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這小子鬼精得很
縣委大院，是龍源縣的權力中心，一棟青磚砌成的三層小樓，門前兩棵上了年頭的大松樹。
尋常老百姓，沒事是絕對不會往這兒湊的，總覺得那高高的門檻後面，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官威。
陳源卻是個例外。
換上了一身最乾淨的中山裝，頭髮用冷水抹得油光鋥亮，手裡捏著一個用牛皮紙袋仔細包好的文件袋.
裡面裝著的，就是他和林秀雲熬了一整夜才整理出來的那份「蓄電池一號」的失敗報告。
他沒有愣頭愣腦地直接去找王主任，而是輕車熟路地先摸到了廣播站。
周站長正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堆文件發愁，看到陳源，先是一愣，隨即站了起來。
「阿源？你小子怎麼來了？傷好了？」
「好利索了，周叔。」陳源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到周站長桌上，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撓了撓頭。
「周叔，我今天是特意來給您和王主任賠罪的。」
「賠罪？賠什麼罪？」周站長有些摸不著頭腦。
陳源拉開椅子坐下，也沒客氣，自己倒了杯水，這才嘆了口氣，把那份報告推了過去。
「您看看這個吧。上次跟您和王主任誇下海口，說能解決無電村的供電問題。
結果，我們幾個折騰了半個多月，搞出來的第一塊電池，就亮了二十三秒。」他沒做任何隱瞞，坦誠地把失敗的結果說了出來。
周站長將信將疑地打開文件袋，抽出裡面那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報告。
本以為會是幾張潦草的檢討書，可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報告寫得工工整整，字跡清秀，顯然是出自林秀雲的手筆。開頭並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失敗，而是用最直觀的圖表，將那條陡峭的電壓下降曲線給畫了出來。
緊接著，是對失敗原因的逐條分析：鉛板純度、電解液濃度、鉛膏配方、固化工藝……
每一個技術名詞，下面都附上了詳細的數據和理論猜想，甚至還引用了那本俄文版手冊里的幾段關鍵內容，旁邊用中文做了註解。
報告的最後，陳源更是用一種近乎狂想的筆觸，提出了「蓄電池流動充電站」的整體解決方案.
從鄉鎮總站的建立，到拖拉機運輸隊的成本核算，再到每個村子電池更換周期的估算，雖然粗糙，卻已然勾勒出了一個宏大而可行的藍圖。
「周叔，您是技術半內行，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陳源看到周站長臉上的震驚，知道火候到了。
「我們這次，就好比是想修一個能裝一百斤水的大水桶，結果修出來，底下卻有個大窟窿，水一裝進去，二十三秒就漏光了。
這事說出去，是挺丟人的。
可我們沒白漏，我們通過這二十三秒，把這個窟窿的大小、位置、還有它為什麼會漏，都給摸清楚了。
下次再修，我們就有把握，把這個窟窿給它堵上，讓它至少能裝住水，亮上個三五分鐘。」
周站長放下報告，看著眼前的陳源，心裡是翻江倒海。
他見過太多報喜不報憂，出了問題就想辦法捂蓋子的人。
像陳源這樣，敢於把失敗攤在桌面上，還能從失敗中總結出這麼多門道來的年輕人，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份不服輸的闖勁，讓他動容。
「你小子張嘴就知道沒憋好屁。」他指著陳源，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能笑罵著說道。
「走，跟我去見王主任。
不過我可提醒你，王主任那個人，務實得很。
你少說那些虛頭巴腦的空話，多講點實在的。」
縣宣傳部，王振宏主任的辦公室。
陳源是第二次來，心情卻比上次要緊張得多。
王振宏正在低頭批閱著文件，聽到敲門聲，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主任，我把小陳同志給您帶來了。」周站長把陳源讓進屋，自己則很識趣地站在了一旁。
陳源深吸一口氣，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報告，雙手呈了上去。
「王主任，我是來向您匯報學習成果的。」姿態放得很低。
王振宏沒有立刻接，只是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靜靜地看了陳源足足有十幾秒。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陳源手心都有些冒汗。
「哦？有什麼成果啊？」他這才不緊不慢地接過報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翻閱起來。
陳源沒有急於邀功，而是先將自己的團隊往前推。
「主任，這個項目，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們工作室，現在有四個人。
林秀雲同學，您是知道的，她負責理論攻關和資料翻譯，這報告裡大部分的數據分析和理論依據，都是她熬了好幾個晚上算出來的。
