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大清的糧稅弊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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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廣州城南門的城門剛打開,四輛不起眼的騾車就駛出了城門,朝著南海縣的方向而去。

  騾車上沒有任何官府的標識,趕車的都是總督府的親兵,穿著普通的布衣,看著就像是尋常趕路的商隊。車廂里,包龍星、包有為、王牢頭,還有三名總督府派來的親兵,都換上了粗布短打,臉上抹了點炭灰,看著和鄉下的農戶沒什麼兩樣。

  「十三叔,咱們真的要微服去啊?」

  包有為扒著車簾,看著外面的土路,一臉的不放心,「咱們帶著總督府的文書,直接去南海縣衙,讓縣令配合咱們查案不行嗎?非要偷偷摸摸的,萬一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配合?」

  包龍星笑了笑,搖了搖頭,「昨天周顯那個態度,你還沒看明白嗎?這案子,從上到下,早就串通好了。我們要是大張旗鼓地去縣衙,別說查案了,前腳剛到,後腳那些黑料就被他們抹得乾乾淨淨,那些敢說話的百姓,也得被他們威脅得不敢開口。」

  他在老街縣,早就吃過這個虧了。

  當初他剛到老街縣,也是拿著公文去縣衙,結果劉鄉紳和劉老吏早就做好了準備,所有的證據都被銷毀了,所有的人都被封了口,他差點成了睜眼瞎。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想要查清這糧稅弊政的黑幕,就必須沉到最底層去,親耳聽聽老百姓的真話,親手拿到最實打實的證據。

  王牢頭也在一旁點了點頭,對著包有為說:「包公子,大人說的對。這糧稅的貓膩,都藏在鄉下的田埂上、農戶的家裡,坐在縣衙里,是永遠查不到真相的。我在縣衙待了一輩子,太清楚這些官老爺的手段了,只要咱們一亮身份,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

  包有為撇了撇嘴,還是有點擔心,卻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腰間的短刀攥得更緊了些。

  騾車走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到了南海縣下屬的和順鄉。

  這裡是陳老漢的家鄉,也是這次狀紙里,受害百姓最多的地方。包龍星讓騾車停在鄉口,幾個人下了車,裝作是走親戚的外鄉人,慢悠悠地走進了鄉里。

  剛進鄉,包龍星就覺得不對勁。

  明明是農忙時節,可田埂上沒多少幹活的農戶,不少田地都荒著,長滿了雜草。鄉里的土路上,冷冷清清的,偶爾有幾個農戶路過,也是低著頭,腳步匆匆,臉上滿是愁苦和麻木,看見他們這些外鄉人,眼神里全是警惕,立刻就躲開了。

  包龍星走到一戶農家門口,敲了敲柴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人,臉上帶著病容,看見他們幾個陌生人,立刻就要關門。

  「大嫂,您別害怕。」

  包龍星連忙開口,語氣溫和,「我們是從廣州城來的,路過這裡,想討碗水喝,順便問個路。」

  婦人猶豫了半天,才把門開了一條縫,給他們端了一碗水出來,卻始終不肯讓他們進門,眼神里的警惕一點都沒消。

  包龍星接過水,喝了一口,順勢問道:「大嫂,我看這鄉里的田地,好多都荒著,怎麼沒人種啊?今年的收成不好嗎?」

  婦人聽到這話,臉色瞬間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連聲說:「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喝完水趕緊走吧。」

  說完,她一把奪過碗,砰的一聲關上了柴門,裡面還傳來了插門栓的聲音。

  包有為愣了,撓了撓頭:「十三叔,這怎麼回事啊?怎麼跟見了鬼一樣?」

  「還能怎麼回事,肯定是被那些吏員威脅過了。」

  王牢頭嘆了口氣,沉聲說,「咱們昨天在廣州城攔轎鳴冤的事,肯定早就傳到鄉里了。那些里書、糧櫃的吏員,肯定挨家挨戶警告過了,誰敢跟外人說糧稅的事,就抄誰的家。」

  包龍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這些人的動作竟然這麼快。昨天剛接了狀紙,今天就已經把鄉下的百姓都封口了。

  幾個人在鄉里走了大半天,敲了十幾戶人家的門,要麼是閉門不開,要麼是一問三不知,連連擺手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眼神里全是恐懼,根本不敢跟他們多說一句話。

