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船頭九
女人的直覺，總是這麼敏銳。
李蘭芳越想越覺得有戲。
秀雲那姑娘，是她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
人長得俊，學習又好，以後肯定是個大學生。
雖然性子冷了點，但心眼好，又孝順。
跟自家這個越來越有出息的兒子，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兩家離得又近，她跟秀雲她媽又是十幾年的老姐妹，這要是成了親家，那真是親上加親，再好不過。
李蘭芳越想越美，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燦爛，甚至開始在腦海里勾畫起了未來孫子孫女的模樣，是像阿源多一點，還是像秀雲多一點呢？
「嘿嘿嘿……」
一聲傻笑，打斷了正在商討大計的父子倆。
陳源和陳國強齊刷刷地回過頭，看著自家老婆（老媽）一個人坐在那，對著空氣笑得跟朵花兒似的，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阿爸。」陳源用胳膊肘碰了碰陳國強，小聲問道：
「阿媽這是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傻笑，不會是聽咱們說要賺大錢，開心過頭，精神上出什麼問題了吧？」
陳國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一臉凝重地分析道：「有這個可能。你媽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精神上受到點衝擊，也是正常的。這事得慢慢來，不能急。」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在李蘭芳眼前晃了晃。
「蘭芳，醒醒！醒醒！錢還沒到手呢！」
李蘭芳被陳國強這一晃，才從未來孫子孫女的幻想中驚醒過來，看到父子倆那關愛智障的眼神，臉上一熱，當即板起臉，佯裝慍怒，正好找個由頭髮作一下。
「陳國強！你看你那酒杯，都空了第幾回了？還有沒有把我這個老婆放眼裡？啊？」
正在為未來家庭財富藍圖興奮不已的陳國強，被這突如其來的發難搞得一臉委屈，試圖辯解：
「這不，今天開心嘛，就多喝了一杯，至於嗎？」
「還敢頂嘴？走，跟我進屋，我給你好好說道說道！」
李蘭芳一把拎住陳國強的耳朵，就往裡屋走。
陳國強疼得齜牙咧嘴，回頭向陳源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陳源只是憋著笑，飛快地往嘴裡扒著飯，用大大的搪瓷碗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個碗底，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陳國強大失所望，中氣十足地罵道：「臭小子！剛剛還上陣父子兵，這就把你爸給賣了？救一下啊喂！」
回應他的，只有陳源扒飯更快的聲音，和肩膀克制不住的聳動。
第二天，陳家的氛圍就徹底變了。
陳國強一掃往日的沉默寡言，卯足了勁。
一大早就把家裡所有的麻袋都翻了出來，檢查有沒有破洞，嘴裡還哼著跑調的《萬里長城永不倒》，時不時跟正在掃地的陳源交換一個幹大事的眼神。
興奮勁兒過去，現實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阿源，這幾百斤貨，怎麼運出去？」吃早飯的時候，陳國強把問題拋了出來。
「要是找鎮上運輸站的拖拉機，先不說價錢貴，那傢伙一發動，半個村子都聽見了，咱們這事連隔壁村都知道了。」
李蘭芳也擔憂地附和：「是啊，人多眼雜，萬一被人看出來，都跑來跟風，咱們這買賣就不好做了。」
陳源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車不能用，但咱們可以走水路。」
「水路？」陳國強和李蘭芳對視一眼。
「對。」陳源用筷子沾水在桌上畫了一條線。
「咱們村外那條河，你們忘了？
它一直通到縣城，再往下遊走，就能到市裡的碼頭。
找條船，趁著夜色把貨運出去，神不知鬼不覺，還省錢。」
陳國強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水路好，水路好啊！」
但隨即，他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難事，臉上的興奮勁兒也褪去大半。
「可是這船不好找啊。咱們村里，只有一個人有能跑長途的機動船。」
「誰？」
「船頭九。」陳國強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
船頭九，在圍龍屋算是個傳奇人物，或者說，是個怪人。
他不住在圍龍屋裡，而是在幾里外的河邊搭了個棚子，守著他那條寶貝船過日子。
據說他年輕時在河上跑運輸，吃過大虧，性情變得孤僻古怪，不與村里人來往。
他有三條規矩：一、天黑不出船；二、生人不拉；三、看心情。
「這老九，脾氣臭得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關鍵是還貪財。」陳國強給自己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前年村長家嫁女兒，想租他的船去縣城接親，圖個氣派，好話說盡了，紅包也遞了，你猜怎麼著？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就一句我的船不拉新娘子，硬是把人給頂了回去。你說這叫什麼事！」
李蘭芳也心有餘悸：「我聽人說，他那船上死過人，邪性得很，還是別找他了，太晦氣。」
「爸，媽，現在不是信這個的時候。」陳源打斷了他們。
「除了他，咱們沒別的選擇。
