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暖個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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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平穩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

  陳默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剛才在走廊里跟趙勇剛說話時,那股勁兒撐著,說話條理清晰,語氣篤定。現在人走了,那股勁兒一松,疲憊感就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說不上來的,空落落的。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了,外面是大堂,人來人往。陳默站了兩秒,又按了關門鍵。

  他去了地下一層。

  央視大樓的地下一層有一條長長的走廊,通往食堂和休息區。這個點人不多,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陳默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地下一層,窗戶外面是水泥牆。

  但他就是想在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蘇婉晴發來消息:「開完會了?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陳默盯著屏幕,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想。

  但也想了一點,回哪吃飯啊?

  回陳家嗎?

  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過了幾秒,陳默回了一個字:「回。」

  然後收起手機,繼續坐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現在的他什麼都沒想,只是坐著。

  這種感覺很奇怪——腦子是空的,心裡卻沉甸甸的。

  坐了很久。久到手機又震了一下,蘇婉晴又發來一條:「?人呢」

  他站起身,往電梯走。

  該回家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晚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時間像凝固了一樣。

  快的是白天。開會、看資料、對接、討論,一轉眼就到傍晚。

  陳默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節奏。

  白天用工作填滿,晚上回到房間,一個人待著。

  不說話,不想事,就坐著。

  有時候坐著坐著,天就亮了。

  他知道這樣不對。

  但他也不知道怎麼才對。

  蘇婉晴和沈熹微照例隔三差五過來。沈熹微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零食照吃,玩笑照開,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點,看他的眼神也比平時多了點什麼。

  蘇婉晴的變化更明顯。

  她開始主動接手一些對接工作,起初只是幫陳默回復幾封郵件,後來方正那邊有什麼瑣事,直接先找她,再由她匯總給陳默。

  「方導說第二期的守護人初篩名單出來了,發你郵箱了。」蘇婉晴拿著平板念。

  「嗯。」

  「林導問你對幾個場景設計的想法,他說明天之前給就行。」

  「你看著回吧。」

  蘇婉晴抬眼看他。

  陳默知道她在看自己。他沒抬頭,只是補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蘇婉晴沒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看平板。

  旁邊沈熹微湊過來,小聲說:「大房現在成你秘書了?」

  蘇婉晴頭也不抬:「傳話筒而已。」

  沈熹微嘿嘿笑了兩聲,「就我沒事幹,那要不我給你暖個床?」

  說完,沈熹微被蘇婉晴用平板輕輕拍了一下腦袋。

  陳默看著她們倆,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個畫面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有點不適應。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對「正常」這件事產生了距離感。

  但他沒有說出來。

  只是繼續坐著,聽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鬥嘴。

  《國家寶藏》第二期的選題很快定了下來。

  瓷器。

  確切地說,是金陵博物院藏的一件明永樂青花壽山福海紋三足爐。

  專家們在會上爭論了好幾天,有人說該選更著名的,有人說該選更有代表性的。


  陳默最後拍板選了這件。

  「就它吧。」他說。

  不同於之前,陳默現在的話語權很重,會議室安靜了兩秒。然後方正帶頭點了頭。

  這事就這麼定了。

  那天晚上回房間,陳默坐在窗邊,腦子裡還繞著那件瓷器。

  他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好久沒動。

  然後他忽然起身,走到書桌前,隨手拿過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青花瓷器。

  ...

  蘇婉晴的「傳話筒」角色越來越正式了。

  起初只是對接方正和林清,後來連江瑞那邊也開始直接找她。

  她處理得井井有條,語氣不卑不亢,效率高得讓方正都在群里誇了一句:「蘇同學這業務能力,畢業可以直接來央視上班。」

  蘇婉晴回復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後把截圖發給陳默,附了一句:

  「方導說可以給我開工資。」

  陳默回:「開,從我這兒扣。」

  蘇婉晴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

  沈熹微在旁邊看著他們的聊天記錄,嘖嘖了兩聲,語氣酸酸的:「你倆這對話,越來越像老夫老妻了。」

  蘇婉晴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也行,我馬上去跟陳默領證。」

  「哎哎哎,別啊,你太衝動了」

  陳默沒看她們鬧,他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

  節目組那邊確實不需要他太操心了。框架已經搭好,團隊磨合得差不多,加上有蘇婉晴幫著對接瑣事,他每天需要親自處理的,反而是一些方向性的問題。

  精力就空出來了一塊。

  那塊空出來的地方,慢慢被另一件事填滿。

  徵兵宣傳。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軍人的故事」。

  他還沒有跟任何人細說過自己的想法。趙勇剛那邊也默契地沒有催,只是讓方正轉達了一句「等陳導有空了隨時聯繫」。

  但陳默知道,那個想法已經在腦子裡扎了根。

  每天晚上,他坐在窗邊,望著遠處央視大樓的燈火,腦子裡就會浮現出一些畫面——

  他第一次見到徐三他就是站在那裡。

  那種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守著什麼的感覺。

  他以前在電視上見過這種站姿。

  在很多人身上。

  很多人其實都很擔心他們過得好不好,但更多的,那些人只是看到了光鮮亮麗的他們。

  想到這裡,陳默忽然很想替他們做點什麼。

  不是替某一個人。

  是替那種「站著」的姿態,替那種「守著什麼」的東西。

  他在心裡慢慢理著這個念頭。

  窗外,夜很深了,遠處大樓的燈火暗下去了一半,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

  陳默站在窗邊,望著那片燈火,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心裡好像沒那麼沉了。

  他不知道是時間起了作用,還是這個念頭起了作用。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好起來。

  雖然慢。

  但確實在好起來。

  那天晚上,陳默坐在窗邊,望著遠處大樓的燈火,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詞。

  電視劇。

  不是宣傳片,不是短片,是電視劇。

  這個念頭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可能是趙勇剛提到「徵兵宣傳」的時候,可能是他想起徐三站在那兒看電視的時候。

