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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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俠。

  錢蓁蓁手中那柄描金灑墨龍躍山水的摺扇,隨著啪一聲輕響,收攏在了一處。

  象牙扇骨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敲著白皙如玉的掌心。

  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像是籠罩了一層江南六月的煙雨,霧蒙蒙的,看不真切,偏生又藏著一座能將人神魂都溺進去的深潭。

  她的嗓音,依舊是那般溫軟,像是吳儂水鄉傳來的小調,聽著舒坦。

  可吐出來的每一個字,卻又分明帶著一股子金石之音,清脆且不容置喙:「既然誤會也已解開。解藥我也奉上了。不知可否將我的侍女還給我?」

  趙九低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躺在地上的漢子。

  過江龍那張素來浪蕩不羈的臉此刻瞧不見半分血色,嘴唇泛著一層死氣沉沉的青紫色,胸口那點起伏,微弱得好似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若不是蘭花那隻小手始終貼在他的後心,以一股子綿柔內力為他吊著最後一口氣,這位在江上頗有幾分名聲的漢子,怕是早就魂歸地府去跟閻王爺稱兄道弟了。

  趙九再抬起頭時,那雙本就清亮的眸子,愈發澄澈,只剩下了一片沉如深潭的冷:「不行。」

  兩個字。

  輕飄飄落在地上,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錢蓁蓁臉上那點恰到好處的笑意仍然掛在英氣十足的臉上,似乎趙九說什麼話,對她做什麼,她都不會生氣。

  她是誰?

  她是大遼,整個天下北方最得寵的公主,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金枝玉葉,從小到大說一不二。

  這世上從未有人對她說出過不行這兩個字。

  從她出生時起,她就從未從自己口中之外的地方聽到過。

  那睥睨天下,幾乎是整個北方霸主的父親不敢說。

  那個朝堂之上,以斷指稱霸大遼,一言斷前任生死的娘親也不敢說。

  甚至連比自己大十七歲,到死都沒有碰過自己的夫婿,蕭家大將軍也不敢說。

  就算是現在已經繼位的大遼皇帝也不敢說。

  她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兩個字,是從一個中原武林地位最低的殺手嘴裡。

  她覺得有趣,覺得好笑,覺得這個人簡直是可愛極了。

  她到底不是尋常養在深閨的女子,那點火氣在心頭打了幾個轉,便被她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壓進了那雙笑意似乎更濃了幾分的眸子深處。

  可當她的視線,瞥見趙九身旁那個叫蘭花的丫頭身子又往那姓趙的身旁挨了挨,那姿態,親昵得就像是自家後院裡那隻餵熟了的狸花貓,只認一個主人。

  一股無名火騰然升起。

  笑容消失了。

  她心頭一聲冷笑。

  好你個趙九,當著我的面,就敢跟別的女人勾勾搭搭?

  「哦?」

  錢蓁蓁手裡的摺扇,唰一聲又展開,不急不緩地搖著,扇出幾縷帶著上等脂粉香氣的微風:「趙大俠這話,元瑾倒是有些聽不明白了。」

  趙九的目光,從那個被他封住穴道、滿眼怨毒的侍女身上,挪回到過江龍那張幾近於死人的臉上,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他們二人中的是同一種毒。他的毒解不了,你的侍女就給他陪葬。

  這話很不講道理。

  甚至有些無賴。

  可從趙九嘴裡說出來,卻偏生帶著一種天經地義般的篤定。

  仿佛他說的不是什麼江湖上的規矩,而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錢蓁蓁聽完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悅耳,如玉珠滾落銀盤,在這片被血腥與殺氣浸透的空地上,顯得格外刺耳。

  她這一笑,當真是百媚橫生,即便是一身男子裝扮,也難掩那份足以傾倒眾生的風情,看得龍山寨不少沒見過世面的漢子,眼睛都直了。

  「趙大俠這話,可就有些不講道理了。」

  她搖著摺扇,儀態萬方地踱了兩步,那雙明亮的眸子,在場中那些義憤填膺的江湖漢子臉上一一掃過,最後還是落回到了趙九身上:「比武過招,拳腳無眼,用些毒本也無可厚非。我既已給了你解藥,便是全了我們中原武林的道義,不算壞了武林的規矩,可你呢?」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手中摺扇遙遙一指,指向地上那具早已涼透了的侍女屍體。

  「一出手便要人性命!」

  「這又算是什麼道理?」

  她不等趙九答話,摺扇又轉向那個被點了穴的侍女,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竟是帶上了幾分悲天憫人的意味:「我這婢女,不過是見親妹慘死當場,一時被怒火沖昏了頭腦,想為自家妹妹討個公道罷了。你卻廢了她一隻手,還要拿她的性命做要挾?」

