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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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少年搖搖晃晃站起來了。

  日頭底下,那條被龍泉劍齊腕洞穿的手臂,軟綿綿地耷拉著,像條秋後霜打的老絲瓜。

  可他那個人,卻像是從腳下這片被血浸過的泥土裡,硬生生又給長了出來,成了一棵樹。

  一棵長在關外苦寒之地的樹,被風雪壓彎過無數次,被刀斧砍過無數回,可只要根還在土裡,就死活不肯倒下。

  他身上的那股氣,像是換了個人。

  先前那股子藏在骨子裡的桀驁,是頭還沒長成的狼崽子,學著老狼對著月亮齜牙,瞧著凶,根子上卻是虛的,帶著點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氣。

  眼下不一樣了。

  那雙眸子裡,先前的驕傲、驚駭、憤怒,都像是被一場大雪給埋了,埋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東西。

  一種天地初開時就有,最原始、最純粹的東西。

  殺。

  殺了眼前這個男人。

  趙九看著他,那張算得上清秀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可他的心卻像是那口冬月里被丟進了一塊大冰坨子的古井,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得人骨頭髮冷。

  不是怕。

  是覺得有些無趣,還有些厭煩。

  走了這麼些地方,見過這麼些人,才發現這世上的道理,兜兜轉轉原來到哪兒都一樣。

  總有些一根筋的傢伙覺得,只要自己站起來的次數比被打倒的次數多上那麼一次,那便算是贏了。

  他們從來不去想一想,這世上有些人,你這輩子都贏不了。

  哪怕你站起來一千次一萬次,他也總有第一萬零一種法子,讓你再趴下。

  「好,好個不知死活的契丹雜種!還敢站起來!」

  「弄死他!九爺,求您發發慈悲,剮了他!」

  聚義廳前,那片被仇恨和恐懼點燃的火燒得更旺了。

  漢子們漲紅了臉,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肝都從嗓子眼裡吼出來。

  可那契丹少年,對周遭的鼎沸人聲,充耳不聞。

  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從頭到尾就只死死地盯著趙九。

  他緩緩地將那條廢了的胳膊,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法子,硬生生甩到身後,像是在丟掉一件礙事的累贅。

  然後用僅剩的左手,擺出了一個比先前更古怪、也更具殺伐氣的架勢。

  那架勢不像人了,像一隻將自己蜷縮到了極致,準備用性命去搏殺獵物的豹子。

  下一刻。

  少年動了。

  沒有半點徵兆,整個人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大弓給射了出去,在眾人眼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直撲趙九。

  太快了。

  快得有些不講道理。

  他人還沒到,一股子混雜著血腥的惡風已經撲面而來。

  趙九的瞳孔,在那一剎那微微一縮,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腳下步子一錯,身形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鬼魅般向左平移三尺,恰到好處地躲開了那記足以開碑裂石的直拳。

  拳風落空,砸在空氣里,發出一聲悶響。

  可那少年的拳頭一擊落空,竟是毫無半分凝滯,手肘順勢下沉,以一個完全違背人身常理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直取趙九的下頜。

  這一招,陰狠,毒辣,不帶半點章法,是草原上最野蠻的打法,不求好看,只求要命。

  趙九的眉頭終於擰起。

  他不再閃避,左手握著的定唐刀刀鞘,如一條出洞的毒蛇,自下而上,精準無比地格在了那記索命的肘擊之上。

  「砰!」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趙九隻覺得一股蠻橫到了極點的大力從刀鞘上傳來,震得他整條手臂都有些發麻。

  好大的力氣。

  這小子的身子骨,當真是鐵打的。

  那少年一擊不成,更是狀若瘋魔,拳、掌、肘、膝,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殺人利器,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狂風暴雨,朝著趙九當頭罩下。

  他的招式,大開大合,瞧著粗陋不堪,卻偏偏每一招都蘊含著一種最樸素的殺人道理。


  防守?

  那是什麼東西?

