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東南四省再無內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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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城的初夏,已經帶著嶺南獨有的潮熱,珠江水面上的風卷著水汽吹進帥府議事廳,卻吹不散廳里眾人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悍氣。

  剛把倭國送來的一千萬兩白銀清點入庫,帳房的帳冊還帶著油墨的熱氣,趙明羽坐在主位上,指尖敲著桌案上攤開的東南四省邊境布防圖,聽著陸大山逐條核對各鎮的駐防情況。

  陸大山站在桌前,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聲音穩得像塊磐石,把四個整編鎮的防區劃分、兵力配置、武器補給,還有近一個月來邊境的異動,說得明明白白。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幾個月來,李漸甫的淮軍就像聞著血腥味的蒼蠅,在閩浙、江西與東南四省的邊界來回晃悠,時不時就有小股人馬越界試探,要不是大帥一直壓著,不許主動挑事,底下的弟兄們早就跟他們刀兵相見了。

  匯報到最後,陸大山的眉頭微微蹙起,說,閩浙邊界的三個淮軍營,上個月往南挪了三十里,離咱們的防區只剩不到十里地,江西方向還有三個綠營標,也在往福建邊界靠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李漸甫特意安排的,就盯著咱們的動靜。

  這話剛落,趙二虎一巴掌就拍在了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來。他身材魁梧,一身勁裝繃得緊緊的,腰間掛著那柄用了多年的厚背刀,嗓門大得能掀翻議事廳的房梁。

  要我說,李漸甫那老小子就是欠收拾!趙二虎瞪著一雙銅鈴眼,滿臉的火氣,上次灣島一戰,咱們把倭人打得屁滾尿流,他倒好,躲在京城天天給咱們上眼藥,說咱們擁兵自重,要我說,直接帶兩個騎兵營過去,把他那些淮軍崽子打回老家去!

  他心裡憋這股火已經好幾個月了。之前他帶著騎兵在福建邊境巡防,好幾次撞見淮軍的散兵越界搶百姓的糧食財物,要不是大帥有嚴令,不許主動引發衝突,他早就一刀把那帶頭的把總給劈了。

  姜午陽坐在旁邊,手指一直搭在腰間的短刀柄上,聞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話不多,卻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他說,淮軍的人,都是衝著咱們的軍工廠和馬尾船塢來的,只要咱們跟倭人或者洋人起了衝突,他們第一時間就會撲上來咬一口。這些年,咱們跟清廷的梁子早就結下了,他們從來就沒信過咱們。

  姜午陽天生就是吃戰場這碗飯的,對危險的嗅覺比誰都靈。這些年跟著趙明羽從村子裡殺出來,他太清楚清廷的尿性了,能用你的時候笑臉相迎,用不著你的時候,轉頭就能給你捅刀子。之前龐青雲的下場,就是最好的例子。

  方唐鏡搖著手裡的白紙摺扇,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賤笑,慢悠悠地開口,各位將軍稍安勿躁,李漸甫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他把摺扇一合,敲了敲自己的手心,繼續說,京城裡現在鬧得正凶,皇上親政了,想把權攥在自己手裡,可老佛爺死死把著軍機處和戶部不放,滿朝文武一半都是她的人。李漸甫是老佛爺手裡最趁手的槍,皇上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咱們啊,安安穩穩坐著看戲就成。

  方唐鏡管著帥府所有的律法和暗線往來,京城的局勢他比誰都清楚。同治皇帝今年剛親政,年輕氣盛,一心想做出點功績來,可處處都被慈禧掣肘,連修個圓明園都能吵翻天。他想立威,想從慈禧手裡把權奪回來,放眼整個神州,除了手握東南四省、兵強馬壯的自家大帥,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跟慈禧抗衡的勢力了。

  包龍星在旁邊湊著熱鬧,聞言立刻接話,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方唐鏡你說得太對了!上次我去京城辦差,就親眼看見皇上跟老佛爺為了修園子的事吵翻了天,李漸甫站在老佛爺那邊幫腔,皇上當場就摔了杯子,指著李漸甫的鼻子罵了一頓,臉都氣白了!