  「趙大俠!你還敢稱大俠?你這般行徑,與那些草菅人命的又有何異?」

  趙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嘴笨,一向不善言辭。

  他只曉得一個很樸素的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先對婦孺動手。」

  他沉聲陳述著方才發生的事實:「她視人命如草芥,我才殺她。若我不殺她,今日此地又有幾人能活?」

  「哈哈!」

  錢蓁蓁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前俯後仰:「說得好!說得當真是好!」

  她猛地收住笑聲,那張明艷動人的俏臉上,笑意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譏誚:「可結果呢?」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地上那灘血,又指了指自己這邊那個被廢了手的侍女,和那個斷了臂的契丹少年。

  「死的是我的人!傷的也是我的人!」

  「而你這邊呢?」

  她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子,在那些商隊百姓、龍山寨山匪的臉上一一刮過。

  「一個人都沒死,一個都沒少!就算是重傷的,也都拿到了解藥!」

  「趙大俠,你倒是與我分說分說,這又是何道理?!」

  「難不成,這江湖只許你趙大俠殺人,就不許我的人還手?這便是你口中的規矩?」

  「她有我為她做主。若是今日,她也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那你這番話,豈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屆時,生命、大言不慚的便成了你趙大俠了!」

  一番話,又快又急,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竟是將趙九那點從刀口上、從死人堆里悟出來的樸素道理,給駁得體無完膚。

  更是將這滿場的江湖漢子,給說得啞口無言,一個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竟是覺得她說得,好像並無錯處。

  趙九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眼前這個巧笑嫣然的公子哥,比他這輩子殺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都要難纏。

  蘭花在一旁氣得一張小臉通紅,她叉著腰,便要上前理論:「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

  可她剛邁出一步,手腕便被一隻溫暖而乾燥的大手給攥住了。

  是趙九。

  他下意識地將蘭花拽到了自己身後。

  動作行雲流水。

  可就是這個動作,落在錢蓁蓁眼裡,卻像是一根最細、最鋒利、淬了劇毒的繡花針,不偏不倚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口。

  扎得她眼眶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好啊。

  好你個趙九。

  我千里迢迢,從吳越國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來,受盡苦難,還要在幾個色眯眯的臭男人面前女扮男裝。

  你倒好,身邊竟是又多了個嬌滴滴的美人兒。

  還當著我的面護著她?

  錢蓁蓁那顆心,像是被整個兒地泡進了三伏天裡那最酸的陳年醋罈子裡,又酸又澀,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她那張俏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決絕的冰冷。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

  一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字。

  隨即,她猛地一揮手。

  「殺了他!」

  那聲音,尖利,悽厲,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

  她身後那七名一直如木樁般沉默著的護衛,在聽到指令的那一刻,眼中同時迸發出凜冽的殺機。


  七道身影,如七道離弦之箭,從七個截然不同的方位,朝著趙九暴射而來!

  刀光,劍影,鞭聲,鉤響!

  七種奇門兵刃,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伐之網,作者「花天酒地丶」推薦閱讀《十國俠影》使用「人人書庫」APP,下載安裝。在那一瞬間便將趙九周身上下所有的退路盡數封死!

  趙九心頭一凜。

  他來不及多想,一把將蘭花推向遠處,手中刀劍齊出,不退反進,迎著那七道森然殺機,便沖了上去!

  「當!當!當!當!」

  一連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整個山谷!

  只交手了十餘招,趙九的心便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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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七個人中,竟有三個是貨真價實的劫境!

  剩下的四個也都不是庸手,是一隻腳已經邁進了那道門檻的高手!

  七人合擊之術,更是精妙絕倫,進退有據攻守兼備,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竟是將他死死地壓制在了方寸之間,連半分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趙九的反應已是快到了極致。

  可面對這等圍攻,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

  就在他一劍盪開正面襲來的一柄判官筆時,一道陰狠毒辣的鉤影,如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從他肋下死角探出。

  「嗤啦——」

  一聲裂帛之聲。

  他低頭一看,腰間的衣衫,已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殷紅的鮮血,正從那裡汩汩地往外冒。

  受傷了。

  「等等!」

  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毫無徵兆地響起。

  是錢蓁蓁。

  她那張俏臉上,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她只是想教訓教訓這個不識好歹的木頭,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可她沒想過真的要傷他。

  更沒想過要他的命。

  那七名護衛聞聲,攻勢皆是一緩。

  可就是這片刻的遲疑,那名用鉤的護衛,臉上露出一絲獰笑,竟是欺身而上,手中鋼鉤不退反進,再次朝著趙九的心口,狠狠掏去!

  他要趁此機會,一擊斃命!