  眼看著太陽都快到頭頂了,還是一點線索都沒問到,包有為急得團團轉:「十三叔,這可怎麼辦啊?所有人都不敢說話,咱們怎麼查啊?」

  包龍星也皺著眉,心裡清楚,百姓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他們被這套弊政欺壓了一輩子,被貪官污吏嚇破了膽,根本不相信他們這些外鄉人,能幫他們翻了這天。


  就在這時,他看見鄉口的老槐樹下,坐著一個瞎眼的老婆婆,手裡拿著個破碗,身邊還躺著個三四歲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包龍星心裡一動,走了過去,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輕輕放在了老婆婆的碗裡。

  老婆婆愣了一下,連忙摸索著要起身道謝,被包龍星按住了。

  「老婆婆,您別客氣。」

  包龍星蹲在她身邊,語氣溫和,「我們是從廣州城來的,聽說這裡有個陳老漢,他兒子因為糧稅的事跳了河,您認識他嗎?」

  老婆婆聽到 「陳老漢」 三個字,渾身猛地一顫,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眼淚。

  她抬起頭,朝著包龍星的方向 「看」 了過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說:「你們…… 你們是來幫陳老哥伸冤的?」

  包龍星點了點頭,也壓低了聲音:「是。老婆婆,您放心,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就是來查這件事的,想給老百姓討個公道。」

  老婆婆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抓住了包龍星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好!好啊!終於有人來管管這些天殺的了!陳老哥太慘了,我那苦命的兒子,也被他們逼死了啊!」

  原來,這老婆婆是陳老漢的鄰居,她的兒子,也是因為這糧稅弊政,被逼得上吊自盡了。

  老婆婆看不見,也不知道包龍星是什麼身份,只知道他是來幫陳老漢伸冤的,心裡的苦水,終於找到了地方倒。她坐在老槐樹下,壓低了聲音,把這糧稅里的貓膩,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說了出來。

  也就是這時候,包龍星才真正看清,這套延續了兩百多年的弊政,到底有多黑,到底是怎麼把老百姓一步步逼上絕路的。

  這坑害百姓的手段,主要有四樣,每一樣,都像是一把刀,架在老百姓的脖子上。

  第一樣,叫串票舞弊。

  老百姓繳了糧稅,官府會給一張蓋了印的串票,作為完稅的憑證。可這些糧櫃的吏員,早就私刻了印章,給老百姓發的,全都是假串票。帳冊上,根本不會登記百姓完稅的記錄。

  等上級衙門催繳糧稅的時候,他們就拿著空白的帳冊,說百姓沒繳稅,逼著百姓二次繳納。老百姓拿著假串票說理,他們就說串票是偽造的,不僅要補稅,還要加罰,老百姓有冤沒處說,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老婆婆的兒子,就是這樣。明明繳了糧,卻被說沒繳,被逼著補三倍的稅,家裡實在拿不出來,被衙役天天上門催逼,走投無路,一根繩子吊死在了自家房樑上。

  第二樣,叫飛灑詭寄。

  大清的規矩,有功名的秀才、舉人,還有當官的、鄉紳,都有免稅的特權,名下的田地,不用繳糧納稅。

  這些官紳鄉紳,就和縣衙里的吏員勾結在一起,把自己名下應該繳納的稅賦,偷偷 「飛灑」 到那些沒有背景、沒有權勢的普通農戶頭上。往往一戶官紳,名下幾百畝地的稅賦,能平攤到幾十戶農戶身上。

  老百姓家裡明明只有幾畝薄田,卻要繳幾十畝地的稅,根本繳不起。不繳,就被抄家下獄,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田地被強占,家破人亡。

  第三樣,叫淋尖踢斛。

  百姓繳糧的時候,要用官府統一的糧斛來量。吏員會故意把糧斛里的糧食,堆得高高的,冒出一個尖頂,這叫 「淋尖」。等百姓把糧食倒好,他們會狠狠一腳踢在糧斛上,斛身一震,上面冒尖的糧食就會全灑在地上。

  這些灑出來的糧食,就全被吏員私吞了,美其名曰 「耗損」。百姓繳了一石糧食,實際入帳的,往往只有六七斗。不足的部分,還要百姓自己補齊,不補,就不算完稅。

  第四樣,叫里書賠納。

  大清的糧稅,是按里甲來徵收的。一個里甲,十戶人家,設一個里長,一個甲首。如果這個裡甲里,有哪一戶人家逃荒了、死絕了,沒繳上稅,剩下的稅賦,就要由里長和甲首來平攤賠償。

