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山路橫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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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源沒有像父親那樣低聲下氣地去求,只是靜靜地看著船頭九,然後目光落在了那條烏黑的木船上。

  那船雖然舊,但船身被桐油刷得鋥亮,船艙也收拾得乾乾淨淨,顯然是被精心呵護的。

  「九叔,您這條船,是好船。」陳源緩緩說道。

  船頭九那道疤痕下的獨眼眯了眯,顯然想聽陳源下面的話。

  「我聽我爸說,您年輕的時候,是這條河上最好的船老大。

  從這到市里,哪處有暗礁,哪段水流急,您閉著眼睛都摸得清。」陳源不急不緩地繼續說。

  這話撓到了船頭九的癢處。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他這條船和這一身駕船的本事。

  哼了一聲,沒說話,但已經沒有要走的意思了。

  陳源見狀,知道有門。

  從自己隨身帶來的布包里,掏出一樣東西。

  那不是什麼好煙好酒,而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他走上前,將油紙包遞過去。

  「九叔,這是我托人從城裡帶來的,您嘗嘗。」

  陳國強伸長了脖子,不知道兒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船頭九狐疑地看了陳源一眼,還是接了過來。

  打開油紙包,裡面不是什麼金貴玩意兒,而是一包深褐色的藥膏,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中藥味。

  「這是什麼?」

  「活血化瘀,治風濕的膏藥。」陳源指了指船頭九的膝蓋。

  「我剛才看您下船的時候,左腿好像不太利索。

  這河上濕氣重,您常年在水上,肯定有風濕的老毛病。

  這膏藥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方子,效果很好,您試試。」

  陳國強愣住了,他都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觀察得這麼仔細。

  船頭九也愣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手裡的膏藥,最後,用那隻獨眼,深深地看了陳源一眼。

  這麼多年,村里人找他,要麼是想占他便宜,要麼是想使喚他,從沒有人真正關心過他這身老骨頭。

  這個年輕人,不跟他談錢,不跟他談人情,一開口,就說到了他心坎里。

  他的風濕,確實是他最大的痛苦,每到陰雨天,就疼得鑽心。

  船頭九沒有說謝謝,只是默默地把那包膏藥揣進了懷裡。

  「爸,我們走吧。別打擾九叔了。」陳源說完,拉著還有些發懵的陳國強,轉身就走。

  「哎,這就走了?」陳國強還想再爭取一下。

  「走了。」陳源頭也不回。

  父子倆走出十幾米遠,身後也沒有傳來船頭九的聲音。

  陳國強小聲詢問兒子:「阿源我們不租船了?」

  「為什麼不租,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過幾天再來。」

  陳源的態度讓陳國強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麼叫過幾天來?

  「爸,租船這事不急。」陳源胸有成竹地擺了擺手。

  「當務之急,是咱們得先去城裡探探路,找好買家。

  貨還沒賣出去,就先想著怎麼運,那是本末倒置。」

  陳國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覺得兒子考慮事情確實比自己周全。

  掐滅了煙站起身來:「行,都聽你的。明天剛好是周末,不用上學,咱們爺倆就進一趟城。

  說起來,自從進了水泥廠,我都有七八年沒好好去城裡逛過了。」

  父子倆回到圍龍屋已是晚上,便各自回房。

  陳源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一半是桂皮的銷路,一半是那本英語筆記。

  翻身下床點亮油燈,借著昏黃的燈光,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不得不承認,林秀雲確實是個天才。

  比如講到介詞「on」和「in」的區別時,她畫了一個小人,一個站在盒子上,一個坐在盒子裡面,旁邊標註著「on the box」和「in the box」,讓人一看就懂。


  陳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產生了一種學英語是件很有趣的錯覺。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小紙條。

  好奇地抽出來,只見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幾行字:

  陳源: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但學習不能落下。

  特別是英語,基礎打不好,後面會越來越吃力。

  這本筆記你先看著,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我。

  還有上次的事,謝謝你。

  落款是:林秀雲。

  這是陳源兩輩子以來,收到的第一封來自女生的信,儘管內容嚴肅得像老師的批語。

  他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想像出林秀雲寫這張紙條時的樣子,一定是皺著眉頭,咬著嘴唇,糾結了半天,才寫下最後那句「謝謝你」。

  這個外冷內熱、嘴硬心軟的姑娘,真是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逗她。

  陳源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夾回筆記本里。

  他決定,等桂皮的生意做成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林秀雲買一條新裙子。

  不,買兩條然後穿給他看。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源和陳國強就收拾妥當,準備出發。

  李蘭芳給他們一人煮了兩個雞蛋揣在兜里,又拿出十幾塊錢,塞到陳國強手裡,千叮嚀萬囑咐。

  「路上小心點,城裡人多眼雜,錢要放好。

  別捨不得花錢,該吃飯就吃飯,別餓著肚子。」

  陳國強接過錢,點了點頭。陳源則從四叔公家那堆桂皮里,精心挑選了兩捆成色最好、年份最足的作為樣品,用草繩仔細捆好,扛在肩上。

  父子倆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霧中,漸漸走出了圍龍屋,走向了通往鎮上車站的小路。

  去往市裡的班車,一天只有一趟。

  車是那種老式的解放牌客車,車身漆成了橄欖綠,車頭頂著一個大大的鐵皮行李架,車窗是手搖的,有的甚至已經搖不上去了。

  車上的座位早就被占滿了,過道里也擠滿了人,還有帶著雞鴨的,扁擔籮筐的,吵吵嚷嚷。

  陳國強護著兒子,好不容易在車廂的後部找到了兩個緊挨著的位置。

  座位是人造革的,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裡面的彈簧也壞了,一坐下去就陷進一個坑裡。

  陳源把那兩捆桂皮樣品小心地放在腳下,緊緊夾住。

  這可是他們翻身立命的本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隨著司機一聲吆喝,發動機發出咆哮,噴出一股黑煙,車子晃晃悠悠地啟動了。

  車子行駛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每顛簸一下,全車的人就跟著一起起飛,然後重重地落下。

  陳源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他緊緊抓著前面的椅背,才沒讓自己被甩出去。

  旁邊的陳國強倒是穩如泰山,甚至還有閒心跟乘客聊天,從今年的收成聊到鎮上的新聞,唾沫橫飛。

  自從離開了水泥廠,陳國強整個人都開朗了許多,陳源猜測應該是之前的工作太壓抑的緣故。

  車子大概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剛拐過一個山坳,速度卻突然慢了下來,最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路中間。

  車廂里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東倒西歪,一時間抱怨聲四起。

  「怎麼回事啊?怎麼停車了?」

  「司機,會不會開車啊!」

  司機是個經驗豐富的中年男人,他探出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就變了,嘴裡低聲罵了一句:「媽的,晦氣!」

  陳源也順著車窗往前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前方的道路中央,赫然橫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兩旁,跪著幾個披麻戴孝的女人,正對著車子的方向,發出陣陣悽厲的哭嚎聲,那場面,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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