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李貞的過去
唐寧瞳孔微縮，握著刀柄的手心有些濕冷。
山河圖？
東皇鍾？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李貞似乎無意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
「至於為什麼是我來找你，為什麼是我需要這樣一個助力……」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從塵封的角落裡翻找出某些已經落滿灰塵的記憶。
夜風捲起她玄袍的袖擺。
「因為，」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冷硬，「我和他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甚至，在我踏入那個所謂的仙宮之前，他們……就是我必須除掉的目標。」
唐寧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的，絕對是一個奇聞。
李貞的目光越過唐寧，落在他身後那片被巨大樹根拱得更加狼藉的土牆廢墟上，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看到了更久遠的景象。
「很久以前，」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在一個比這個村子更小、更破的地方。沒有仙宮，沒有飛天遁地的修士，只有黃土、旱災和永遠吃不飽的肚子。」
「我爹娘死在了一場蝗災後的饑荒里。死的時候，大概和你現在差不多年紀，或者更小一點。」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搓動了一下，像是在捻著早已不存在的草根樹皮。
「他們很普通，像腳下的土一樣普通。村裡的人也一樣，活著就是為了活著，餓不死就行。」
唐寧靜靜地聽著，握刀的手不知不覺放鬆了一絲。
他似乎能聞到泥土被樹根翻出的濕腥氣，能想像出那種被烈日和飢餓榨乾生機的貧瘠土地。
「村裡有個老瞎子，會點草藥，能治點小病。他告訴我，村後那座光禿禿的石山後面有片谷地，谷地深處偶爾能找到一種結著紅果子的藤，餓極了可以吃，能頂餓。」
李貞的敘述依舊平淡。
「那年又鬧了災，村里已經沒什麼能吃的了。樹皮都被剝光了，我餓得眼前發黑，想起了老瞎子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我去了。一個人，走了兩天兩夜。差點渴死在半路，也差點摔死在那些陡峭的石縫裡。」
唐寧能想像那種景象，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艱難地攀爬著寸草不生的石山，腳下是嶙峋的亂石，頭頂是白熾的天空，喉嚨里是燒灼般的乾渴。
「我真的找到了那片谷地，也找到了那種紅果子藤。」
李貞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冰冷的嘲諷。「但那裡不止有果子。」
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鋒。
「谷底有人，三個穿著錦緞袍子的人，比村里所有人的料子還好。他們圍著一塊發著微光的石頭，像是在做什麼。」
李貞的描述極其簡潔，沒有渲染，沒有形容。
「我躲在石頭後面看著。他們身上有光，很好看。我以為遇到了神仙。我想出去，求他們給我一點吃的，或者告訴我哪裡有更多的紅果子。」
「然後，我看見了石頭旁邊的東西。」李貞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是骨頭，人的骨頭。不止一副。頭骨、肋骨…散在草叢裡，有些已經很舊了，有些上面還帶著沒啃乾淨的肉絲，沾著泥。」
唐寧眉頭緊皺。
他見過無數血腥，但李貞用如此平淡語氣描述出的野蠻景象，依然讓他升起一股直擊心底的寒意。
「他們發現了我。」李貞說得很簡單。
「一個男的朝我笑，招手讓我過去。他手裡拿著一個水囊，看起來很乾淨。我太渴了，走了過去。」
「就在我離他還有幾步遠的時候，我看見他另一隻藏在袖子裡的手，捏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像個小木偶，又像塊玉牌。上面有光在閃，很微弱。」
「老瞎子以前說過，山裡有吃人的妖怪，會變成人樣騙人。」
李貞的眼神冰冷，「我想跑。那個男的突然把水囊朝我砸過來，嘴裡念了幾個我聽不懂的字。」
「砰！」李貞的嘴裡模擬出一個短促、沉悶的爆裂音。
「水囊炸開了，裡面不是水，是血。滾燙的，帶著腥氣的血，那血糊了我一臉。」
她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像是在感受那早已不存在的黏膩觸感。
「那血里有東西，像活著的蟲子，往我皮膚里鑽。又疼又癢，像被火燒。」
「另外兩人也圍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貓捉老鼠的笑。他們手裡也拿著那種發光的東西。」