  包龍星現在的嘴皮子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九品候補知縣能比的了,跟著趙明羽去了一趟京城,見識了大場面,現在跟方唐鏡吵嘴都能有來有回。他心裡早就看李漸甫不順眼了,那老小子仗著淮軍勢大,眼睛都長到頭頂上了,現在被皇上當眾打臉,簡直是大快人心。

  方唐鏡瞥了他一眼,摺扇又敲了敲他的腦袋,一臉的嫌棄,就你消息靈通?上次你去京城,差點把順天府尹開的賭場給掀了,要不是大帥托人給你擦屁股,你現在還在天牢里啃窩頭呢,還有臉在這說嘴。

  包龍星瞬間就炸了毛,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指著方唐鏡就吵,那是順天府尹貪贓枉法,開賭場坑老百姓的血汗錢,我替天行道,有什麼錯?再說了,要不是你給我出的餿主意,說能從那老小子手裡摳出銀子來,我能去掀他的賭場?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活脫脫還是《九品芝麻官》里那對冤家的樣子,議事廳里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就鬆快了不少。

  趙明羽坐在主位上,看著倆人拌嘴,嘴角微微勾了勾,沒說話。他心裡清楚,這倆人看著天天吵得不可開交,實則配合得默契得很,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幫他把東南四省的官場和民生管得服服帖帖,從來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親兵渾身是汗地沖了進來,褲腿上還沾著一路奔波的塵土,單膝跪地,嗓門都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大帥!京城八百里加急!兵部廷寄!還有皇上的親筆聖旨!已經到府門口了!

  這句話一出,議事廳里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剛才還在吵嘴的方唐鏡和包龍星立刻收了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連呼吸都放輕了不少。

  趙明羽抬了抬眼,臉上沒什麼波瀾,心裡卻早就有了預判。他早就料到,同治想跟慈禧掰手腕,必然會找上自己。他放下手裡的茶杯,淡淡說了一句,宣。

  很快,傳旨的太監就被親兵引了進來。這太監看著面生,不是慈禧身邊那些眼高於頂的老人,應該是同治皇帝跟前的近侍,進了門就先對著趙明羽躬身行了個大禮,態度恭敬得不行,半點架子都沒擺,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趙明羽心裡門清,這太監的態度,就已經把京城的局勢說得明明白白了。要是換做以前,慈禧派來的太監,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哪會對他這個地方督撫這麼客氣。

  傳旨太監走到廳中站定,清了清嗓子,緩緩展開聖旨,一字一句地宣讀起來。聖旨的內容不長,但是每一句,都重重砸在在場眾人的心坎上。

  開篇先是嘉獎,說趙明羽鎮守東南,保境安民,蕩平海寇,擊退倭夷,勞苦功高,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特加太子少保銜,賞穿黃馬褂,賜雙眼花翎。

  緊接著,就是對李漸甫的斥責,說他管束淮軍不力,麾下兵馬屢屢越界滋擾東南,攪擾地方民生,著即連降兩級,罰俸一年,勒令淮軍所有駐紮在閩浙、江西邊境的兵馬,即刻全線後撤五十里,無軍機處與兵部的聯名調令,不得擅自挪動半步。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條,聖旨上明明白白寫著,但凡有綠營、淮軍、地方團練,無聖旨擅自進入東南四省地界者,趙明羽可先斬後奏,無需上報朝堂。

  聖旨宣讀完畢,傳旨太監雙手把聖旨捧到趙明羽面前,臉上依舊帶著恭敬的笑,彎著腰說,大帥,皇上特意吩咐了,東南的軍政要務,全憑大帥做主,誰要是敢給大帥添亂,就是跟皇上過不去,皇上給大帥兜底。

  趙明羽接過聖旨,隨手遞給了旁邊的方唐鏡,對著傳旨太監點了點頭,淡淡說了一句,有勞公公千里奔波,下去歇著吧,賞。

  親兵立刻上前,引著傳旨太監下去歇息,臨走前,太監還不忘對著趙明羽又深深鞠了一躬,態度謙卑得無可挑剔。

  太監一走,議事廳里瞬間就炸了鍋。

  趙二虎第一個跳了起來,又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嗓門大得能傳出二里地,好!太好了!李漸甫那老小子,終於栽了!皇上這道聖旨,簡直是太解氣了!

  他心裡那股憋了好幾個月的火,終於散了個乾乾淨淨。之前淮軍在邊境天天晃悠,他帶著弟兄們日夜巡防,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現在有了這道聖旨,別說淮軍不敢來了,就算是敢來,他直接一刀劈了,都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姜午陽緊繃的肩膀也徹底鬆了下來,他手裡按著腰間的短刀,嘴角難得勾起了一點笑意,說,剛收到邊境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淮軍的人已經開始全線後撤了,周邊的閩浙、江西、兩廣督撫,也都派人送來了拜帖,示好的意思很明顯。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道聖旨下來,東南四省的陸地邊境,算是徹底穩了。之前他們要防著倭人從海上來,還要防著清廷從背後捅刀,腹背受敵,處處掣肘,現在好了,清廷這邊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動作,他們終於能騰出手來,專心干自己想幹的事了。