  他們每個人都有故事。

  那些故事,幾分鐘的宣傳片裝不下。

  他想要一個容器。一個能裝下幾十集、裝下幾十個人、裝下幾十年光陰的容器。

  電視劇。

  第二天一早,陳默給方正發了條消息:「方導,上次說的那個事,我想先自己琢磨琢磨。有想法了跟您匯報。」


  方正秒回:「行,你慢慢想。第二期這邊有蘇同學盯著,出不了岔子。」

  陳默看了一眼坐在對面吃早飯的蘇婉晴,她正用筷子夾走沈熹微碗裡最後一個小籠包。

  「蘇同學」這個稱呼,現在越來越名副其實了。

  上午的會開完,陳默沒有直接回家。他在央視大樓附近找了個咖啡館,要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裡發呆。

  不是真的發呆,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真的做電視劇,做什麼樣的?

  軍旅題材,但不要那種喊口號的。不要那種「當兵光榮」從頭講到尾的,要那種……讓人看完之後,自己想明白的。

  他又想起了徐三。想起他坐在沙發上里看電視的樣子。

  想起他說「不後悔」時那種平淡的語氣。

  如果把這個人物寫出來呢?

  不是徐三本人,是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從農村出來,當兵,帶兵,出任務,沒回來,但他教出來的兵,後來成了什麼樣?

  陳默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敲了幾個字:

  「一個被帶出來的兵。」

  然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又刪掉了。

  不對,太窄了。

  他想拍的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是那種「站著」的姿態。是那種「守著什麼」的東西。

  他又敲了一行字:

  「一群當兵的人。」

  這行字留著沒刪。

  他一下就有想法了,不過這只是個開始。

  離真正的劇本還差十萬八千里。

  下午回到房間,陳默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軍旅題材的電視劇,以前拍過哪些。哪些火了,哪些撲了,哪些被人記住了。他一部一部看簡介,一部一部看評論。

  看到某部老劇的評論區時,他停住了。

  一條評論寫著:「二十多年了,我還記得裡面那句話——『當兵後悔兩年,不當兵後悔一輩子』。」

  陳默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句話。很多人都知道。但這句話是從哪兒來的,是誰先說的,已經沒人記得了。

  重要的是,它傳下來了,所以又一次證明了,兩個世界的觀念方面還是一致的

  這讓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陳默在筆記本上寫了很長的一段話。

  不是劇本,不是大綱,只是零零碎碎自己的想法:

  「不是講一個人當兵多厲害。是講他為什麼去當兵。當兵之後遇到了什麼人。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不講大道理。講小事,講他第一次站軍姿站到腿抽筋,講他半夜站崗時想家,講他帶新兵時罵得狠,背地裡卻幫人家縫衣服,講他退伍那天,哭到不能自已。」

  「讓年輕人看完之後,自己問自己——如果是我,我會怎麼選?」

  寫完這些,陳默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大樓的燈火暗下去大半。

  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很久以前,徐三教他打拳,他練得不好,徐三說他「心不靜」。

  「心不靜,站都站不穩。」徐三說。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心靜下來,才能站穩。站穩了,才能往前走。

  他合上筆記本,關燈睡覺。

  接下來的日子,陳默的生活分成兩塊。

  白天他是《國家寶藏》的總導演。開會、審片、定方向。

  蘇婉晴在旁邊拿著平板,一條一條記錄,一條一條對接。團隊磨合得越來越好,他需要親自處理的事情越來越少。

  晚上,他是那個想拍電視劇的人。查資料,看劇本,寫零碎的想法。有時候寫到深夜,有時候寫了幾行就刪掉。

  沈熹微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房間的燈還亮著,第二天問他:「你最近是不是偷偷談三房了?半夜不睡覺發消息?」

  陳默翻了個白眼:「對對對,我在跟劇本談戀愛。」

  沈熹微撇撇嘴:「那劇本好看嗎?有我好看嗎?」

  陳默沒理她。

  蘇婉晴在旁邊淡淡地接了一句:「你連劇本都比不上。」

  沈熹微氣得跳腳,追著蘇婉晴滿屋子跑。

  陳默看著她們鬧,嘴角動了一下。

  這算不算笑?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至少,有這兩人在,他帶著秘密的心就沒那麼沉了。

  這天,方正突然打電話過來。

  「陳導,第二期的框架出來了,你有空來看看?順便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陳默說好。

  下午他去了央視,看完方案,提了幾條修改意見。方正聽完點點頭,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上次說的那個事,琢磨得怎麼樣了?」

  陳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徵兵宣傳。

  「有點想法了。」他說,「但還不成熟。」

  「不成熟沒關係,說說看。」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想拍的不是宣傳片。」

  方正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想拍電視劇,軍旅題材的,不是那種喊口號的,是講人的。」

  方正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

  陳默繼續說:「宣傳片幾分鐘,講不了什麼。電視劇幾十集,能裝下很多人,很多事。能讓觀眾跟著那些人一起活幾十年。」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讓觀眾自己去看,自己去想,我不替他們想。」

  方正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下:「你小子,老林好不容易從電視劇圈子擠進了電影圈,你這個起點,還要再去弄電視劇?」

  陳默沒接話。

  「行,」方正拍了拍他肩膀,「你先琢磨著。等第二期忙完,我幫你牽個線。」

  陳默點點頭。

  走出央視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大樓。

  什麼圈子都有個大家心照不宣的階級,方正剛剛就是這個意思,他現在做的這件事,能不能讓更多業內的人認同?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沒辦法,有時候開掛真的會給人底氣。

  一時開掛一時爽,一直開掛一直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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