還有我的兩個兄弟，一個叫張強，外號排骨，手巧，有股子工匠精神，所有的零件加工和組裝，都是他親手完成的。
另一個叫孫浩，外號小蛇，腦子活，路子野，我們實驗需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全靠他想辦法搞定。
我們這不是異想天開，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的集體在努力。」
王振宏翻閱報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欣賞的，不僅僅是報告裡體現出的那份嚴謹，更是陳源展現出的這種領導力和整合資源的能力。
一個人的聰明，是小聰明。
能把一群特點各異的人擰成一股繩，朝著一個目標前進，這才是大智慧。
「想法不錯。」王振宏終於翻完了報告，將它輕輕地放在桌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光有想法可不行。我問你幾個實在的問題。」
「主任您請講。」
「按照你的構想，一個村子，要保證每天四小時的廣播，大概需要幾塊你們這樣的電池？」
「根據我們的初步測算，至少需要兩組，每組三塊，總共六塊電池。
一組使用，一組備用。」陳源的回答，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成本呢？你這土法造出來的電池，
一塊成本多少？
充電站怎麼建？
是燒柴油還是拉電網？
拖拉機一個來回，油錢、磨損、司機工資，這些你都算過嗎？」王振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實際。
陳源的額頭上，漸漸滲出了汗珠。
這些問題，有些他想過，但想得並不深，有些，他甚至根本就沒來得及考慮。
「主任，這些...我們目前還只有一個大概的估算。
成本方面，如果原材料能解決，一塊電池的物料成本，應該可以控制在五塊錢以內。
至於充電站和運輸成本，這個……我們確實還沒有詳細的方案。」
看到陳源被問住了，一旁的周站長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王振宏卻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考驗過後的滿意。
「行了，你們先回去吧。這份報告，我留下了。回去等消息。」
陳源和周站長走出辦公室，久違的緊張感湧上心頭。
「阿源，你小子可以啊，王主任平時可沒跟誰說這麼多話。」周站長拍了拍陳源的肩膀，心裡對他又高看了幾分。
陳源苦笑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表現，只能算是勉強及格。
臨走前，王振宏叫住了他，說了一句讓他琢磨了半天的話。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把想法，變成老百姓聽得見的廣播聲，這裡面的困難，比你做實驗，可要多出十倍。」
尋常老百姓，沒事是絕對不會往這兒湊的，總覺得那高高的門檻後面，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官威。
陳源卻是個例外。
換上了一身最乾淨的中山裝，頭髮用冷水抹得油光鋥亮，手裡捏著一個用牛皮紙袋仔細包好的文件袋.
裡面裝著的，就是他和林秀雲熬了一整夜才整理出來的那份「蓄電池一號」的失敗報告。
他沒有愣頭愣腦地直接去找王主任，而是輕車熟路地先摸到了廣播站。
周站長正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堆文件發愁，看到陳源，先是一愣，隨即站了起來。
「阿源？你小子怎麼來了？傷好了？」
「好利索了，周叔。」陳源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到周站長桌上，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撓了撓頭。
「周叔，我今天是特意來給您和王主任賠罪的。」
「賠罪？賠什麼罪？」周站長有些摸不著頭腦。
陳源拉開椅子坐下，也沒客氣，自己倒了杯水，這才嘆了口氣，把那份報告推了過去。
「您看看這個吧。上次跟您和王主任誇下海口，說能解決無電村的供電問題。
結果，我們幾個折騰了半個多月，搞出來的第一塊電池，就亮了二十三秒。」他沒做任何隱瞞，坦誠地把失敗的結果說了出來。
周站長將信將疑地打開文件袋，抽出裡面那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報告。
本以為會是幾張潦草的檢討書，可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報告寫得工工整整，字跡清秀，顯然是出自林秀雲的手筆。開頭並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失敗，而是用最直觀的圖表，將那條陡峭的電壓下降曲線給畫了出來。
緊接著，是對失敗原因的逐條分析：鉛板純度、電解液濃度、鉛膏配方、固化工藝……
每一個技術名詞，下面都附上了詳細的數據和理論猜想，甚至還引用了那本俄文版手冊里的幾段關鍵內容，旁邊用中文做了註解。
報告的最後，陳源更是用一種近乎狂想的筆觸，提出了「蓄電池流動充電站」的整體解決方案.
