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干枝梅開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丁一鳴聽到客廳有動靜,馬上一躍而起。自從媽媽住到他家,他的神經就時刻緊繃,老婆蘭香說他好像年輕了,身手矯捷,他苦笑道:「是輕了,體重輕了,我都能跑百米了。」

  母親見丁一鳴從屋裡出來,嘻嘻笑道:「大兒子,我看到外面的干枝梅開了。」說完拉著丁一鳴的手往她的屋子走。

  自從丁一鳴把自己的臥室騰出來讓老媽住以後,沒事的時候,母親就坐在椅子上看外面走動的人,有幾次丁一鳴逗她:「媽,我送你去樓下看,等你看夠了我再下樓接你。」

  母親根本不思索,一口回絕:「不行,要是下樓你得跟我下去,我自己下樓找不到家。」

  「那你得聽話,等我有時間了我們就下樓,我沒有時間你就在自己的屋子裡待著,想看電視就去沙發上坐著看。」

  「行,我聽你的,我就聽我大兒子的。」

  這是丁一鳴最近聽到媽媽說的最多的一句話,看著媽媽有些渾濁的眼睛,他心裡酸酸的。

  看到丁一鳴站在她身後不動,趙桂蘭把兒子推到窗前,指著下面說道:「我看了好幾天了,剛才看到兩個花骨朵開了。」

  「媽的眼神真好,這麼遠都能看見,你剛才說這叫什麼花?」丁一鳴閃身讓母親站在窗前。

  「嘁,你真當我老了?不管地上長的花還是草,沒有我不認識的,這不是干枝梅嗎?」

  丁一鳴看到媽媽自信的樣子,笑道:「這個花還叫臘梅,本來應該臘月開花,咱們東北天冷,都春天了才開花,跟迎春花一起開。」

  「嗯,開花了天就暖和了,這裡比國棟家好,他們家沒有花。」

  「這個花也不是咱家的,咱家就客廳里那兩盆花,你說說叫什麼花?」丁一鳴讓母親猜。

  「你又逗我,君子蘭誰不認識,另一盆我沒看過開花,不像仙人掌。」

  「你只說對了一半,另一盆是龍骨,不過我也沒看過開花。」

  「那就算我都說對了,沒見過開花就不叫花。」母親開心地笑道。

  兩人正說著話,蘭香拿著一盒酸奶遞給婆婆:「早晨喝一盒酸奶潤潤腸,這兩天不乾燥了吧。」

  「嗯,不乾燥了,就是坐著有點兒拉不出來,想蹲著又沒地方站腳。」

  婆婆皺著眉說話的樣子把兩人逗笑了,丁一鳴趕緊對媽媽說道:「千萬不能蹲上去,摔下來就沒命了,你坐著慢慢就習慣了。」

  王桂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神有些飄忽地說道:「大兒子,咱是不是該出去走走?」

  「嗯,媽的記性真好,我早晨有時間的時候,就陪著你下去,咱們一天出去兩次,你現在穿衣服,外面還是有風,能記住嗎?」丁一鳴看著母親說道。

  我能記住,媽媽喝完酸奶,轉著圈兒找垃圾桶,這兩天她習慣了,開始幾天都是隨手丟在地上。

  自從母親來,丁一鳴在門口放了一把椅子,為了媽媽穿鞋方便,蘭香說讓她自己穿鞋,這樣也鍛鍊一下她的手腳協作能力,丁一鳴發現椅子有點兒高,尋思在網上買一個穿鞋凳,那樣就不用彎腰。

