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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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廝殺慘叫在黑夜中所傳遞,血腥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起伏的丘陵上下,火把的光芒重新被穿著緋衣的身影點燃,火光之下,手持長槍的身影開始清理戰場,財貨、戰利品統統趕向一邊,輕傷的匪人被抓住捆綁結實,等著帶回去扔入牢城營。

  受傷的身影緊咬牙關在地上爬行,王大壽被流矢射中的腿已經沒了知覺,只能匍伏著躲進草叢較多的地方,吃力的側身向著周圍掃視,視野中,火把的光亮照在他的身影遠處,讓這鐵槍將呼出一口氣。

  沙沙——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躲在草叢中的王大壽猛地一僵,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去腦後,冷汗從額頭混著熱汗滑落下來。

  咯嚓——

  甲冑的輕響聲在這一刻從未這般清晰過,王大壽猛然瞪圓了眼睛,翻身倒地大叫:「願降!俺是房山的頭領,別殺俺!」

  呼——

  槍尖兒猛的停在眉心處,一股風吹過他的麵皮,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腦門兒,讓這廝不停喘著粗氣,就是汗水入眼也不敢稍動一絲。

  「頭領?」西北漢子獨有的嗓音傳入地上人的耳中,隨後在黑夜中也泛著冷芒的槍頭從他眼前移開。

  保住命了。

  王大壽陡然軟了下來,只覺得身上力氣一絲也無,就連控制膀胱的氣力也離他遠去。

  「嗅嗅——什麼味兒……」

  倒提著長槍的人往下看了看,月光從陰雲後閃過,映照出吳玠的面龐,彎下腰一把抓住王大壽一提,隨後陡然住了手,鼻子一抽。

  「腌臢廝!」

  大腳一踹,王大壽壯碩的身形陡然飛出丈遠,「啊呦!」一聲慘叫在草地上翻滾不休,直到三丈遠處方才停下。

  「晦氣!」

  吳玠用力的擦著手,似乎摸了什麼髒東西一般。

  「吳大郎,怎地了?」

  有西軍的士卒聽著這邊動靜舉著火把走過來,火光中看著持槍而立的身影吆喝一句,隨即看見被踹出來的王大壽,鐵刀向那邊一指:「這廝要幫你處理了嗎?」

  王大壽頓時瞪圓了眼,在地上拼命搖頭。

  「不用,這廝說他是房山頭領,帶回去交給幾位統制審問就是。」吳玠揮揮手,隨後滿臉嫌棄的看眼地上的人影:「小心著些,這廝尿褲子了,別沾一手穢物。」

  那邊的西軍士卒罵罵咧咧的應了下來,只王大壽這時卻是長舒一口氣,確定了自己的命真的暫時保住了。

  黑色的夜晚籠罩了這均州與鄧州交界的地方,三炷香的時間之後,追殺、清理戰場的聲音漸漸消弭,歸來的西軍將士滿面疲憊的走向火光中自家的軍旗所在。

  東南年余的戰爭,一直沒能回家的士卒多半都是身心疲乏,然而太傅的命令是轉來這兩湖路剿匪,又不能抗令,著實讓人越發難受。

  四周,數十道騎馬的身影緩緩匯聚過來,翟進過來的時候,這附近的地面已經清理出一片空地,只是空中殘留的血腥之氣告示著此處剛剛經過一場殺戮,穿著緋紅衣服的軍卒持著弓弩將投降、抓捕的嘍囉圍起來,目光粗略掃過,足足有半千之數。

  翟進勒停戰馬,跳下來穿過這裡,有京西的兵提著染血的刀槍向他行禮,也有西軍的人急匆匆的跑過,迎著自家的將軍上前耳語幾聲。

  火光下,王淵拍了拍士卒,向著被單獨看押的王大壽瞥了一眼,隨即邁步走向翟進:「幾個方向的賊兵都潰散了,可惜天黑,被他們跑了不少。」

  「意料中事。」翟進接過親兵遞過的水囊,對著臉倒下去,洗一把臉:「一群烏合之眾,如何會盡力死戰?」

  「就是不知今晚戰果如何。」

  「那邊捉了個房山頭領,算是今晚的一個收穫,如今只等辛、折兩位將軍回來,看看那邊捉沒捉著大魚。」

  翟進話音落下,將水囊扔回給親兵,黑夜中,適才提到兩將的方向陡然傳來一陣歡呼的聲音,王淵、翟進轉頭看過去,隨後相視一笑。

  「看來今晚捉了大魚。」

  隨後折可存、辛興宗帶來晁蓋屍首,幾人找俘虜驗明正身大喜,趕忙聯名給汴梁報捷,一面收攏軍隊,押著俘虜去往最近的鄉鎮,休整一下隊伍再南下攻打房山。

  ……

  天光逐漸亮起,金陽躍升雲上。

  三三兩兩的身影低頭耷拉甲的走過不知名的丘陵,高處站著的人影看著下方的人打一個招呼,隨後引著他帶去陵後的樹林,坐下的瞬間肚子咕咕叫了幾聲,看看四周一片躺倒的同夥,嘆口氣,閉著眼躺下,保存自己僅剩的那點兒體力。


