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繡紋尋蹤
天剛蒙蒙亮，包龍星就和包有為出了縣衙，往交州府去。
兩人沒敢坐驛站的馬車，怕被劉老吏他們知道行蹤，只能租了兩頭最便宜的毛驢，沿著土路往府城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顛得人骨頭都快散了，路上還要躲著巡邏的衙役和劉鄉紳家的護院，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時候，才到了交州府城。
找了個最便宜的客棧住下，包有為累得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動了，嘴裡還在念叨，說這趟出來，就是自找罪受，說不定還沒查到什麼，就被劉鄉紳的人發現了。
包龍星沒歇著，他坐在油燈下，把那片繡布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看著。
布上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每一片花瓣的配色都不一樣，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繡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之前在廣州候補的時候，見過蘇州來的繡娘，知道這種繡印，是繡坊里手藝最好的繡娘，給自己的繡品蓋的印，每一個繡印，都只對應一個繡娘，一查就能查到。
只要找到錦繡坊，找到這個繡娘，就能知道這繡品，到底是給哪家做的。
第二天天剛亮，包龍星就拉著包有為，往府城東邊的錦繡坊去。
錦繡坊在府城最熱鬧的街上，門面氣派，門口擺著的綢緞，全都是上好的蘇杭料子，路過的不是富商太太，就是官宦家的女眷，像他們兩個穿著粗布衣服的，站在門口，都顯得格格不入。
包有為拉著他，說咱們穿成這樣，人家根本不會搭理咱們，說不定還得把咱們當賊趕出去。
包龍星沒管，抬腳就走了進去。
店裡的夥計迎了上來，看了看他們的穿著，臉上沒什麼熱乎勁，卻也沒趕人，只問他們要買什麼料子，做什麼衣服。
包龍星沒繞彎子，直接把那片繡布拿了出來，問夥計，這繡品是不是你們坊里做的，這個繡印，是哪位繡娘的。
夥計接過繡布，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連忙把繡布還給他們，說不認識，沒見過，轉身就要往後面走。
包龍星連忙攔住他，說這繡品的主人，已經死了，我們是老街縣的縣衙來查案的，只想知道這繡品是給誰做的，絕不給你們錦繡坊惹麻煩。
夥計的腳步停了下來，上下打量了包龍星半天，才把他們帶到了後院的廂房裡。
廂房裡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繡娘，是錦繡坊的管事，也是這交州府里，蘇繡手藝最好的師傅。
她接過繡布，只看了一眼，就點了點頭，說這是她親手繡的，是上個月，給府里致仕的李翰林家的小姐，定製的嫁衣里子的布料。
她說李翰林家的小姐，下個月就要出嫁，特意來錦繡坊定製了全套的嫁衣，這纏枝蓮紋，是李小姐親自選的花樣，整個交州府，只做了這一套，絕沒有第二件。
包龍星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死者的身份，找到了。
他連忙問，李小姐現在在哪裡。
繡娘的臉色暗了下來，搖了搖頭，說李小姐上個月去城外的寺廟上香，就再也沒回來，失蹤快一個月了。
李翰林報了官，府衙里查了半個月，最後說李小姐是和人私奔了，案子就擱下了，李翰林因為這事，一病不起，李夫人天天以淚洗面，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垮了。
包有為站在一邊，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
他之前總覺得，自家十三叔就是瞎折騰，沒想到，真的讓他查到了死者的身份。
包龍星拿著繡布，手都有些發緊。
他之前只知道這是一樁兇殺案，沒想到，背後牽扯的，是致仕翰林家的小姐失蹤案，難怪交州府衙不肯好好查，難怪劉老吏拼了命地想把案子糊弄過去。
這裡面藏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從錦繡坊出來，包龍星就和包有為往李翰林的府邸去。
李府的大門緊閉，看著冷冷清清的，完全沒有嫁女兒的喜慶樣子。
門房聽說他們是為了李小姐失蹤的案子來的，連忙進去通報，沒一會兒，就把他們領進了府里。
李翰林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包龍星進來，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包龍星把那片繡布拿出來，遞到李翰林面前，把荒村枯井裡發現女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嘴笨，話說的磕磕絆絆，沒什麼條理，可每一句，都實實在在，沒有半句虛言。