  穿好鞋,丁一鳴擋著門沒動,王桂蘭推了兒子一下說道:「你別擋著我,開門啊。」

  丁一鳴笑道:「再想想,我們出去還缺什麼?」說完指指自己的臉。

  「還缺什麼,」王桂蘭嘴裡念叨著沒想出來。

  丁一鳴掏出口罩戴上,王桂蘭恍然大悟:「戴口罩,我也有。」說完笑嘻嘻地掏出口罩戴上。

  丁一鳴發現老媽把口罩戴反了,伸手把口罩摘下來讓媽媽看:「你用手摸摸,這個口罩戴鐵絲的是上面,藍色朝外,你試試?」

  「鐵絲是上面,藍色朝外。」丁一鳴聽著母親一邊叨咕一邊戴上,眼神帶著笑意。

  下了台階,丁一鳴讓媽媽轉過身,指著單元門旁邊的一棵小樹說道:「記住了,回家的門旁邊有一棵小樹。」

  王桂蘭使勁兒點點頭,含混地嗯了一聲,由於太用力,口罩掉了下來,丁一鳴把口罩上面的鐵絲捏了一下,重新給媽媽戴上。

  外面的花有開的,西區的櫻桃也應該有開的,前兩天丁一鳴帶媽媽去過西區。他慢慢地引導媽媽走路,媽媽的腿腳還可以,走路很輕鬆,但是丁一鳴怕她摔倒,總是牽著她的手。

  走到小區入門處,看門老張見丁一鳴領著老媽走出來,拿起旁邊椅子上的一個墊子喊道:「丁老弟,給老媽拿上一個墊子,回來時放回來就行,這些都是小區大爺大媽留在這裡的。」


  丁一鳴快步走過去,接過老張的墊子連連感謝,老張笑道:「有時間你陪老媽也過來坐坐,小區里九十多歲的人好幾個呢。」

  看到兒子拿過來一個墊子,王桂蘭伸手把口罩往下拉,露出嘴笑道:「這個墊子我也會做,明天媽給你做兩個,咱倆一人一個。」

  走到西區長椅子,丁一鳴放下墊子讓老媽坐下,這時剛發綠芽的柳樹上有一隻小鳥在跳躍著,這種鳥很小,只有早春的時候能見到,夏天就見不到了,丁一鳴怕驚動小鳥,悄悄地趴著媽媽的耳朵問道:「你看樹上這個小鳥叫什麼?」

  母親眯眼看了一下,這時小鳥叫起來,細細的聲音。她嘻嘻笑道:「這個我也認識,在我們屯子裡,都叫它瞎牛葉子,太小了沒有肉吃。」

  丁一鳴伸出大拇指夸老媽,小聲說道:「你這是老百姓的叫法,我專門上網查過,這個小鳥叫柳鶯。」

  「柳英?咱們老家的鄰居有個姑娘就叫柳英,後來被她爸給她哥換媳婦了,她哥娶來一個模樣挺俊的姑娘,柳鶯嫁過去,當天就上吊了,那時你小,都不懂事呢。」

  「我說的柳鶯跟你說的柳英不是一個字,我小時候的事你都能想起來,那你當年是怎麼嫁給我爸的?」丁一鳴靠著母親坐下來問道。

  王桂蘭把口罩摘下來拿在手裡,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神情:「這事我真沒跟你們說過,你是第一個問我的。」

  「那是我爸先追的你還是你追的我爸?」丁一鳴來了興趣,他沒問過父親,這次也是第一次問母親。

  「都不是,是你爺爺追的你姥爺,他們老哥倆定的,我跟你爸都不知道。」

  見兒子等著他說話,接著說道:「你姥爺是趕大車的,咱家不窮,當時你爺爺跟你姥爺總出一個車,那時候趕車不是一個人,萬一有個什麼事情,一個人應付不了,所以你姥姥和你爺爺就一直搭伴出車。」

  後來呢?丁一鳴追問道。

  「後來是你爺爺看我家孩子少,就我一個姑娘,找你姥爺商量定親,再後來聽你姥爺說,你爺爺送給他兩捆旱菸。」說到旱菸,老媽突然笑起來,像個小姑娘一樣。

  丁一鳴笑道:「我爺爺就出兩捆旱菸?沒給別的聘禮嗎?