  不管里長甲首有沒有足額繳自己的稅,不管那戶人家為什麼沒繳稅,都要他們來賠。賠不上,就抄家、賣兒賣女,甚至被抓進大牢里,活活打死。

  老婆婆說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些殺千刀的,就是靠著這些法子,吸我們老百姓的血啊!我們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種出來的糧食,全被他們搶走了!我們繳了稅,還要被他們逼著再繳一次,稍有不從,就抄家打人,這日子,根本就不是人過的啊!」


  「我們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啊!前幾天,陳老哥去廣州城攔轎告狀,鄉里的里書就挨家挨戶地警告,誰敢跟外人多說一句話,就抄誰的家,把我們全家都抓進大牢里。我們實在是怕了啊!」

  包龍星坐在老槐樹下,聽著老婆婆的哭訴,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進了肉里,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他在老街縣,見多了黑暗,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大清的祖制里,竟然藏著這麼多吃人的規矩。這些官員吏員,就是靠著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一代代吸著老百姓的血,中飽私囊,把無數百姓逼得家破人亡。

  難怪周顯說,這水太深。

  這哪裡是水太深,這根本就是一個吃人的泥潭!

  從老婆婆這裡打開了口子,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了很多。

  老婆婆讓自己的小孫子,偷偷去叫了幾個相熟的、同樣被坑害過的農戶過來。這些農戶聽說包龍星是來幫他們伸冤的,一開始還有些猶豫,可看著老婆婆哭著說的那些話,看著包龍星眼裡的真誠,終於放下了戒備。

  他們圍在老槐樹下,你一言我一語,哭訴著自己的遭遇,把那些吏員貪墨的手段,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說了出來。

  包龍星讓王牢頭拿著紙筆,把每一個人的冤屈,每一筆貪墨的帳目,都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百姓們還拿出了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假串票、被撕毀的完稅憑證,全都交到了包龍星手裡。

  整整一個下午,包龍星都坐在老槐樹下,聽著百姓的哭訴,記著一筆筆血淚帳。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手裡已經記滿了整整三本帳冊,收了幾十張假串票,還有十幾張被撕毀的完稅憑證。

  這些證據,牽扯到和順鄉的三名里書,還有南海縣衙糧櫃的總吏。

  可包龍星心裡清楚,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一個鄉的里書,一個縣衙的糧櫃總吏,絕不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搞這麼大的動作,他們的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靠山,更高層的官員,在給他們撐腰,和他們分贓。

  就在包龍星準備帶著證據,離開和順鄉的時候,一個農戶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臉色慘白:「包先生!你們快走吧!里書帶著人來了!好幾個人,都拿著刀,說要抓你們這些『煽動刁民鬧事的反賊』!」

  包有為臉色一變,立刻把腰間的短刀拔了出來:「十三叔!咱們快走!」

  王牢頭也立刻擋在了包龍星身前,三名總督府的親兵,也瞬間圍了上來,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眼神警惕地看向鄉口的方向。

  包龍星卻異常冷靜,他對著那些農戶拱了拱手,沉聲說:「各位鄉親,謝謝你們信得過我。你們放心,你們說的話,交出來的證據,我都好好收著。我包龍星向你們保證,用不了多久,我一定給你們一個公道,讓害了你們的人,付出代價。」

  說完,他轉身對著親兵一揮手:「走,從後山小路走。」

  幾個人沒有絲毫猶豫,跟著帶路的農戶,鑽進了後山的小路,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等里書帶著十幾個護院,拿著刀衝到老槐樹下的時候,早就沒了包龍星等人的影子。

  當天夜裡,包龍星幾個人沒有回廣州城,而是借著夜色,輾轉去了隔壁的另一個鄉。

  接下來的半個月,包龍星帶著人,走遍了南海、番禺、順德、肇慶等十幾個州縣,挨家挨戶地走訪,收集證據。

  他們住過破廟,睡過田埂,躲過無數次吏員的搜捕和跟蹤,甚至有兩次,差點被人堵在鄉下的農戶家裡,靠著親兵的身手,才險險脫身。

  這半個月裡,包龍星親眼見到了太多的人間慘劇。

  有被飛灑詭寄逼得賣了全部田地,只能帶著全家乞討的農戶;有被淋尖踢斛搶光了全部口糧,一家老小只能挖野菜充飢的百姓;有因為里書賠納,被逼得賣了親生女兒的里長;還有無數因為繳不上所謂的 「欠稅」,被抓進大牢里,活活打死的百姓。