  可他的鉤卻停在了半空中。

  錢蓁蓁不知何時,已經閃身到了他的面前,一隻纖纖玉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氣不大,可那名護衛,卻像是被一條無形的毒蛇給咬住了,身子劇烈一顫,竟是再也不敢動彈分毫。

  錢蓁蓁沒有看他,只是用一雙能殺人的眸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怨毒,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她緩緩鬆開手,那護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回去。

  錢蓁蓁這才轉過身,看著那個捂著傷口,臉色有些發白的趙九,心頭一痛,可嘴上卻依舊不饒人。

  她冷哼一聲,指著那個早已嚇傻了的蘭花,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我走。」

  蘭花哪裡肯依,躲在趙九身後,只探出個小腦袋,罵道:「我才不跟你走!你這個瘋子!」

  錢蓁蓁氣得胸口一陣起伏,便要上前拿人。

  可她剛邁出一步,腳步便頓住了。

  不止是她。

  在場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所有人的腳底板,筆直地衝上天靈蓋。

  那不是天冷了。

  那是一種,仿佛連魂魄都要被凍住的,源自於血脈最深處的恐懼。

  風停了。

  林子裡的鳥也不叫了。

  整個世界都頓住了。

  死一般的寂靜里,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秋風吹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趙九面前。

  那是個女人。

  一個美得不似凡塵中人的女人。

  一身再簡單不過的青衣,卻仿佛將這天地間所有的靈秀都聚斂在了身上。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眸子,比冰還要冷,還要靜。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卻仿佛成了這方天地間唯一的主宰。

  在場所有人,無論是悍不畏死的山匪,還是修為高深的護衛,在她面前,都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粒隨風飄散的塵埃。

  連呼吸都成了一種罪過。

  女人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兩根纖纖玉指,對著地面輕輕一彈。

  「咄。」

  一聲輕響。

  一柄不過三寸長、通體漆黑的匕首,竟是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錢蓁蓁腳前半寸的地面上。

  匕首入地三分,只留一個柄在外,兀自嗡嗡作響。

  仿佛在警告,再上前一步,死的就是你。

  無常寺,東宮地藏。

  青鳳。

  她來了。

  蘭花如蒙大赦,跑到了青鳳身邊,哇得一聲就哭了出來。

  錢蓁蓁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臉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刻,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兩張迥然不同的面容,在面對面時,容顏竟能平分秋色,讓一眾不知發生了什麼的山匪急壞了腦袋,生怕少看誰一眼,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

  錢蓁蓁看著眼前這個青衣女人,光是一眼,便已經才出了她的身份。

  從大遼出發的時候,她的三位師父就告訴她,這中原大地上,最不能惹的有七個人,其中這位青鳳,便是名列前三的人物。

  她明亮的眸子裡,露出了深深的忌憚,緩緩抬起手,食指與拇指相扣,放在唇邊,吹出了一聲清越至極的哨響。

  「唳——!」

  一聲高亢的鷹啼,從雲層之上,穿金裂石而來。

  一隻神駿異常的白色海東青,破開雲層,如一道白色的閃電,盤旋而下,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那鷹隼銳利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青鳳,竟是透出一股子人性化的警惕與敵意。

  青鳳笑了。

  那笑意極淡,像清晨時分拂過湖心的一縷薄霧,人還沒看真切就散了。

  可偏就是這縷笑意,讓周遭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一點暖氣又給吹得一乾二淨。

  「一盞茶。」

  她的聲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清冷冷,聽不出什麼情緒。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竟是冷笑了一聲:「我們還會再見的趙大俠!你還會來找我的!」

  她轉過頭,對著那個同樣被青鳳氣場所懾,臉色發白的雲先生說道:「雲先生請吧。」

  她合起摺扇,轉身就走,誰也不看,聲音卻響亮:「請殿下上車。」

  那隻神駿的海東青,發出一聲不甘的啼鳴,振翅而起重新沒入雲端。

  雲先生怨毒地看了一眼趙九,也只能帶著自己僅剩的幾個徒弟,狼狽地跟了上去。

  一場足以將龍山寨夷為平地的風波,就這麼以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直到那伙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龍山寨里那根繃到極致的弦,才終於嘣的一聲,鬆了下來。

  所有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脫地<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隨即,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了過來,朝著那個依舊站在場中,捂著傷口的身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多謝九爺救命之恩!」

  「九爺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一片劫後餘生的感激與叩拜聲,響徹整個山寨。

  趙九卻像是沒有聽到。

  他只是轉過身,看著那個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的兄長。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在趙雲川那雙寫滿了震驚、狂喜、難以置信,以及無盡酸楚的獨眼前。

  趙九跪了下去。

  他將頭深深地埋進了那片沾滿了血與塵的黃土地里。

  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嘶啞。

  「哥。」

  「對不起。」

  「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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