  「那時候家家窮,能穿上一身新衣服就不錯了,我那時候連一雙新襪子都沒有。」王桂蘭的情緒下來了,嘆息一聲說道。

  「沒事,等吃完飯讓蘭香出去給你買,把你身上的衣服都換新的,連褲衩背心襪子都換掉,國棟打來兩次電話,也沒說給你送衣服。」說起弟弟,丁一鳴有些不滿。

  「咱們往前走走,看看這裡的花有沒有開的。」王桂蘭把胳膊抬起來,讓兒子扶她起來。

  丁一鳴知道老媽偏向老兒子,說起老兒子就轉移話題,可是心裡還是高興,老媽這個時候又清醒了。

  伸手在櫻桃樹里扒拉一下,果然被他發現,樹叢里有星星點點的花苞,估計只須一場小雨就能開花,丁一鳴指給媽媽看,媽媽像撿到寶一樣高興。

  小區一共有三十二個單元,東西區域十個單元,中間有小廣場,比東西區多兩個單元,樓都是一樣的高度,一律八層。

  當丁一鳴領著老媽走到西區盡頭的時候,看到兩個老人坐在陽台的窗下給花盆澆水,花盆裡沒有花,估計是剛種下的種子。

  頂一鳴拉著老媽的手說道:「你看看人家,估計得有一百歲了,你在這個小區算是年輕的,抓緊鍛鍊,等疫情過後,我領你去小廣場跳舞。」

  王桂蘭斜楞一眼兒子說道:「我算是年輕的?我怎麼也比你大吧?我去問問那個老哥,他比我大不了幾歲。」

  丁一鳴哈哈大笑說道:「你是我媽,肯定比我大,哪有媽比兒子小的。」

  走了兩步的趙桂蘭停住腳步回頭說道:「那個姓楊的科學家,就比他老丈人大,過去老地主也不敢娶那么小的老婆。」

  坐在矮凳上的老頭聽到兩人對話,扶著腿站起來說道:「我看這位妹子說的對,地主老財都不敢這麼做,我跟那個姓楊的一樣,今年九十八,差兩歲到百。」

  丁一鳴馬上肅然起敬,走過去扶著老人說道:「大爺,您還是坐下說話,這身體看不出來快到百歲了。」

  王桂蘭本來以為老頭也就比她大個幾歲,聽到九十八,伸手把兒子扒拉到一邊,對老頭兒說道:「沒想到,你這年齡快趕上我爹了,我爹要是活著,也就103歲。」

  坐在一邊的老太太咳嗽了一聲,老頭子笑道:「我馬上進屋去拿噴壺,這幾盆都澆上一遍,要是下雨就不用澆了。」


  丁一鳴看出來兩人是老兩口,而且老頭兒有些怕老伴,彎腰對老太太說道:「大娘,你們是一家的嗎?」老太太的臉上布滿褶皺,看上去比老頭兒要老,癟癟的嘴,像是沒戴假牙。

  「你是這老太太兒子?我家這老傢伙就得我治他,要是我不在家,他就躺著不起來,這是我給叫起來澆水的。」老太太的口音有些山東的口音,她沒直接回答丁一鳴的話,可話里也算回答了他的問話。

  「聽大娘說話,你們是山東人吧?這口音不像東北人。」丁一鳴小心地問道。

  「俺倆是山東陽穀的,俺姑爺是你們東北的,剛開春,俺姑娘就把俺們接來了,別說,這個時候跟陽穀差不多,不冷不熱的。」老太太說話漏風,癟著嘴說道。

  剛才進屋的老頭兒拿來一個綠色的噴壺,剛灌滿水,滴滴答答淌著水,老太太見到他把水弄身上了,大聲說道:「不會少灌點水,褲子都濕了。」

  老頭子也不理老太太,看看丁一鳴笑道:「她是不是又吹比我大一歲?凡是見到生人,她都跟人家顯擺。」老頭的牙齒是自己的,門牙掉了好幾顆,笑起來特別滑稽。

  丁一鳴把老頭手裡的噴壺接過來說道:「大娘比你還大一歲,你們算是老壽星了。」

  老頭有些得意,揚著脖子說道:「我在門衛那裡坐著說話,這個小區我是最大的,最大的老頭兒。」說完哈哈笑起來。

  老太太聽到老伴說起她,也咧著嘴笑了,丁一鳴看到這對老夫妻,一臉羨慕的神情,伸手扶著媽媽的一隻胳膊說道:「媽,你比人家大娘小多少歲?」

  王桂蘭看看兒子說道:「她又沒說自己屬啥,也沒說歲數,我怎麼能猜到?」

  「剛才大爺都說他九十八,大娘比大爺多一歲,這就算不過來了?」丁一鳴看著媽媽說道。

  「哦,我光聽到你們說一歲一歲的,沒聽到九十八歲。」

  老太太這時候走過來,丁一鳴看出老太太是小腳,走路有些搖晃,想伸手攙扶她一下,誰知老頭兒笑起來:「孩子,你不用扶她,她是越搖晃走的越快。」

  「妹子,你比我小,有七十還是八十了?其實活這麼大也沒啥用,要不是老頭子還活著,我自己都不想活了,遭罪。」

  丁一鳴一手扶著媽媽,一手扶著老太太,咧著嘴說道:「我看你老人家能活一百多歲,還有一歲就到一百了。」

  王桂蘭見兒子接話,瞪了他一眼說道:「人家問我,你等一會兒,老姐姐,我今年八十整,明年就到九十了,比你小不了幾歲。」

  「老太太被王桂蘭整糊塗了,伸手手指頭擺弄著,八十,九十?」

  丁一鳴靠近老太太的耳邊說道:「大娘,我媽有點兒糊塗,看你這麼大歲數,還能幹活,這身體多好。」

  老太太聽到丁一鳴說他媽糊塗,點點頭,自語道:「老了就怕糊塗,我女兒就怕我丟了,寫個電話號給我揣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