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狀王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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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館二樓的雅間裡,燭火被穿窗而入的夜風吹得微微搖曳,映著滿桌散落的狀紙與帳冊,也映著包龍星眼底化不開的愁緒。

  包有為蹲在桌邊,把那些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狀紙一張張理好,嘴裡還在不停念叨:「十三叔,您就聽我一句勸吧。這半個月,咱們跑遍了大半個粵東,證據攢了這麼厚,可結果呢?縣衙閉門不見,府衙推三阻四,糧道衙門直接把咱們的狀紙扔出來了!這從上到下全是穿一條褲子的,咱們單槍匹馬,根本鬥不過啊!」

  王牢頭坐在一旁,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腰刀,黝黑的臉上滿是凝重,也跟著開口勸道:「大人,包公子說的是實話。我在縣衙混了三十多年,太懂這裡面的門道了。這糧稅的油水,是整個官場的命根子,咱們動它,就是跟全兩廣的糧稅官員作對。別說您一個總捕頭,就算是知府,也未必能掀得動這張網。」

  「除了大帥,沒人能給咱們撐這個腰了。」 王牢頭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大人,您別忘了,您這個總捕頭,是大帥親自封的。您查這個案子,是為了給老百姓伸冤,是行正道,大帥知道了,只會支持您,絕不會怪您的。」

  包龍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

  他怎麼會不想找趙明羽?

  這半個月裡,他帶著人在鄉下被吏員圍堵,在縣衙門口吃閉門羹,在糧道衙門被人指著鼻子嘲諷,無數次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都想過轉身去總督府,把這一摞摞血淚狀紙遞到趙明羽面前。

  只要趙明羽一句話,一道鈞令,這張看似堅不可摧的黑網,瞬間就能被撕開一道口子。

  可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他都會想起老街縣大牢里,自己攥著狀紙,跟王牢頭說 「就算我死,也要把這些狀紙送到大帥手裡」 的樣子;想起趙明羽在書房裡,拍著他的肩膀說 「我把兩廣的刑名交給你,是信你能守住百姓的公道」 的囑託。

  他不想再做那個只會躲在大帥身後的毛頭小子了。

  老街縣一趟,他磨掉了浮躁,懂了為官的本分,可若是連這點風浪都扛不住,事事都要靠趙明羽兜底,他又怎麼配得上這個總捕頭的位置?怎麼對得起那些豁出性命,把狀紙交到他手裡的百姓?

  「我不能去找大帥。」

  包龍星睜開眼,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這件事,是我接下的,是我答應老百姓的,我就得自己把它查到底。若是連這點事都要大帥親自出手,那我這個總捕頭,還有什麼用?」

  包有為急得直跺腳:「可咱們現在根本走投無路了啊!證據拿了一堆,連個核心人犯都抓不到,帳冊也調不出來,再耗下去,那些老百姓的冤屈,永遠都昭雪不了!」

  包龍星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包有為說的是實話。

  他現在,就是走進了一條死胡同。手裡的百姓口供、假串票,只能證明底層吏員貪墨,卻碰不到背後的主謀,更掀不翻這套吃人的弊政。各級官府鐵板一塊,根本不給他任何查案的口子,再耗下去,只會讓那些含冤的百姓,徹底失去希望。

  就在雅間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時,雅間的門,突然被輕輕敲了兩下。

  幾人瞬間警惕起來。王牢頭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包有為也立刻擋在了包龍星身前,厲聲喝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帶著軟糯卻利落的廣府官話,不緊不慢地響起:「樓下路過的茶客,聽聞樓上有人為了兩廣糧稅的案子愁眉不展,恰巧,我這裡有破局的法子,不知包總捕願不願聽上一聽?」

  包龍星愣了一下,和王牢頭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王牢頭握緊刀柄,一步上前拉開了房門。

  門口站著一個清瘦的男子,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身洗得發白卻熨燙得平平整整的月白長衫,手裡攥著一把烏木摺扇,眉眼帶笑,眼角有幾分細碎的紋路,看著玩世不恭,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掃過雅間裡的眾人,最終落在包龍星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敬佩。