這石頭再硬，總有縫。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會會這個船頭九。」
午後，河邊的風帶著水汽，吹在人身上有些涼。
陳源和陳國強順著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河邊走。
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破舊的油毛氈棚子，像個巨大的蘑菇一樣立在岸邊。
棚子外，晾著幾張漁網，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有氣無力地趴在門口，看見生人，也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一個穿著黑色汗衫，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身材卻異常精悍的男人，正蹲在船頭，手裡拿著一把小錘，叮叮噹噹地敲打著船舷上的鉚釘。
他大概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亂糟糟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左眼上有一道猙獰的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兇悍之氣。
他就是船頭九。
「九叔。」陳國強隔著老遠就陪著笑臉喊了一聲。
船頭九手裡的動作沒停，頭也沒回，仿佛沒聽見一樣。
陳國強有些尷尬，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遞上一根煙：「九叔，忙著呢？抽根煙。」
船頭九這才停下手中的活，斜眼瞥了一下陳國強遞過來的煙，是鎮上最便宜的金福牌。
他沒接，從自己口袋裡摸出菸葉和紙，在舌頭上沾了點口水，慢悠悠地卷了一根，點上火，吐出一口濃烈的煙霧。
「有事？」他的聲音沙啞。
「是這麼個事，九叔。」陳國強搓著手，把來意說了一遍。
「想請您幫忙跑一趟，把貨運到市里碼頭，價錢好商量。」
船頭九聽完，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繼續低頭敲他的鉚釘，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不拉。」
「九叔，您看，都是一個村的，幫個忙嘛。」
「我的船，不拉乾貨。」船頭九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陳國強還想再說什麼，船頭九卻直接站起身，拎著工具轉身就要進船艙，擺明了是送客。
陳國強急了，卻又無可奈何。
這老怪物的脾氣，比傳說中的還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陳源開口了。
「九叔。」
船頭九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李蘭芳越想越覺得有戲。
秀雲那姑娘，是她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
人長得俊，學習又好，以後肯定是個大學生。
雖然性子冷了點，但心眼好，又孝順。
跟自家這個越來越有出息的兒子，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兩家離得又近，她跟秀雲她媽又是十幾年的老姐妹，這要是成了親家，那真是親上加親，再好不過。
李蘭芳越想越美，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燦爛，甚至開始在腦海里勾畫起了未來孫子孫女的模樣，是像阿源多一點，還是像秀雲多一點呢？
「嘿嘿嘿……」
一聲傻笑，打斷了正在商討大計的父子倆。
陳源和陳國強齊刷刷地回過頭，看著自家老婆（老媽）一個人坐在那，對著空氣笑得跟朵花兒似的，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阿爸。」陳源用胳膊肘碰了碰陳國強，小聲問道：
「阿媽這是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傻笑，不會是聽咱們說要賺大錢，開心過頭，精神上出什麼問題了吧？」
陳國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一臉凝重地分析道：「有這個可能。你媽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精神上受到點衝擊，也是正常的。這事得慢慢來，不能急。」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在李蘭芳眼前晃了晃。
「蘭芳，醒醒！醒醒！錢還沒到手呢！」
李蘭芳被陳國強這一晃，才從未來孫子孫女的幻想中驚醒過來，看到父子倆那關愛智障的眼神，臉上一熱，當即板起臉，佯裝慍怒，正好找個由頭髮作一下。
「陳國強！你看你那酒杯，都空了第幾回了？還有沒有把我這個老婆放眼裡？啊？」
正在為未來家庭財富藍圖興奮不已的陳國強，被這突如其來的發難搞得一臉委屈，試圖辯解：
「這不，今天開心嘛，就多喝了一杯，至於嗎？」
「還敢頂嘴？走，跟我進屋，我給你好好說道說道！」
李蘭芳一把拎住陳國強的耳朵，就往裡屋走。
陳國強疼得齜牙咧嘴，回頭向陳源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陳源只是憋著笑，飛快地往嘴裡扒著飯，用大大的搪瓷碗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個碗底，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陳國強大失所望，中氣十足地罵道：「臭小子！剛剛還上陣父子兵，這就把你爸給賣了？救一下啊喂！」