唐寧能想像那個場景，一個衣衫襤褸滿臉血污的飢餓女孩，被三個散發著詭異力量的「仙人」圍在中間，像待宰的羔羊。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李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鐵石般的冰冷，「也許是餓極了，也許是那股鑽肉的疼讓我瘋了。地上有塊很尖的石頭，我摔倒了，手摸到了它。」
「那個朝我扔水囊的男人走過來，彎腰想抓我。他身上的錦緞袍子在我眼前晃。很滑，很亮。」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塊石頭捅進了他的腰眼。」李貞的右手做了一個極其短促、向前一送的動作。
「他沒穿甲，肉體很軟。石頭扎進去很深。」
「他叫得很大聲，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血是熱的，噴在我手上，比剛才水囊里的血燙多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那鮮血的溫度和觸感至今未消。
「另外兩個人愣住了，大概沒想到一隻快餓死的蟲子會反抗。我拔不出那塊石頭，它卡在他骨頭裡了。」
李貞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離我最近的那個人反應過來，手裡發光的東西亮得刺眼。一股大力把我掀飛出去，撞在後面的石頭上，骨頭斷了好幾根，動不了了。」
「他們很憤怒。那個被我捅傷的人捂著腰，血從指縫往外冒。他罵得很髒，比村里最潑的婆娘罵得還難聽。他走過來的樣子很猙獰，手裡聚起一團綠油油的光，像鬼火。」
「我知道那東西打在身上會死，比餓死還慘。」李貞的敘述沒有任何停頓，「我動不了，只能看著他。看著他腰上那塊石頭扎出來的洞，血在流。看著他因為憤怒扭曲的臉。看著他手上那團越來越亮的綠光。」
「就在他要把那團光砸到我臉上的時候，我拼命盯著他腰上的傷口看，腦子裡就剩下一個念頭，血怎麼還不流干？他怎麼還不死？」
「然後……」李貞第一次在講述中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她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落在唐寧臉上，帶著一種玩味。
「他就死了。」
「怎麼死的？」唐寧下意識地問出口。
「他腰上的傷口，」李貞的指尖再次輕輕點了點自己腰側的位置，「裡面的東西…活了。肉芽，骨頭茬子…像瘋長的藤蔓，從那個洞裡鑽出來，把他的肚子撐開。紅的，白的，黃的…流了一地。他手裡的綠光還沒砸出來，人就倒下了，眼睛瞪得很大，像死魚。」
唐寧喉結滾動了一下。
聽著李貞輕聲細氣講述著她童年的經歷，這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感受。
「剩下那個拿著發光東西的人嚇瘋了。他尖叫著，轉身就跑，手裡的光球砸在地上，炸出一個坑，沒傷到我。」
李貞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他跑得很快，像後面有妖怪追他，連他同伴的屍體和那塊發光的石頭都不要了。」
「我在那片谷底躺了很久，骨頭斷了，動不了。看著那個被自己傷口撐爆的人，肚子裡的東西流出來，引來了很多螞蟻和蟲子。很臭，太陽很大，曬得我快暈過去。」
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回憶那灼熱的陽光和刺鼻的腐臭。
「後來，我身體裡那股火燒一樣的疼慢慢退了。力氣也恢復了一點，我爬到那個被撐爆的人身邊。他身上的錦緞袍子沾滿了血和髒東西，很臭，很多蛆蟲在動。我扒下了他裡面一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裡衣，撕成布條，裹住自己斷掉的地方。」
她的描述充滿了生存的本能，沒有任何道德上的猶豫。
「然後，我看到了那塊他們守著的石頭。」李貞的目光投向遠方，像是在凝視那塊石頭。「它嵌在土裡，發著很淡很溫和的光。我碰了碰它，很暖。比我餓昏頭時煮的樹皮湯還暖。」
「再後來呢？」唐寧追問。
他隱隱猜到了結局。
「我帶著那塊石頭，爬出了谷底。」李貞收回目光，「被一個路過的仙人發現。他救了我，也發現了那塊石頭和我身上的異常。他說那是『息壤』，是天地間最本源的生命之精。而我能引動谷底的草木生命力，瞬間抽乾侵入者體內的生機，反噬其身……是種『神通』。」
「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一個用白玉砌成大門的地方。門很高，上面寫著三個大字。」
李貞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自然宮』。也就是現在的『自然仙宮』。」
「那個嚇跑的修士，是自然宮的外門弟子。他們三個在谷底發現了一點息壤碎屑，起了貪念，想私下截留煉化，又怕動靜大引來同門。所以他們在谷底布了簡單的障眼法，打算慢慢磨。遇到我，本想隨手處理掉，卻送了命。不，是撞上了更邪門的東西。」