  正是宋世傑。

  他的模樣,完全沒有半分市井訟師的油滑猥瑣,反倒帶著幾分書卷氣,可站在那裡,渾身都透著一股通透的機靈,仿佛什麼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這副模樣,正是那個嘴利如刀、骨硬如鋼的狀王宋世傑,半點沒有周星馳版的誇張跳脫,只在眉眼間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你是誰?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包龍星看著他,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


  這半個月,他行蹤隱秘,就是怕被涉案官員盯上,可眼前這個人,不僅知道他在這裡,還知道他在為糧稅案子發愁,由不得他不防備。

  男子笑著拱手作揖,緩步走進雅間,反手帶上了房門,自報家門:「在下宋世傑,一介廣府訟師,見過包總捕。」

  「宋世傑?」

  包龍星猛地一愣。

  這個名字,他聽過。

  早在老街縣的時候,他就聽人說過,廣州府有個大名鼎鼎的狀王宋世傑,一張嘴能辯是非,一支筆能寫春秋,幫無數老百姓打贏過根本贏不了的官司,是整個兩廣最有名的訟師。只是此人脾氣古怪,若是貪官污吏找他打官司,給再多銀子他也不接;可若是窮苦百姓有冤,他分文不取,也會拼盡全力幫忙。

  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狀王。

  「原來是宋狀王,久仰大名。」 包龍星連忙起身拱手,心裡的警惕消了幾分,卻還是有些疑惑,「只是不知,宋狀王為何會找到我這裡?又為何會知道,我在為糧稅的案子發愁?」

  宋世傑搖著烏木摺扇,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滿桌的狀紙和帳冊,笑著開口,一開口,就直接戳中了包龍星此刻所有的困境:「包總捕不必疑惑。我找您,自然是為了這糧稅弊政的案子。您半個月前在雙門底大街接了百姓攔轎鳴冤的狀紙,帶著人微服私訪,跑遍了粵東十餘州縣,攢了滿桌的證據,卻處處碰壁,連縣衙的糧稅帳冊都調不出來,更別說抓幕後主使了。」

  「您現在,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手裡的證據再多,也碰不動這張上下勾結的利益網。您不想事事依賴趙大帥,想憑著自己的本事給百姓伸冤,可偏偏,這官場的規矩,早就被這群人玩成了銅牆鐵壁,您硬闖,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精準地戳中了包龍星的心事,分毫不差。

  包龍星心裡一驚,看向宋世傑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這半個月的行蹤,遇到的困境,心裡的掙扎,竟然被眼前這個人看得透透的。

  「宋狀王果然名不虛傳。」 包龍星深吸一口氣,對著宋世傑拱手,「既然宋狀王把我的困境看得這麼透,那剛才說的破局之法,還請賜教。」

  宋世傑收起摺扇,臉上的笑淡了下去,眼底多了幾分沉鬱。

  「賜教談不上。我來找包總捕,一來,是佩服您的膽量。這大清兩百多年,敢碰糧稅紅線、想掀翻這張黑網的官,您是第一個。二來,也是因為,我自己,也是這套弊政的受害者。」

  他頓了頓,緩緩說起了自己的事。

  宋世傑祖上是廣州府的書香門第,留下了二十畝良田,本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半年前,南海縣的里書和縣衙糧櫃吏員勾結,硬生生把當地鄉紳名下三百多畝地的稅賦,「飛灑」 到了他這二十畝田地上。

  一夜之間,他憑空背上了數百兩銀子的稅賦,要連續繳十年才能還清。

  宋世傑是訟師,最懂律法,當即就拿著地契和帳冊去縣衙告狀,可縣衙的官員早就和鄉紳、吏員串通好了,次次駁回他的訴狀,說他的地契是偽造的,說他是抗稅不繳的刁民。他從縣衙告到府衙,又從府衙告到糧道衙門,耗了整整半年,花光了大半積蓄,不僅沒贏官司,反而被那些官員處處針對,連訟師的差事都差點做不下去。

  「我打了半輩子官司,幫無數老百姓伸過冤,可輪到我自己,卻連自家的田地都保不住。」

  宋世傑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卻燃起了火,「不是我辯不過他們,是這整個官場,都在護著這套吃人的規矩。官官相護,上下分贓,就算我把律法背得滾瓜爛熟,也鬥不過這張黑網。這半年來,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敢扛事、能扛事,真正想給老百姓伸冤的官。」