  他手裡的帳冊,越來越厚,證據越來越多。

  他也終於看清了這張黑網的全貌。

  這套弊政,根本不是一兩個小吏的貪墨,而是一套完整的、上下勾結的利益鏈條。

  最底層的里書、糧櫃吏員,負責盤剝百姓,貪墨糧食和稅銀;往上,縣衙的縣丞、主簿、縣令,拿大頭的分贓,幫他們壓下案子,遮掩黑幕;再往上,府衙的糧捕通判、糧道衙門的官員,甚至布政使司的高官,都在這條鏈條里,每年拿著固定的分贓,給下面的人撐腰,確保這套吃人的規矩,能一直運轉下去。


  整個兩廣的糧稅系統,從下到上,早就爛透了,鐵板一塊。

  這半個月裡,包龍星也不是沒有試過走正規渠道。

  他帶著總督府的鈞令,去過南海縣衙,要求調閱歷年的糧稅帳冊,可南海縣令直接閉門不見,只讓師爺出來傳話,說 「糧稅卷宗屬朝廷機密,非糧道衙門批准,任何人不得調閱,就算有總督府的鈞令也不行」。

  他去過廣州府糧道衙門,遞上了自己收集的證據,要求查辦涉案官員,可糧道衙門的官員,連面都沒見他,直接把他的狀紙扔了出來,還讓人帶話,警告他 「不要多管閒事,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甚至連他自己的總捕衙門裡,那些府衙的捕快、書吏,也全都是陽奉陰違。他讓去抓人,要麼說找不到人,要麼說人已經跑了,轉頭就把消息泄露給了涉案的官員。

  他徹底陷入了僵局。

  手裡有百姓的口供,有假串票,有貪墨的證據,可他拿不到官方的帳冊,抓不到核心的人犯,碰不動這張鐵板一塊的利益網。

  這天夜裡,包龍星帶著人,終於回到了廣州城。

  他沒有回總捕衙門,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館,坐在二樓的角落裡,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狀紙和帳冊,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包有為看著他熬得通紅的眼睛,滿臉的疲憊,嘆了口氣,勸道:「十三叔,咱們盡力了。這案子,根本就不是咱們能碰的。從縣衙到布政使司,全都是一夥的,咱們根本鬥不過他們。要不…… 咱們去找大帥吧?只有大帥能幫咱們,能鎮得住這些人。」

  王牢頭也點了點頭,沉聲說:「大人,包公子說的沒錯。咱們已經查到了這麼多證據,可還是寸步難行。除了大帥,沒人能掀翻這張黑網了。您去找大帥吧,大帥一定會幫您的。」

  包龍星抬起頭,看向窗外廣州城的萬家燈火,總督府的方向,隱隱能看到燈火。

  他不是沒想過找趙明羽。

  這半個月裡,無數次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都想過,拿著這些證據,去總督府找趙明羽。只要大帥一句話,這些人,這些黑幕,瞬間就能被掀翻。

  可他每次都忍住了。

  他不想事事都依賴趙明羽。

  當初在老街縣,是趙明羽派納蘭元述帶著鈞令,救了他的命,幫他翻了案子。這一次,他想憑著自己的本事,把這個案子查清楚,給老百姓一個交代。他想證明,自己配得上趙明羽給的這個總捕頭的位置,配得上大帥的信任。

  可現在,他真的走到了死胡同里。

  手裡的證據再多,碰不動那些人,掀不開這張黑網,一切都是白費。那些含冤而死的百姓,那些還在水深火熱里的農戶,永遠等不到公道。

  包龍星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心裡滿是無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為這個案子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人,已經盯上了這個案子,盯上了他這個敢碰糧稅紅線的新任總捕頭。

  茶館的樓下,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清瘦男子,手裡搖著一把烏木摺扇,抬頭看了一眼二樓包龍星所在的窗口,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正是宋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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