  他就好似一頭受了重傷、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徹底放棄了所有防禦,只求在自己倒下之前,將自己的獠牙和利爪,深深地嵌進對方的血肉里。

  以命換命,如此而已。

  一時間,場中人影交錯,拳風呼嘯如鬼哭。

  趙九竟是被他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一步一步,連連後退。

  他手裡的刀與劍,再沒了先前那股子寫意的飄逸與開闔的霸道,只能在方寸之間,狼狽地格擋,閃避,像是一葉在狂濤駭浪里隨時都會傾覆的小舟。

  龍山寨這邊,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人用麻繩勒住了脖子。

  他們看不懂什麼精妙招式,也不懂什麼武學路數,他們只看得見,那個方才還如天神下凡一般,談笑間便主宰全場的九爺,此刻,竟是被那個契丹雜種追著打。

  另一頭,那雲先生一張早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的臉上,終於又重新浮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看得懂。

  他比這滿山寨的粗鄙武夫加起來,都看得懂。

  這個雜種可是耶律質古身邊的九大近衛之一,一旦徹底放開了手腳,中原武林恐怕沒有幾個對手。

  那是真正為了殺戮而生的怪物。

  中原武學,講究的是藏,是蓄,是氣長,是留有三分餘地。

  可這小子的功夫,從根子上,就反著來。

  講究的是放,是拼,是短,是用自己的命去填平所有的餘地。

  他看著那個在狂攻之下,只能勉力支撐的趙九,心裡那顆因驚駭而狂跳的心,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落回了肚子裡。

  他甚至有了閒心,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又呷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入口只剩下苦澀。

  可他卻覺得,這滋味好得很。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他這寶貝能耗死這個姓趙的,他立刻便下令,屠了這滿山的賊寇,一個不留。

  至於對南王的承諾?

  一個死人是沒資格讓南王殿下兌現承諾的。

  殿下只會記得,他雲某人替殿下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只要山下那些支援的人能快點到。

  可他這口涼茶還沒咽下去,場中的局勢,卻又變了。

  那個一直被壓著打,身形狼狽的趙九,在又一次險之又險地側身躲開一記能踢斷碗口粗樹幹的掃堂腿後,竟是忽然停住了後退的腳步。

  他就那麼站定了。

  然後,笑了。

  在那張被拳風颳得有些凌亂的臉上,竟是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

  那笑,有些懶散,像是剛睡醒。

  也有些殘忍,像是貓逮住了耗子,不急著吃,想先玩玩。

  「看完了。」

  他輕聲說了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那契丹少年一愣,手上的攻勢下意識地慢了半分,沒明白他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可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趙九的劍動了。

  一直被動格擋的龍泉劍,不再格擋,不再閃避,而是以一種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軌跡,在那片密不透風的拳影之中輕輕一點。

  像是蜻蜓點水,又像是情人間的指尖輕觸。

  點在了那少年出拳時,腋下那處因力道迸發而一閃即逝的空當上。

  少年只覺得一股陰柔至極的劍氣,如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半邊身子瞬間一麻,出到一半的拳頭,頓時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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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趙九的刀也動了。

  定唐刀的刀鋒,在日光下劃出一道漆黑的圓弧,後發而先至,在那少年驚覺變招的瞬間,斬在了他膝蓋後方的腿彎處。

  不是斬,是拍。

  用寬厚的刀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少年只覺得腿彎一軟,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整個人身不由己地便要朝前跪倒在地。


  可趙九的攻勢卻還未結束。

  他欺身而上,手裡的刀與劍,仿佛化作了兩隻最高明畫師手中的筆,在那少年身上,飛快地,寫意地,點、拍、削、抹。

  每一招,都不致命,甚至算不上重。

  每一招,都恰到好好處地打斷了他所有後續的殺招,讓他蓄起的力道胎死腹中。

  每一招,都精準無比地落在他氣力流轉之間,那個稍縱即逝的結上,那個武夫口中的死門之上。

  那契丹少年,就像一個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和線的提線木偶,在趙九的刀劍之下,狼狽屈辱,被逼得連連倒退,踉踉蹌蹌,毫無還手之力。

  他空有一身能開碑裂石的蠻力,卻偏偏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會走路的三歲孩童,在跟一個正當壯年的漢子打架。

  不是打不過。

  是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人家站著的地方,他踮起腳尖都夠不著。

  雲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得意凝固,碎裂,最後化作了比先前更深,更沉的恐懼,像是臘月寒冬里,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

  他終於看明白了。

  這個姓趙的,方才根本不是被壓著打。

  他是在餵招。

  他是在試,去拆解契丹少年壓箱底的功夫。

  他是在看。

  如今,看夠了,看明白了,所以,這場戲就該散了。

  這是何等樣的怪物?

  拿自己的性命當誘餌,就為了看清別人的路數?

  這又是何等樣的膽魄與自信?

  就篤定自己一定看得穿,看得透,還能在毫釐之間全身而退?