從鄉鎮總站的建立，到拖拉機運輸隊的成本核算，再到每個村子電池更換周期的估算，雖然粗糙，卻已然勾勒出了一個宏大而可行的藍圖。
「周叔，您是技術半內行，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陳源看到周站長臉上的震驚，知道火候到了。
「我們這次，就好比是想修一個能裝一百斤水的大水桶，結果修出來，底下卻有個大窟窿，水一裝進去，二十三秒就漏光了。
這事說出去，是挺丟人的。
可我們沒白漏，我們通過這二十三秒，把這個窟窿的大小、位置、還有它為什麼會漏，都給摸清楚了。
下次再修，我們就有把握，把這個窟窿給它堵上，讓它至少能裝住水，亮上個三五分鐘。」
周站長放下報告，看著眼前的陳源，心裡是翻江倒海。
他見過太多報喜不報憂，出了問題就想辦法捂蓋子的人。
像陳源這樣，敢於把失敗攤在桌面上，還能從失敗中總結出這麼多門道來的年輕人，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份不服輸的闖勁，讓他動容。
「你小子張嘴就知道沒憋好屁。」他指著陳源，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能笑罵著說道。
「走，跟我去見王主任。
不過我可提醒你，王主任那個人，務實得很。
你少說那些虛頭巴腦的空話，多講點實在的。」
縣宣傳部，王振宏主任的辦公室。
陳源是第二次來，心情卻比上次要緊張得多。
王振宏正在低頭批閱著文件，聽到敲門聲，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主任，我把小陳同志給您帶來了。」周站長把陳源讓進屋，自己則很識趣地站在了一旁。
陳源深吸一口氣，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報告，雙手呈了上去。
「王主任，我是來向您匯報學習成果的。」姿態放得很低。
王振宏沒有立刻接，只是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靜靜地看了陳源足足有十幾秒。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陳源手心都有些冒汗。
「哦？有什麼成果啊？」他這才不緊不慢地接過報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翻閱起來。
陳源沒有急於邀功，而是先將自己的團隊往前推。
「主任，這個項目，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們工作室，現在有四個人。
林秀雲同學，您是知道的，她負責理論攻關和資料翻譯，這報告裡大部分的數據分析和理論依據，都是她熬了好幾個晚上算出來的。
還有我的兩個兄弟，一個叫張強，外號排骨，手巧，有股子工匠精神，所有的零件加工和組裝，都是他親手完成的。
另一個叫孫浩，外號小蛇，腦子活，路子野，我們實驗需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全靠他想辦法搞定。
我們這不是異想天開，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的集體在努力。」
王振宏翻閱報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欣賞的，不僅僅是報告裡體現出的那份嚴謹，更是陳源展現出的這種領導力和整合資源的能力。
一個人的聰明，是小聰明。
能把一群特點各異的人擰成一股繩，朝著一個目標前進，這才是大智慧。
「想法不錯。」王振宏終於翻完了報告，將它輕輕地放在桌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光有想法可不行。我問你幾個實在的問題。」
「主任您請講。」
「按照你的構想，一個村子，要保證每天四小時的廣播，大概需要幾塊你們這樣的電池？」
「根據我們的初步測算，至少需要兩組，每組三塊，總共六塊電池。
一組使用，一組備用。」陳源的回答，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成本呢？你這土法造出來的電池，
一塊成本多少？
充電站怎麼建？
是燒柴油還是拉電網？
拖拉機一個來回，油錢、磨損、司機工資，這些你都算過嗎？」王振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實際。
陳源的額頭上，漸漸滲出了汗珠。
這些問題，有些他想過，但想得並不深，有些，他甚至根本就沒來得及考慮。
「主任，這些...我們目前還只有一個大概的估算。
成本方面，如果原材料能解決，一塊電池的物料成本，應該可以控制在五塊錢以內。
至於充電站和運輸成本，這個……我們確實還沒有詳細的方案。」
看到陳源被問住了，一旁的周站長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王振宏卻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考驗過後的滿意。
「行了，你們先回去吧。這份報告，我留下了。回去等消息。」
陳源和周站長走出辦公室，久違的緊張感湧上心頭。
「阿源，你小子可以啊，王主任平時可沒跟誰說這麼多話。」周站長拍了拍陳源的肩膀，心裡對他又高看了幾分。
陳源苦笑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表現，只能算是勉強及格。
臨走前，王振宏叫住了他，說了一句讓他琢磨了半天的話。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把想法，變成老百姓聽得見的廣播聲，這裡面的困難，比你做實驗，可要多出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