  「該死,回山怎麼和哥哥交代……」

  賀吉垂頭喪氣的靠坐樹幹,口中嚼著一顆野果,隨後「噗」的一聲將果肉連著汁水全都吐出:「真酸!」

  「酸也吃些吧,最少能恢復點兒體力。」孫立黑著一張臉,將青澀的果子塞入口中,上下牙齒咬合一下,面無表情的緩緩咀嚼、咽下。

  「……你吃的哪個不酸?」賀吉好奇的看眼他,隨後又拿了一顆塞入口中,「嗚!」一聲發出哀鳴,想吐的時候看孫立死死盯著他,只好閉著眼用盡力氣吞咽下去。

  「孫兄……」賀吉皺著一張臉,勉強開口:「咱們接下來怎辦?」

  「怎辦……」孫立將果核吐出來,向著旁邊一扔:「官軍突然殺出來定然是盯著咱們好久了,快些回去告訴哥哥。」

  吸一口氣,這病尉遲抬頭看著天際的浮云:「房山的平靜,沒了。」

  宣和五年,孟夏初,房山遠出征糧的隊伍被官兵埋伏一戰而潰,山寨第三把交椅的晁蓋被陣斬、第十七把交椅的王大壽被俘。

  劉唐在亂兵中逃出,卻是跑反了方向,要從光化軍繞一個大圈回去房州,只白勝機靈,趁黑爬上一顆樹,靠著枝葉遮擋反而無事,只是他在戰場中是看著晁蓋被人挑死、梟首,屍首被人拖走不知埋在何處,待到天明從樹上下來,對著晁蓋陣亡的地方哭了一炮,這才失魂落魄一般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山報信。

  至於戰後檢點傷亡,山寨頭領鄭捷、寇猛、柏仁陣亡,史進、陳達、楊春逃跑中遭遇西軍將領辛興宗。

  衝突中,陳達傷了肩膀,楊春斷了肋骨,還是史進拼死命將二人救出西軍戰陣,只是他身上只半身皮甲,突圍中被砍的七零八落,大小傷口十有二三,等回了山寨也需靜臥床上。

  至於賀吉、孫立兩個,重傷沒有,兩人身上兩三處浮傷十幾日將養就能好,倒是這一群人中傷勢最輕的。

  只是此番下山四千餘人回去不足四成,讓聞訊趕來的宋江吳用兩個大是驚訝。

  「怎麼回事?」

  「中了官軍埋伏,小弟們拼死跑出方才能見到哥哥。」

  聚義廳中,史進渾身金瘡藥的氣味衝著兩人苦笑:「小弟此番也是險險跑出,幾不能再見哥哥。」

  「是何處的兵馬?」吳用手中鵝毛扇也不搖動,連忙走近兩步看著他:「有多少人馬?可跟在你們身後南下?」

  「應是西軍的旗幟。」史進苦笑:「那邊的戰旗圖案小弟曾在西軍見過,且打著的旗號亦是熟悉,尤其是折這個姓氏,乃是府州一方將門豪強。」

  「折家?還有誰?」

  「還有翟字旗。」孫立在旁淡淡開口:「應是翟進或是翟興,另外兩面旗幟乃是辛與王,小弟不知是何人,我等中伏之時是入夜,對方兵馬暫時沒探明,只是現在想來,七八千是有的吧。」

  吳用看看宋江,輕聲呢喃一句:「麻煩了,此前全無音信……」

  宋江皺著眉頭聽完,掃視一眼眾人:「晁蓋哥哥呢?劉唐呢?王大壽、白勝呢?」

  孫立、史進對視一眼,兩人同時低下頭,還是孫立低聲說了一句:「天王戰死,不少人親眼所見,至於其餘三人,或是逃出生天。」

  宋江只覺眼前一黑,踉蹌著倒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得身旁眾人「哥哥!」「哥哥你沒事吧!」叫著跑過去攙扶。