  「砰!」

  隨著最後一聲悶響,趙九反手一記乾脆利落的刀背,結結實實地拍在那少年的後心之上。

  那少年再也撐不住,一口鮮血如爛桃般噴出,整個人如一灘爛泥般,軟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再也爬不起來。

  趙九緩緩收刀入鞘,發出倉啷一聲輕響,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那少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像是茶館裡問人續不續水的夥計。

  「解藥。」

  少年趴在地上,胸膛劇烈地起伏。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滿是燒紅了的屈辱與不甘,他咬著牙,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流,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沒有!」

  「是麼?」

  趙九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不遠處那個被他封了穴道,動彈不得的侍女身上。

  他緩緩抬起手,食指遙遙指向那侍女的眉心,像是在指著一個死物。

  「她的命,你也不管了?」

  那少年身子劇烈一顫,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趙九,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可最終,那所有的兇悍與不甘都化作了一聲頹然的嘶吼。

  「你等著!」

  他掙扎著,便要從地上爬起來:「我現在就去給你拿!」

  他剛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起半個身子,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戲謔的嗓音,卻從山寨門口,不急不緩地響了起來:「這點小事,我送來便可。」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寨門口,不知何時竟又來了一伙人。

  為首的,是個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纖塵不染,頭戴玉冠,手持一柄湘妃竹骨的摺扇,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端的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翩翩模樣。

  可他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裡,卻藏著一股子尋常江湖人沒有,久居上位的矜貴與銳利。

  像是鞘里藏著的刀,不亮出來,也知道那是一等一的鋒利。

  他身後跟著七個人。

  七個身穿黑衣,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手掌骨節粗大,一看便知是浸淫多年的內家高手。

  這夥人就這麼大馬金刀地走了進來,視滿地的狼藉與劍拔弩張的氛圍如無物,仿佛這龍潭虎穴,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自家後花園。


  那年輕公子看都未看場中其他人,徑直走到了南王馬希范的面前,摺扇一合,對著馬希范微微躬身,行了個不卑不亢的側禮。

  「元瑾,見過殿下。」

  馬希范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臉上並無半分訝異,只是眼皮子抬了抬,懶洋洋地點了點頭:「公子來了。」

  來人正是從節度使府匆匆趕來,女扮男裝的錢蓁蓁。

  趙九自然一眼就認出了她。

  他心裡有些納悶,這丫頭不好好在吳越國都里當她的寶貝公主,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龍山寨扮什麼男人?

  唱的是哪一出?

  錢蓁蓁的目光在進來的那一刻便黏在了趙九身上,再也挪不開。

  當她看清那張在記憶里既熟悉又有些模糊的臉時,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笑意的眸子裡,幾乎要喜出水來。

  可她終究是忍住了。

  她只是對著趙九,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帶著幾分審視的笑容,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那個被趙九擒住的侍女身上。

  「這位兄台。」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江南水鄉獨有的溫軟,卻又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強勢:「你抓著我的人,是想做什麼?」

  你的人?

  趙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而被他擒住的那個侍女,在看到錢蓁蓁出現的那一刻,那雙本已黯淡的眸子裡,驟然爆發出了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呼喊:「主人!」

  「她殺了我妹妹!主人!還請您為我報仇!」

  趙九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看著錢蓁蓁,聲音里不帶半分溫度,像是數九寒天的冰碴子:「你的人?」

  錢蓁蓁迎著他那冰冷的目光,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

  她像是沒聽出趙九話里的警告,只是用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自然是我的人。怎麼,兄台有何指教?」

  「解藥。」

  趙九懶得與她廢話,只從嘴裡吐出了兩個字。

  錢蓁蓁的目光,在場中不急不緩地掃了一圈,當她看到那支被震斷了劍刃的軟劍,和那個躺在地上,嘴角發紫的過江龍時,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竟是毫不猶豫地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青花瓷瓶,隨手拋給了趙九,動作瀟灑,像是在丟一塊不值錢的石子。

  「喏,你要的解藥。」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好心補充了一句,那語氣,像是在指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小子:「這毒霸道得很,解藥只能外敷,萬萬不可內服,記住了。」

  趙九伸手接過瓷瓶,入手冰涼。

  他拔開瓶塞,一股奇異的腥甜氣味撲鼻而來。

  他沒有立刻去救人。

  他只是走到那個被他擒住的侍女面前,在那侍女驚恐的目光中,將瓶中的藥粉,倒了一些在她那隻被他廢掉的手臂傷口上。

  錢蓁蓁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

  那雙明亮的眸子裡,甚至還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趙九鬆了口氣,這解藥是真的。

  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到那個已經只剩下一口氣的過江龍面前,將剩下的藥粉盡數倒在了他那條發黑的手臂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回到錢蓁蓁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上。

  場間的風,似乎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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