回應他的，只有陳源扒飯更快的聲音，和肩膀克制不住的聳動。
第二天，陳家的氛圍就徹底變了。
陳國強一掃往日的沉默寡言，卯足了勁。
一大早就把家裡所有的麻袋都翻了出來，檢查有沒有破洞，嘴裡還哼著跑調的《萬里長城永不倒》，時不時跟正在掃地的陳源交換一個幹大事的眼神。
興奮勁兒過去，現實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阿源，這幾百斤貨，怎麼運出去？」吃早飯的時候，陳國強把問題拋了出來。
「要是找鎮上運輸站的拖拉機，先不說價錢貴，那傢伙一發動，半個村子都聽見了，咱們這事連隔壁村都知道了。」
李蘭芳也擔憂地附和：「是啊，人多眼雜，萬一被人看出來，都跑來跟風，咱們這買賣就不好做了。」
陳源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車不能用，但咱們可以走水路。」
「水路？」陳國強和李蘭芳對視一眼。
「對。」陳源用筷子沾水在桌上畫了一條線。
「咱們村外那條河，你們忘了？
它一直通到縣城，再往下遊走，就能到市裡的碼頭。
找條船，趁著夜色把貨運出去，神不知鬼不覺，還省錢。」
陳國強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水路好，水路好啊！」
但隨即，他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難事，臉上的興奮勁兒也褪去大半。
「可是這船不好找啊。咱們村里，只有一個人有能跑長途的機動船。」
「誰？」
「船頭九。」陳國強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
船頭九，在圍龍屋算是個傳奇人物，或者說，是個怪人。
他不住在圍龍屋裡，而是在幾里外的河邊搭了個棚子，守著他那條寶貝船過日子。
據說他年輕時在河上跑運輸，吃過大虧，性情變得孤僻古怪，不與村里人來往。
他有三條規矩：一、天黑不出船；二、生人不拉；三、看心情。
「這老九，脾氣臭得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關鍵是還貪財。」陳國強給自己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前年村長家嫁女兒，想租他的船去縣城接親，圖個氣派，好話說盡了，紅包也遞了，你猜怎麼著？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就一句我的船不拉新娘子，硬是把人給頂了回去。你說這叫什麼事！」
李蘭芳也心有餘悸：「我聽人說，他那船上死過人，邪性得很，還是別找他了，太晦氣。」
「爸，媽，現在不是信這個的時候。」陳源打斷了他們。
「除了他，咱們沒別的選擇。
這石頭再硬，總有縫。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會會這個船頭九。」
午後，河邊的風帶著水汽，吹在人身上有些涼。
陳源和陳國強順著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河邊走。
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破舊的油毛氈棚子，像個巨大的蘑菇一樣立在岸邊。
棚子外，晾著幾張漁網，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有氣無力地趴在門口，看見生人，也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一個穿著黑色汗衫，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身材卻異常精悍的男人，正蹲在船頭，手裡拿著一把小錘，叮叮噹噹地敲打著船舷上的鉚釘。
他大概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亂糟糟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左眼上有一道猙獰的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兇悍之氣。
他就是船頭九。
「九叔。」陳國強隔著老遠就陪著笑臉喊了一聲。
船頭九手裡的動作沒停，頭也沒回，仿佛沒聽見一樣。
陳國強有些尷尬，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遞上一根煙：「九叔，忙著呢？抽根煙。」
船頭九這才停下手中的活，斜眼瞥了一下陳國強遞過來的煙，是鎮上最便宜的金福牌。
他沒接，從自己口袋裡摸出菸葉和紙，在舌頭上沾了點口水，慢悠悠地卷了一根，點上火，吐出一口濃烈的煙霧。
「有事？」他的聲音沙啞。
「是這麼個事，九叔。」陳國強搓著手，把來意說了一遍。
「想請您幫忙跑一趟，把貨運到市里碼頭，價錢好商量。」
船頭九聽完，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繼續低頭敲他的鉚釘，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不拉。」
「九叔，您看，都是一個村的，幫個忙嘛。」
「我的船，不拉乾貨。」船頭九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陳國強還想再說什麼，船頭九卻直接站起身，拎著工具轉身就要進船艙，擺明了是送客。
陳國強急了，卻又無可奈何。
這老怪物的脾氣，比傳說中的還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陳源開口了。
「九叔。」
船頭九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