  「我等了半年,終於等到了您,包總捕。」

  他抬眼看向包龍星,眼神里滿是真誠,「老街縣的案子,我聽說了。您為了給老百姓伸冤,差點死在劉鄉紳手裡,哪怕進了大牢,也沒認下半個莫須有的罪名。整個廣州府,只有您,有趙大帥給的權,有敢碰硬骨頭的膽,有給老百姓伸冤的心。也只有您,能和我一起,掀翻這張黑網。」

  包龍星看著宋世傑,心裡的熱血瞬間涌了上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闖這龍潭虎穴,沒想到,還有一個和他一樣,被這套弊政壓得喘不過氣,卻始終不肯低頭的人。

  「宋狀王,我包龍星,替那些含冤的百姓,謝過你了。」 包龍星站起身,對著宋世傑深深一揖,「既然咱們的目標是一樣的,那這破局的法子,還請你明說。只要能給老百姓伸冤,能掀翻這套弊政,我包龍星,什麼都不怕。」


  宋世傑連忙起身扶住他,臉上重新露出了笑,眼裡閃著精光,緩緩說出了自己的破局之計。

  「包總捕,您現在之所以寸步難行,是因為您一上來,就想碰縣衙、府衙這些硬骨頭。可您忘了,這張黑網,看似牢不可破,實則最薄弱的環節,就在最底層。」

  「那些里書、糧櫃的小吏,看著不起眼,卻是這套弊政最核心的執行者。所有的假串票、分贓帳冊、往來書信,都在他們手裡。他們沒權沒勢,膽子也小,只要抓住他們,拿到鐵證,撬開他們的嘴,就能順著分贓的鏈條,一級一級往上摸,從里書到縣衙,從縣衙到府衙,再到糧道衙門,把所有涉案的人,全都揪出來。」

  「您之前硬闖縣衙、府衙,是自下而上,撞在了人家的槍口上。咱們換個法子,自下而上,先拿住最底層的鐵證,到時候,就算他們想抵賴,也抵賴不掉了。」

  宋世傑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包龍星腦子裡的迷霧。

  他茅塞頓開,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我一直想著從上面往下查,卻忘了,最核心的證據,都在這些底層小吏手裡!」

  這半個月,他一直想著調閱官方帳冊,抓幕後主使,卻完全忽略了,那些親手操辦這一切的里書、糧櫃吏員,才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

  「不止如此。」

  宋世傑笑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厚厚的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全是一張張的紙條,記滿了名字、日期、數額,還有一件件貪墨的醜事。

  「我當訟師十幾年,在廣州府各縣跑遍了,這套糧稅弊政里的貓膩,我比誰都清楚。這油紙包里,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黑料,南海縣三個核心裡書,就是整個廣州府假串票、飛灑詭寄的源頭,他們手裡有完整的分贓帳冊,還有和縣衙、府衙官員的往來書信。這三個人,就是咱們破局的第一個口子。」

  包龍星看著油紙包里的記錄,手都在抖。

  這些記錄,比他半個月跑出來的證據,還要詳細,還要精準。有了這些東西,他就能精準地抓住人犯,拿到鐵證,徹底撕開這張黑網。

  「宋狀王,大恩不言謝!」 包龍星再次對著宋世傑深深一揖,眼裡滿是感激,「有你相助,這件事,成了!」

  「包總捕不必客氣。」 宋世傑收起摺扇,笑著說,「我只是個訟師,沒有查案抓人的權。能幫老百姓伸冤,能掀翻這套吃人的規矩,還要靠您。」

  當天夜裡,包龍星帶著宋世傑,還有滿桌的證據,悄悄回到了總督府在城外的一處別院。

  這裡是納蘭元述給他安排的安全住處,絕不會走漏風聲。

  幾人在別院的書房裡,對著宋世傑提供的線索,熬了整整一夜,制定好了完整的抓捕和審訊計劃。

  天快亮的時候,包龍星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眼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無力,只剩下堅定。

  他知道,這場仗,他終於找到了破局的關鍵。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們連夜制定計劃的同時,南海縣衙里,那些涉案的里書和官員,也已經收到了消息。他們察覺到了包龍星的動作,更清楚,一旦包龍星拿到了證據,他們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書房裡,南海縣縣丞看著眼前的幾個里書,臉色陰鷙,咬著牙說:「包龍星這小子,不死心,還在查這件事。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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