。」

  陸少安快瘋了。

  他整個人都快要炸了。

  他伸手指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山巒,指尖都在發抖,聲音也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有些尖利。

  「指個路,就要五萬貫?!」

  「你們無常寺是窮瘋了?!」

  「你信不信我先宰了你!」

  曹觀起卻像是沒聽見他的咆哮,只是歪了歪頭,臉上竟是透出不含任何雜質的疑惑:「您一位堂堂大理寺少卿,連區區五萬貫都拿不出來?」

  這句話,比任何刀子都利。

  它精準殘忍,一刀就扎在了陸少安那顆比天還高的自尊心上。

  陸少安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瞬間又變得慘白。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瞎子,那雙眸子裡,燃著兩簇能把人燒成灰的火。

  最終,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一聲帶著幾分屈辱的不甘的低吼。

  他猛地伸出手,將懷裡所有能掏出來的東西,都掏了出來,一把摔在地上,像是丟掉幾張燙手的廢紙。

  是幾張薄如蟬翼的飛錢。

  「只有三萬五!」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全部的家當!」

  曹觀起緩緩蹲下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一個在自家地里撿拾麥穗的老農。

  他伸出手,將那幾張在夜風裡瑟瑟發抖的飛錢,一張一張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撫平揣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身,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是一份用油紙包好,疊得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滿是做了虧本買賣的無奈和勉強:「三萬五就三萬五吧。我也只能勉為其難了。」

  陸少安低著頭,死死盯著那份被強塞進手裡的東西。

  油紙打開。

  是一份地圖。

  一份用墨線勾勒,用硃砂標註,畫得極為詳盡的地圖。

  地圖的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

  金銀洞。

  陸少安整個人,再一次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叫住那個已經轉過身,像是辦完了一樁虧本買賣,正打算離開的瞎子。

  「你為什麼會隨身帶著這個?」

  曹觀起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他只是仰起頭,望著天上那輪缺了一角的殘月,聲音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大人不是說了我是個蠢人嗎?蠢人只能靠猜啊。」

  話音落下,他再不停留,那單薄的身影很快就融進了山裡頭的夜色里,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只留下陸少安一個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看手裡這份像是早就為他備好的地圖,又抬頭看看那條空無一人的山道。

  他感覺自己像個從頭到尾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傻子。

  湖邊的風又起了,吹在臉上,有些涼,也有些疼。

  「艹!」

  陸少安轉身,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喊起來:「姓曹的,你把錢全拿走了?」

  空曠的原野上沒有回應。

  一張十二貫錢的飛錢被風吹起,大唐大理寺少卿飛躍一步,抓住了那張飛錢。

  面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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