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鐵門之後,何藏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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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在峽谷里打了個旋,又悄悄停了。

  死寂。

  老人們常說,殺人之前,風總是會先停一停的。

  劉知遠勒住韁繩,身下的戰馬聽話地打了個響鼻,不再往前。

  他身後八十八騎玄甲像是被人用一條無形的線給同時扯住了,從奔雷化作山嶽,只聽見鐵甲葉子細微的摩擦聲,再無其他。

  這條道,窄。

  窄到只容得下三匹馬並著走。

  輿圖上說,這是去往無常寺的唯一一條路。

  兩邊的崖壁,像是被天上的神仙拿斧子劈過,直上直下,把天光都給割成了碎布條。

  空氣里有股沙土曬了一整天的乾燥味,混著兵器上那股子獨有的鐵鏽。

  劉知遠那張臉上,像是用刻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瞧不出喜怒。

  可那雙眼睛,深得像兩口井,井底下,卻燒著兩團火。

  火燒得很靜,靜得能把人的魂都燒成灰。

  他在等。

  等天邊那條線上,滲出那麼一抹灰白色。

  老話說,寅時末,卯時初,是人睡得最沉,鬼也最乏的時候。

  殺人,最好。

  終於,那點光跟說好了一樣來了。

  劉知遠緩緩抽出了刀。

  那柄跟了他半輩子,不知道喝過多少仇家血的戰刀,刀身在晨光里泛著一層白,冷得扎眼。

  他沒回頭,嗓音平得像腳下的戈壁灘。

  「殺。」

  殺字吐得尤其輕,像是怕驚擾了誰的夢。

  可這個字,卻像一滴滾油,滴進了身後那八十八口燒得滾燙的鐵鍋里。

  沒有吼,沒有叫。

  八十八名騎士,只是默默抽出了自己的刀。

  森白的刀光,像是黑夜裡突然睜開的眼。

  下一刻,那仿佛能踩塌山川的馬蹄聲,毫無徵兆地響徹峽谷。

  一股黑色的鐵水,朝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裡,直直地灌了進去。

  才進去,光就沒了。

  黑得像是有人拿墨潑了你一臉。

  也就在這時,兩邊崖壁上,響起了密集的機括聲。

  不是弓弦響,是機括。

  是強弩。

  軍鎮裡專門用來射穿鐵甲的重弩。

  無數淬著寒光的弩矢,像一場兜頭蓋臉的鐵雨,朝著這股洪流潑了下來。

  換做別家兵馬,在這條羊腸小道上,遇著這種陣仗,下場只有一個,人疊著人,馬壓著馬,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們姓劉。

  是那位石大帥麾下,最不講理的鐵浮屠。

  「伏!」

  劉知遠的吼聲,在萬千嘈雜里像一根針准准地扎進了每個騎士的耳朵里。

  沒人慌。

  馬速甚至都沒減。

  最前排的騎士,腰一塌,身子幾乎貼在了馬鬃上,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藏在了同樣披著重甲的戰馬後頭。空出來的那隻手,攥著刀,用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護住了坐騎最要命的脖頸。

  「叮叮噹噹!」

  一連串像是有人在拿一把碎石子,狠狠砸在鐵鍋上的聲音,在黑暗裡瘋狂響起。

  無數火星,在刀鋒上,在甲冑上爆開,像一地轉瞬即逝的鬼火。

  有戰馬沒扛住,悲鳴一聲,轟然倒地。

  有騎士運氣不好,被弩矢從甲冑縫隙里鑽了進去,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就沒了動靜。

  可那股黑色的鐵水,依舊在流,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

  他們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往前。

  緊接著,怪事又生。

  兩側崖壁上,那些本該慈悲為懷的佛像,一張張臉,在黑暗裡顯得格外瘮人。

  它們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妖異的紅光。

  一張張嘴巴無聲地張開,噴出大股大股的濃煙。


  煙裡帶著一股子甜香,聞久了骨頭縫裡都發軟。

  「火!」

  劉知遠的聲音,還是那麼冷,那麼穩。

  隊伍中段的騎士們,像是排演過千百遍,幾乎是同時從馬鞍旁摸出火把,火石一划,一條條火龍便在手中燃起。

  奮力向前擲出。

  幾十支火把在空中拉出幾十道明亮的弧線,像一群被吵醒的火鴉,一頭扎進了那片甜膩的濃煙里。

  「轟——!」

  煙霧遇火,轟然炸開。

  狂暴的氣浪,幾乎要將人從馬背上掀飛出去。

  那些佛像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亂飛,慈悲相,成了羅剎臉。

  煙霧散盡。

  前路一下子亮堂起來。

  丟下了四五具屍體後,這股鐵流,終於衝出了那條處處透著死氣的通道。

  眼前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廣場。

  廣場那頭,一座大殿,宏偉得不像話,在晨曦里,像一頭沉默的青灰色巨獸。

  劉知遠緩緩勒馬,身後的騎士隨之停下,悄無聲息地重新列成一座殺氣騰騰的軍陣。

  他回頭,瞥了一眼那條幽深的峽谷,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人該有的表情。

  是輕蔑。

  一名副將催馬上前,臉上還帶著點後怕:「將軍,這無常寺的門道,忒歹毒了些」

  「歹毒?」

  劉知遠冷笑了一聲,像是淬了冰:「在沙場上,能一刀捅穿你肚子的才叫歹毒。這些只能叫下作。」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座死寂的寺廟,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無常寺若是只有這點下作的本事,哪裡需要本將親自走一趟?」