李貞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河面。
「自然宮的長老『救』了我，收留了我，給了我衣穿，給了我飯吃，教了我修行之法。因為我的『神通』很稀有，很有價值。當然，那塊息壤碎屑，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仙宮的寶物。他們告訴我，那三個人是仙宮的敗類，死有餘辜。」
「但是，」她話鋒陡轉，眼中的冰寒幾乎要凝成實質，「當我能查閱仙宮卷宗時，我在一份百年前的『外門弟子名錄』里，看到了那個嚇跑的修士的名字。他不僅活著回到了仙宮，還在幾十年後，成了外務堂的一個執事。」
「那份名錄的末尾有備註。」李貞的語調平得像一條直線，「『於某年某月某地，遇災民暴動，歿。』」
「暴動？」唐寧皺眉。
「一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外務執事，死在了他幾百年前參與過劫掠和殺戮的貧瘠之地。死狀據說很慘，全身乾癟脫水，像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十天的枯柴。」李貞的目光落在唐寧身上，帶著一種穿透性的銳利，「你說巧不巧？」
唐寧明白了。
李貞在有能力後，無聲無息地做了清算。
那個僥倖逃脫的人，最終也沒逃過「意外」。
「仙宮知道了？」唐寧問。
「一個無關緊要的外務執事，死也就死了。」
李貞的語氣帶著濃濃的嘲弄，「誰會為一個死人，去質疑一個前途無量、擁有稀有神通的核心弟子？更何況，我做得足夠『自然』，足夠『意外』。」
「但這只是個開始。」
李貞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埋的恨意，「我爬得越高，看到的越多。看到了仙宮如何像當年那三個外門弟子一樣，為了所謂的資源、所謂的『道統』，像蝗蟲一樣席捲四方。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宮之主，他們的手有多髒，他們的心有多冷。看到了他們是如何把像當年那個小村子一樣的無數地方，變成他們修煉場下供養的淤泥，榨乾了血，再碾碎成渣。」
「仙宮不是庇護所，是蛀蟲盤踞的參天巨樹。他們吸食這方天地的骨髓，維繫自身的腐朽強大。而我，」
李貞指向自己，又指向唐寧，最後指向這片被巨樹覆蓋的廢墟，指向更遠的、曾爆發驚天大戰的方向，「和他們所有人，都坐在同一張沾滿血腥的桌子上。只是位置不同罷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唐寧臉上，那點似笑非笑徹底消失，只剩下無邊的冰冷。
「所以，我不需要同伴。」李貞的聲音斬釘截鐵，「在那張桌子上，所有看起來光鮮的，內里都一樣腐爛。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堅韌，能把那張桌子連同上面所有腐爛的東西，一起劈碎剁爛的刀！」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自保。」
「需要自保？」
要說前面的話，唐寧能理解李貞。
那這句自保，他就想不明白了。
「嗯自保。」
李貞雙眼淡淡的在他身上掃了一眼，「你猜猜，這些年歲以來，仙宮之中能達到十境的強者，有多少？」
唐寧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仙宮修士的功法，源自於各自的仙主。」
「當弟子達到十境時，想要再進一步，那便會威脅到仙主的地位，是以所有人都知道十境之後便是仙主的境界，但誰也修不上去。」
「甚至，碰到天資極高之輩，那些人都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
夜風穿過巨樹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李貞的話像冰冷的石塊，砸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上，也砸在唐寧的心頭。
「你，唐寧，」李貞向前踏出一步，靛藍的宮裝下擺拂過地面的碎石，「我看中了。你的狠勁，你的韌勁，你身上那股不甘被安排的氣，還有你藏著的那點秘密和運氣……都證明你有成為那把刀的潛質。」
她停下腳步，站在唐寧面前，距離近得唐寧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帶著草木根莖苦澀的氣息。
「這就是我的交易。」
李貞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助你活下來，助你更快地變強，掃清你成長路上的障礙，給你提供你觸不可及的資源和信息。甚至，在未來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是你的後盾，幫你擋住來自仙宮的壓力。」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實質的冰錐刺入唐寧眼底。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自己錘鍊成一把無堅不摧的刀！」