  李逵最快,躥過去往上一提只覺得人軟的沒勁兒,又見宋江閉著眼,氣息有些微弱,趕忙吼了聲:「都住著,哥哥是氣急攻心,都讓開讓開,取溫水來。」

  連忙有人去了溫水,就見這黑廝將宋江衣襟打開,用布沾著溫水給他擦拭胸口、後背。

  「鐵牛你這法子成不成?沒的讓哥哥更加受罪。」

  「安心好了,俺老娘被俺氣暈過去時,村中老嫗都是這般將她救過來的。」

  話落不多時,就聽宋江「哎呀……」呻吟一聲醒過來,雙眼有些迷離的看看李逵那張露著欣喜笑容的臉,突然淚流滿面,悲叫一聲:「天王哥哥啊!你怎地這就去了!」

  涕淚橫流,一張黑臉瞬間變得黏黏糊糊。

  「我的哥,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吳用用力跺腳:「來的這伙是東南平方臘的軍隊,咱們還是趕快商議一下對策吧。」

  「不就是官軍嗎,有什麼可怕,有不是沒殺過!」李逵在旁邊看著吳用焦急,大嘴一撇:「他們敢來,俺一斧頭一個,兩斧頭一雙,盡數將這些廢物砍嘍!」


  史進皺起眉頭看向他,臉色神情不甚自然,孫立倒是面無變化,這混貨是個什麼德行,他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自然不會因著一兩句話掉臉兒。

  「鐵牛!閉嘴!」

  李逵頓時一縮脖子,嘀嘀咕咕:「閉嘴就閉嘴,這麼大聲做甚,看俺鐵牛老實欺負俺。」

  宋江用衣袖狠狠擦了擦臉,將眼淚鼻涕清理乾淨,紅著一雙眼站起身:「確如軍師所說,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召集山上頭領,準備應對官軍。」

  狠狠咬了咬牙:「今次不同往日,西軍厲害各位也知,都小心著些。」

  「是。」

  一眾頭領躬身應聲,丹田發出的聲音在廳中盤旋迴盪,隨著空氣擴散開來,遠去的視線越過山巒原野,一面面飄揚的旌旗在士卒的頭頂飄揚,黑壓壓的向著南面壓下。

  已過春季的天氣轉暖,武當山的山峰被一片雲霧遮蓋其中,遠去的山脈接連起伏連向房州的山川河流,又前去房山的硬岩綠樹。

  西軍的隊伍踏過漢水,走過山巒下的土路,揚起的塵土從地面斜飄而起,腳步轟鳴聲中,有斥候不停往來傳遞消息。

  在軍隊中央,翟亮正騎著戰馬看著被驢子馱著的王大壽,時不時問他兩句房山的情況,只是這外號鐵槍將的匪人也不敢盡說實話,往往是說一句藏一句,讓年輕的將領恨不得一刀砍了他。

  軍隊行進的聲音,偶爾交談說話的響聲,在這困龍之地喧譁響起,儘是山嶺彎路的地方讓初來此處的西軍將領與翟進翟興兄弟皺起眉頭。

  直到一聲梆子響,「殺——」「為天王哥哥復仇!」歇斯底里的吶喊聲在山間響徹,箭矢從兩旁的林中落下,拖得赤條條、胸前背後掛著兩領皮甲的黑旋風拎著兩把板斧率先衝鋒下來。

  「伏擊……」

  呢喃聲從翟進的口中發出,隨後不屑的一撇嘴:「吹號,令各軍快速組成防禦陣線,殺過去!」

  命令在號角聲中傳下,久經戰陣的西軍士卒率先行動,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陣勢在將官的呼喊下結成,箭矢升空還射,隨即戰陣邁著步伐舉著盾牌迎向衝來的房山匪人。

  血花在兩軍鋒線上綻放。

  孟夏丁卯,房山賊在均州至房州的道路中埋伏,官軍被迫應戰,初時的倉促過後,靠著百戰之兵拿回主動權,反向壓向匪人。

  當是時,吳用敲響銅鑼,房山賊一窩蜂的撤退往回,本待官軍追來趁亂埋伏一波,哪知翟進率京西軍殿後,前方西軍三將步步為營,硬是沒讓那智多星找到機會,無奈之下,只得假敗變真退,急匆匆撤往房山總寨。

  孟夏己巳,西軍至房山山腳,宋江以雷應春、張月娥夫婦為先鋒,孫立、賀吉、郭矸、穆弘盡出,憑著熟悉山道與西軍交戰一個時辰乃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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