  「你帶十二騎,半個時辰也能平了。」

  副將聞言,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喏喏不敢再言。

  劉知遠不再看他,手中戰刀向前一指,只說了一個字。

  「搜!」

  八十餘騎如水銀瀉地,散入寺廟的角角落落。

  結果,卻讓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空的。

  整座無常寺,竟然是空的。

  僧房,經堂,除了那些嵌在牆裡、神情詭異的佛像,連一個喘氣的活物都沒有。

  這裡,像是一座早就修好了,只等著死人來住的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劉知遠心頭那點陰影,愈發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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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匯集到了主殿後。

  這裡有一條異常寬敞的甬道,黑黢黢的,瞧不見底。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一扇用整塊黑鐵澆築成的巨門。

  門上什麼都沒有,沒門環,沒銅釘,更沒有鎖。

  像是一面拒絕跟天地講任何道理的墓碑,沉默地立在那裡。

  劉知遠翻身下馬。

  他提著那柄刀口還在往下滴血的戰刀,一步一步朝著那扇門走去。

  身後,所有騎士盡皆下馬,腳步沉重,殺氣如潮。

  幾十人合力,抵住那扇冰冷的鐵門,用盡了力氣去推。

  「吱嘎——」

  那聲音,像是骨頭被一寸寸碾碎。

  鐵門緩緩向外打開。

  門後不是殿堂。

  是一條河。

  一條黑得像墨汁,緩緩流淌,不知有多深的地下河。

  河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帶著水腥氣。

  河對岸,一座門樓,金碧輝煌,在這昏暗的地底,竟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門樓的匾額上,是兩個龍飛鳳舞的鎏金大字。

  苦窯。

  劉知遠看著那兩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燙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身後的八十餘名百戰悍卒,也怔住了。

  光這扇純金的門,就夠一個縣城的百姓脫離苦海。

  他們居然管這裡叫苦窯?

  可誰敢把這道理,這般明晃晃地掛在門樓上?

  這匾額的雕工,這門樓的氣派,怕是比洛陽皇城那座承天門,還要霸道幾分。

  一個殺手的窩,一座藏污納垢的寺,竟敢用上這等只有帝王家才配用的規制?

  這是僭越。

  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劉知遠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寒意與好奇,像是兩條蛇纏繞在一起。

  他愈發覺得,這無常寺的底下,埋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沒猶豫,只是抬了抬手。

  幾名騎士立刻上前,從河裡拉起一座早就備好的浮橋搭了過去。

  他們踩著浮橋,小心翼翼地渡過那條死寂的暗河。

  空氣里的水汽更重了,濕冷濕冷的,吸進肺里,讓人胸口發悶。

  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背後,有聲音漏了出來。

  是絲竹管弦,是男女歡笑,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漏過來的風聲,在這陰冷的地底顯得格外不真實。

  劉知遠停下腳步。

  他側耳聽了片刻,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忽然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伸出右手,拇指輕輕抹過刀鋒上凝住的一滴血珠,然後對著身後的部下,比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蛇在草叢裡爬。

  「門開之後,活的都殺了,一個不留。」

  「喏!」

  身後是一片壓抑的低喝。

  那一張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上,終於有了點活人的殺氣。

  他們默默抽刀,刀鋒在門樓上那些夜明珠的光下,白得像雪。

  憋了許久的殺意,終於找到了出口。

  「開門!」

  「轟——」

  兩扇沉重的包金大門,被轟然撞開。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酒氣是溫的,女人的胭脂氣是香的,烤肉的油氣是膩的,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像一記溫吞的、油膩膩的耳光,抽在每個人的臉上。

  沖在最前的幾十名騎士,如餓虎出籠,帶著一身的煞氣,便要往裡衝殺。

  可下一刻。

  所有人的腳步,都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他們手裡的刀,舉在半空,卻不知該往哪裡砍。

  他們張開的嘴,憋著一口氣,卻不知該如何吶喊。

  眼前的一切,讓這群從屍山血海里趟出來的漢子,腦子裡空了。

  這裡,不是什麼龍潭虎穴。

  是一座巨大得無法想像的銷金窟。

  是一座用黃金和女人骸骨堆起來的極樂城。

  正中央的戲台上,幾十個穿著薄紗的舞姬,正扭著水蛇般的腰肢。

  台下數百張案幾座無虛席,男男女女,推杯換盞,嬉笑打鬧,放浪形骸。

  而在這所有喧囂與放浪的最中心。

  是一座比戲台還要大的白玉賭檯,像是所有光和聲音的源頭。

  此刻,正有兩個人,隔著賭檯,面對面坐著。

  左邊那人,身形枯瘦,雙眼上蒙著一條黑布,像個瞎子。

  他身前沒有金銀,沒有籌碼,只有一隻鄉下隨處可見的粗陶碗。

  右邊那人,卻只是個少年。

  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穿著身再尋常不過的青衫,臉上沒什麼神情,一雙眸子清澈得很,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的瞎子。

  仿佛周遭這能把人耳朵震聾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可真正讓劉知遠,讓所有衝進來的騎士,如墜冰窟,手腳都開始發麻的。

  是站在那少年身後的一個人。

  一個穿著身鋥亮銀甲,身形挺拔如松,神情肅穆的將軍。


  那張臉

  燒成灰,劉知遠都認得。

  陸行前軍指揮使,符彥饒!

  當朝天子跟前掛了號的封疆大吏!

  他怎麼會在這裡?

  又怎麼會像一個最低賤的扈從一樣,垂著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個無名少年的身後?

  劉知遠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了。

  一個念頭,一個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要凝固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涌了上來。

  能讓符彥饒這等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的驕兵悍將,甘願像條狗一樣,站在身後。

  這天下,能有幾人?

  不,曾經或許有幾個。

  但如今,只有一個。

  那個被當今天子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卻又不得不倚重,不得不忍耐的

  大唐少主。

  一個名字,一個在石大帥跟前都算得上忌諱的名字。

  李從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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