「一把最終能刺穿仙宮心臟的刀。」
山河圖？
東皇鍾？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李貞似乎無意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
「至於為什麼是我來找你，為什麼是我需要這樣一個助力……」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從塵封的角落裡翻找出某些已經落滿灰塵的記憶。
夜風捲起她玄袍的袖擺。
「因為，」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冷硬，「我和他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甚至，在我踏入那個所謂的仙宮之前，他們……就是我必須除掉的目標。」
唐寧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的，絕對是一個奇聞。
李貞的目光越過唐寧，落在他身後那片被巨大樹根拱得更加狼藉的土牆廢墟上，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看到了更久遠的景象。
「很久以前，」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在一個比這個村子更小、更破的地方。沒有仙宮，沒有飛天遁地的修士，只有黃土、旱災和永遠吃不飽的肚子。」
「我爹娘死在了一場蝗災後的饑荒里。死的時候，大概和你現在差不多年紀，或者更小一點。」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搓動了一下，像是在捻著早已不存在的草根樹皮。
「他們很普通，像腳下的土一樣普通。村裡的人也一樣，活著就是為了活著，餓不死就行。」
唐寧靜靜地聽著，握刀的手不知不覺放鬆了一絲。
他似乎能聞到泥土被樹根翻出的濕腥氣，能想像出那種被烈日和飢餓榨乾生機的貧瘠土地。
「村裡有個老瞎子，會點草藥，能治點小病。他告訴我，村後那座光禿禿的石山後面有片谷地，谷地深處偶爾能找到一種結著紅果子的藤，餓極了可以吃，能頂餓。」
李貞的敘述依舊平淡。
「那年又鬧了災，村里已經沒什麼能吃的了。樹皮都被剝光了，我餓得眼前發黑，想起了老瞎子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我去了。一個人，走了兩天兩夜。差點渴死在半路，也差點摔死在那些陡峭的石縫裡。」
唐寧能想像那種景象，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艱難地攀爬著寸草不生的石山，腳下是嶙峋的亂石，頭頂是白熾的天空，喉嚨里是燒灼般的乾渴。
「我真的找到了那片谷地，也找到了那種紅果子藤。」
李貞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冰冷的嘲諷。「但那裡不止有果子。」
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鋒。
「谷底有人，三個穿著錦緞袍子的人，比村里所有人的料子還好。他們圍著一塊發著微光的石頭，像是在做什麼。」
李貞的描述極其簡潔，沒有渲染，沒有形容。
「我躲在石頭後面看著。他們身上有光，很好看。我以為遇到了神仙。我想出去，求他們給我一點吃的，或者告訴我哪裡有更多的紅果子。」
「然後，我看見了石頭旁邊的東西。」李貞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是骨頭，人的骨頭。不止一副。頭骨、肋骨…散在草叢裡，有些已經很舊了，有些上面還帶著沒啃乾淨的肉絲，沾著泥。」
唐寧眉頭緊皺。
他見過無數血腥，但李貞用如此平淡語氣描述出的野蠻景象，依然讓他升起一股直擊心底的寒意。
「他們發現了我。」李貞說得很簡單。
「一個男的朝我笑，招手讓我過去。他手裡拿著一個水囊，看起來很乾淨。我太渴了，走了過去。」
「就在我離他還有幾步遠的時候，我看見他另一隻藏在袖子裡的手，捏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像個小木偶，又像塊玉牌。上面有光在閃，很微弱。」
「老瞎子以前說過，山裡有吃人的妖怪，會變成人樣騙人。」
李貞的眼神冰冷，「我想跑。那個男的突然把水囊朝我砸過來，嘴裡念了幾個我聽不懂的字。」
「砰！」李貞的嘴裡模擬出一個短促、沉悶的爆裂音。
「水囊炸開了，裡面不是水，是血。滾燙的，帶著腥氣的血，那血糊了我一臉。」
她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像是在感受那早已不存在的黏膩觸感。
「那血里有東西，像活著的蟲子，往我皮膚里鑽。又疼又癢，像被火燒。」
「另外兩人也圍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貓捉老鼠的笑。他們手裡也拿著那種發光的東西。」