李翰林拿著那片繡布，手指抖得厲害，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他說這布料，是他陪著女兒去錦繡坊選的，女兒最喜歡這纏枝蓮的花樣，天天拿著繡樣看，盼著出嫁的日子。
他說女兒失蹤之後，他天天去府衙催案，可知府總是敷衍了事，說他女兒不守婦道，和人私奔了，還說他再鬧，就治他個誣告的罪名。
他說他當了一輩子的官，臨了了，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活著還不如死了。
李夫人坐在一邊，早就哭成了淚人，跪在地上給包龍星磕頭，求他一定要查清案子，找到殺害女兒的兇手，給女兒一個公道。
包龍星連忙把她扶起來，心裡堵得慌。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在老街縣受了委屈，被人架空，處處碰壁，可和這對老夫妻比起來，他那點委屈，根本不算什麼。
他對著老兩口保證，說自己一定查清楚這個案子，把兇手繩之以法，給李小姐一個交代。
從李府出來，天已經過了正午。
包有為跟在包龍星身後，再也不抱怨了，只問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包龍星沒說話，腦子裡把所有的線索，一點點串了起來。
李小姐去寺廟上香，被人擄走，最後死在了老街縣的荒村枯井裡。
擄走她的人，把她帶到了老街縣，而老街縣的劉鄉紳和劉老吏，拼了命地想把她的死，糊弄成流民意外落井。
這說明，擄走李小姐的人，和劉鄉紳他們，絕對是一夥的。
老貨郎說過，這幾年，縣裡年年都有年輕女子失蹤，全都是不了了之。
這不是單獨的一樁兇殺案，這是一個專門拐賣、殘害年輕女子的團伙，劉鄉紳和劉老吏，就是他們在老街縣的保護傘，甚至，他們本身就是這個團伙的一員。
包龍星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之前以為，自己查的只是一樁人命案，現在才知道，自己捅破的，是一個橫跨兩廣的拐賣大案。
這背後的人，不止有老街縣的劉鄉紳，不止有縣衙的劉老吏，說不定，還有交州府里的官員。
不然，李翰林的女兒失蹤，府衙不可能這麼敷衍了事，不可能連查都不查，就定了私奔的罪名。
包有為看著他的臉色，小聲說，十三叔，這案子太大了，咱們管不了，要不咱們把線索交給李翰林，讓他去府衙鬧，咱們回老街縣，就當什麼都沒查到行不行。
包龍星搖了搖頭。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已經查到了這一步，退了，就等於把那些被拐賣的女子，重新推回了火坑裡，等於讓李小姐白死了。
他是朝廷命官，是老街縣的知縣，這些事，他必須管。
他抬頭看了看廣州的方向，心裡清楚，這案子，憑他一個九品知縣，根本啃不動。
他需要幫助，需要一個能壓得住交州府，能鎮得住這背後所有黑惡勢力的人。
那個人，就是兩廣總督，趙明羽。
可他也知道，自己現在，還不能去找趙明羽。
他手裡只有死者的身份，沒有兇手的實證，沒有拐賣團伙的窩點，沒有他們官商勾結的證據。
就這麼空著手去找趙明羽，只會讓他失望。
他要回老街縣，要找到這個團伙的窩點，拿到他們所有的罪證，把這張黑網，徹底掀開來。
他要憑著自己的本事，把這件事干成。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包龍星攥著手裡的繡布，轉身朝著老街縣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這一回去，就是龍潭虎穴。
可他沒得選。
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兩人沒敢坐驛站的馬車，怕被劉老吏他們知道行蹤，只能租了兩頭最便宜的毛驢，沿著土路往府城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顛得人骨頭都快散了，路上還要躲著巡邏的衙役和劉鄉紳家的護院，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時候，才到了交州府城。
找了個最便宜的客棧住下，包有為累得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動了，嘴裡還在念叨，說這趟出來，就是自找罪受，說不定還沒查到什麼，就被劉鄉紳的人發現了。
包龍星沒歇著，他坐在油燈下，把那片繡布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看著。