  陸大山站在旁邊,臉上依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但是心裡也狠狠鬆了一大口氣。他是大帥的第一副手,天天操心的就是四省的防務和安穩,之前最怕的就是清廷和淮軍突然發難,讓他們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現在有了這道聖旨,至少一年半載之內,陸地邊境不會有任何戰事,所有的精力,都能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他對著趙明羽躬身行禮,聲音依舊沉穩,大帥,有了皇上這道聖旨,四省邊境的防務壓力能減七成,周邊的督撫再也不敢跟咱們陽奉陰違,陸地防線,萬無一失。

  方唐鏡捧著聖旨,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賤笑就沒停過。他搖著摺扇,對著眾人晃了晃腦袋,說,各位,你們可別光看著解氣,皇上這手棋,下得可是妙得很。

  他心裡早就把這裡面的門道算得透透的,同治這是一石二鳥。一來,借著打壓李漸甫,削慈禧的權,在滿朝文武面前立威;二來,賣了咱們大帥一個天大的人情,把咱們綁在他的戰車上,讓咱們幫他盯著慈禧和淮軍。當然,咱們也不吃虧,有了這道聖旨,咱們在東南四省,就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想幹什麼幹什麼,清廷再也管不著了。


  包龍星湊過來,搶過聖旨看了兩眼,笑得嘴都合不攏了,管他皇上什麼心思,反正現在咱們占了便宜就行!李漸甫那老小子,之前天天在京城告咱們的黑狀,現在好了,被皇上連降兩級,臉都丟到姥姥家了,我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亂放屁!

  黃飛鴻站在旁邊,對著趙明羽拱手行禮,年輕的臉上滿是笑意,卻依舊帶著宗師般的沉穩,大帥,有了這道聖旨,四省的學堂、水利、還有寶芝林各地的分號,就能放開手腳推進了,再也不用擔心朝堂那邊有人使絆子,地方官陽奉陰違了。

  他心裡一直記掛著四省的百姓,之前辦學堂、開醫館、修水利,總有地方官背後靠著李漸甫和清廷,陽奉陰違,處處掣肘,現在有了皇上的聖旨,誰再敢不聽話,直接就能辦了,再也沒了顧慮。

  嚴振東站在黃飛鴻旁邊,瓮聲瓮氣地開口,俺也覺得好!以後誰再敢來咱們的地界鬧事,俺直接一拳給他打趴下!俺的鐵布衫,早就癢得不行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事廳里的氣氛熱鬧得不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暢快的笑意。這麼多年,他們跟著趙明羽,從一個小小的匪村殺出來,一步步打下東南四省的地盤,天天要防著龐青雲,防著清廷,防著洋人,防著倭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踏踏實實的,不用再擔心背後有人捅刀子。

  趙明羽坐在主位上,看著眾人興奮的樣子,手指輕輕敲著桌案,心裡很平靜。他當然知道同治的心思,無非就是互相利用罷了。同治需要他手裡的兵權,制衡慈禧,他需要同治給的這個名分,這個安穩的窗口期,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的。

  他心裡清楚,同治這個皇帝,看著年輕,實則心氣很高,但是手裡沒權,滿朝都是慈禧的人,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這個遠在東南的督撫。而慈禧現在忙著跟同治爭權,忙著修圓明園,李漸甫被打壓,自顧不暇,短時間內,朝堂上的各方勢力,根本騰不出手來針對自己。

  東南四省的陸地邊境,有四個整編鎮守著,有聖旨兜底,周邊的督撫不敢亂動,淮軍全線後撤,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他抬了抬手,議事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等著他發話。

  趙明羽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皇上的恩旨,我們接了。但是大家也要記清楚,能靠的,從來不是皇上的聖旨,是我們手裡的槍,是我們手裡的兵,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地盤。

  他頓了頓,繼續說,不過短時間內,朝堂那邊,李漸甫那邊,鬧不出什麼么蛾子了。四省的邊境,陸地防線,徹底安穩了。我們終於不用再腹背受敵,能騰出手來,干我們該幹的事了。

  眾人齊齊躬身,大聲應道,是!大帥!

  趙明羽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神州地圖前,目光先是落在東南四省的邊境線上,然後緩緩移動,先是落在了西北的西域地界,然後又往東,落在了茫茫東海之上。

  他心裡清楚,陸地安穩了,但是海疆的事,才剛剛開始。倭人那邊舉國瘋魔,臥薪嘗膽,想要打造水師跟自己抗衡,東海的霸權,必須牢牢攥在自己手裡。還有西域,左季高在那邊抬棺出征,跟阿古柏和沙俄死磕,那是神州的西大門,絕不能丟。

  廳里的眾人看著大帥站在地圖前的背影,都安靜地站著,沒人說話。他們知道,大帥的心裡,已經有了新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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