唐寧能想像那個場景，一個衣衫襤褸滿臉血污的飢餓女孩，被三個散發著詭異力量的「仙人」圍在中間，像待宰的羔羊。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李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鐵石般的冰冷，「也許是餓極了，也許是那股鑽肉的疼讓我瘋了。地上有塊很尖的石頭，我摔倒了，手摸到了它。」
「那個朝我扔水囊的男人走過來，彎腰想抓我。他身上的錦緞袍子在我眼前晃。很滑，很亮。」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塊石頭捅進了他的腰眼。」李貞的右手做了一個極其短促、向前一送的動作。
「他沒穿甲，肉體很軟。石頭扎進去很深。」
「他叫得很大聲，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血是熱的，噴在我手上，比剛才水囊里的血燙多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那鮮血的溫度和觸感至今未消。
「另外兩個人愣住了，大概沒想到一隻快餓死的蟲子會反抗。我拔不出那塊石頭，它卡在他骨頭裡了。」
李貞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離我最近的那個人反應過來，手裡發光的東西亮得刺眼。一股大力把我掀飛出去，撞在後面的石頭上，骨頭斷了好幾根，動不了了。」
「他們很憤怒。那個被我捅傷的人捂著腰，血從指縫往外冒。他罵得很髒，比村里最潑的婆娘罵得還難聽。他走過來的樣子很猙獰，手裡聚起一團綠油油的光，像鬼火。」
「我知道那東西打在身上會死，比餓死還慘。」李貞的敘述沒有任何停頓，「我動不了，只能看著他。看著他腰上那塊石頭扎出來的洞，血在流。看著他因為憤怒扭曲的臉。看著他手上那團越來越亮的綠光。」
「就在他要把那團光砸到我臉上的時候，我拼命盯著他腰上的傷口看，腦子裡就剩下一個念頭，血怎麼還不流干？他怎麼還不死？」
「然後……」李貞第一次在講述中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她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落在唐寧臉上，帶著一種玩味。
「他就死了。」
「怎麼死的？」唐寧下意識地問出口。
「他腰上的傷口，」李貞的指尖再次輕輕點了點自己腰側的位置，「裡面的東西…活了。肉芽，骨頭茬子…像瘋長的藤蔓，從那個洞裡鑽出來，把他的肚子撐開。紅的，白的，黃的…流了一地。他手裡的綠光還沒砸出來，人就倒下了，眼睛瞪得很大，像死魚。」
唐寧喉結滾動了一下。
聽著李貞輕聲細氣講述著她童年的經歷，這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感受。
「剩下那個拿著發光東西的人嚇瘋了。他尖叫著，轉身就跑，手裡的光球砸在地上，炸出一個坑，沒傷到我。」
李貞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他跑得很快，像後面有妖怪追他，連他同伴的屍體和那塊發光的石頭都不要了。」
「我在那片谷底躺了很久，骨頭斷了，動不了。看著那個被自己傷口撐爆的人，肚子裡的東西流出來，引來了很多螞蟻和蟲子。很臭，太陽很大，曬得我快暈過去。」
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回憶那灼熱的陽光和刺鼻的腐臭。
「後來，我身體裡那股火燒一樣的疼慢慢退了。力氣也恢復了一點，我爬到那個被撐爆的人身邊。他身上的錦緞袍子沾滿了血和髒東西，很臭，很多蛆蟲在動。我扒下了他裡面一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裡衣，撕成布條，裹住自己斷掉的地方。」
她的描述充滿了生存的本能，沒有任何道德上的猶豫。
「然後，我看到了那塊他們守著的石頭。」李貞的目光投向遠方，像是在凝視那塊石頭。「它嵌在土裡，發著很淡很溫和的光。我碰了碰它，很暖。比我餓昏頭時煮的樹皮湯還暖。」
「再後來呢？」唐寧追問。
他隱隱猜到了結局。
「我帶著那塊石頭，爬出了谷底。」李貞收回目光，「被一個路過的仙人發現。他救了我，也發現了那塊石頭和我身上的異常。他說那是『息壤』，是天地間最本源的生命之精。而我能引動谷底的草木生命力，瞬間抽乾侵入者體內的生機，反噬其身……是種『神通』。」
「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一個用白玉砌成大門的地方。門很高，上面寫著三個大字。」
李貞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自然宮』。也就是現在的『自然仙宮』。」
「那個嚇跑的修士，是自然宮的外門弟子。他們三個在谷底發現了一點息壤碎屑，起了貪念，想私下截留煉化，又怕動靜大引來同門。所以他們在谷底布了簡單的障眼法，打算慢慢磨。遇到我，本想隨手處理掉，卻送了命。不，是撞上了更邪門的東西。」
李貞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河面。
「自然宮的長老『救』了我，收留了我，給了我衣穿，給了我飯吃，教了我修行之法。因為我的『神通』很稀有，很有價值。當然，那塊息壤碎屑，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仙宮的寶物。他們告訴我，那三個人是仙宮的敗類，死有餘辜。」
「但是，」她話鋒陡轉，眼中的冰寒幾乎要凝成實質，「當我能查閱仙宮卷宗時，我在一份百年前的『外門弟子名錄』里，看到了那個嚇跑的修士的名字。他不僅活著回到了仙宮，還在幾十年後，成了外務堂的一個執事。」
「那份名錄的末尾有備註。」李貞的語調平得像一條直線，「『於某年某月某地，遇災民暴動，歿。』」
「暴動？」唐寧皺眉。
「一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外務執事，死在了他幾百年前參與過劫掠和殺戮的貧瘠之地。死狀據說很慘，全身乾癟脫水，像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十天的枯柴。」李貞的目光落在唐寧身上，帶著一種穿透性的銳利，「你說巧不巧？」
唐寧明白了。
李貞在有能力後，無聲無息地做了清算。
那個僥倖逃脫的人，最終也沒逃過「意外」。
「仙宮知道了？」唐寧問。
「一個無關緊要的外務執事，死也就死了。」
李貞的語氣帶著濃濃的嘲弄，「誰會為一個死人，去質疑一個前途無量、擁有稀有神通的核心弟子？更何況，我做得足夠『自然』，足夠『意外』。」
「但這只是個開始。」
李貞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埋的恨意，「我爬得越高，看到的越多。看到了仙宮如何像當年那三個外門弟子一樣，為了所謂的資源、所謂的『道統』，像蝗蟲一樣席捲四方。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宮之主，他們的手有多髒，他們的心有多冷。看到了他們是如何把像當年那個小村子一樣的無數地方，變成他們修煉場下供養的淤泥，榨乾了血，再碾碎成渣。」
「仙宮不是庇護所，是蛀蟲盤踞的參天巨樹。他們吸食這方天地的骨髓，維繫自身的腐朽強大。而我，」
李貞指向自己，又指向唐寧，最後指向這片被巨樹覆蓋的廢墟，指向更遠的、曾爆發驚天大戰的方向，「和他們所有人，都坐在同一張沾滿血腥的桌子上。只是位置不同罷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唐寧臉上，那點似笑非笑徹底消失，只剩下無邊的冰冷。
「所以，我不需要同伴。」李貞的聲音斬釘截鐵，「在那張桌子上，所有看起來光鮮的，內里都一樣腐爛。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堅韌，能把那張桌子連同上面所有腐爛的東西，一起劈碎剁爛的刀！」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自保。」
「需要自保？」
要說前面的話，唐寧能理解李貞。
那這句自保，他就想不明白了。
「嗯自保。」
李貞雙眼淡淡的在他身上掃了一眼，「你猜猜，這些年歲以來，仙宮之中能達到十境的強者，有多少？」
唐寧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仙宮修士的功法，源自於各自的仙主。」
「當弟子達到十境時，想要再進一步，那便會威脅到仙主的地位，是以所有人都知道十境之後便是仙主的境界，但誰也修不上去。」
「甚至，碰到天資極高之輩，那些人都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
夜風穿過巨樹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李貞的話像冰冷的石塊，砸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上，也砸在唐寧的心頭。
「你，唐寧，」李貞向前踏出一步，靛藍的宮裝下擺拂過地面的碎石，「我看中了。你的狠勁，你的韌勁，你身上那股不甘被安排的氣，還有你藏著的那點秘密和運氣……都證明你有成為那把刀的潛質。」
她停下腳步，站在唐寧面前，距離近得唐寧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帶著草木根莖苦澀的氣息。
「這就是我的交易。」
李貞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助你活下來，助你更快地變強，掃清你成長路上的障礙，給你提供你觸不可及的資源和信息。甚至，在未來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是你的後盾，幫你擋住來自仙宮的壓力。」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實質的冰錐刺入唐寧眼底。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自己錘鍊成一把無堅不摧的刀！」
「一把最終能刺穿仙宮心臟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