布上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每一片花瓣的配色都不一樣，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繡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之前在廣州候補的時候，見過蘇州來的繡娘，知道這種繡印，是繡坊里手藝最好的繡娘，給自己的繡品蓋的印，每一個繡印，都只對應一個繡娘，一查就能查到。
只要找到錦繡坊，找到這個繡娘，就能知道這繡品，到底是給哪家做的。
第二天天剛亮，包龍星就拉著包有為，往府城東邊的錦繡坊去。
錦繡坊在府城最熱鬧的街上，門面氣派，門口擺著的綢緞，全都是上好的蘇杭料子，路過的不是富商太太，就是官宦家的女眷，像他們兩個穿著粗布衣服的，站在門口，都顯得格格不入。
包有為拉著他，說咱們穿成這樣，人家根本不會搭理咱們，說不定還得把咱們當賊趕出去。
包龍星沒管，抬腳就走了進去。
店裡的夥計迎了上來，看了看他們的穿著，臉上沒什麼熱乎勁，卻也沒趕人，只問他們要買什麼料子，做什麼衣服。
包龍星沒繞彎子，直接把那片繡布拿了出來，問夥計，這繡品是不是你們坊里做的，這個繡印，是哪位繡娘的。
夥計接過繡布，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連忙把繡布還給他們，說不認識，沒見過，轉身就要往後面走。
包龍星連忙攔住他，說這繡品的主人，已經死了，我們是老街縣的縣衙來查案的，只想知道這繡品是給誰做的，絕不給你們錦繡坊惹麻煩。
夥計的腳步停了下來，上下打量了包龍星半天，才把他們帶到了後院的廂房裡。
廂房裡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繡娘，是錦繡坊的管事，也是這交州府里，蘇繡手藝最好的師傅。
她接過繡布，只看了一眼，就點了點頭，說這是她親手繡的，是上個月，給府里致仕的李翰林家的小姐，定製的嫁衣里子的布料。
她說李翰林家的小姐，下個月就要出嫁，特意來錦繡坊定製了全套的嫁衣，這纏枝蓮紋，是李小姐親自選的花樣，整個交州府，只做了這一套，絕沒有第二件。
包龍星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死者的身份，找到了。
他連忙問，李小姐現在在哪裡。
繡娘的臉色暗了下來，搖了搖頭，說李小姐上個月去城外的寺廟上香，就再也沒回來，失蹤快一個月了。
李翰林報了官，府衙里查了半個月，最後說李小姐是和人私奔了，案子就擱下了，李翰林因為這事，一病不起，李夫人天天以淚洗面，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垮了。
包有為站在一邊，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
他之前總覺得，自家十三叔就是瞎折騰，沒想到，真的讓他查到了死者的身份。
包龍星拿著繡布，手都有些發緊。
他之前只知道這是一樁兇殺案，沒想到，背後牽扯的，是致仕翰林家的小姐失蹤案，難怪交州府衙不肯好好查，難怪劉老吏拼了命地想把案子糊弄過去。
這裡面藏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從錦繡坊出來，包龍星就和包有為往李翰林的府邸去。
李府的大門緊閉，看著冷冷清清的，完全沒有嫁女兒的喜慶樣子。
門房聽說他們是為了李小姐失蹤的案子來的，連忙進去通報，沒一會兒，就把他們領進了府里。
李翰林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包龍星進來，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包龍星把那片繡布拿出來，遞到李翰林面前，把荒村枯井裡發現女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嘴笨，話說的磕磕絆絆，沒什麼條理，可每一句，都實實在在，沒有半句虛言。
李翰林拿著那片繡布，手指抖得厲害，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他說這布料，是他陪著女兒去錦繡坊選的，女兒最喜歡這纏枝蓮的花樣，天天拿著繡樣看，盼著出嫁的日子。
他說女兒失蹤之後，他天天去府衙催案，可知府總是敷衍了事，說他女兒不守婦道，和人私奔了，還說他再鬧，就治他個誣告的罪名。
他說他當了一輩子的官，臨了了，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活著還不如死了。
李夫人坐在一邊，早就哭成了淚人，跪在地上給包龍星磕頭，求他一定要查清案子，找到殺害女兒的兇手，給女兒一個公道。
包龍星連忙把她扶起來，心裡堵得慌。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在老街縣受了委屈，被人架空，處處碰壁，可和這對老夫妻比起來，他那點委屈，根本不算什麼。
他對著老兩口保證，說自己一定查清楚這個案子，把兇手繩之以法，給李小姐一個交代。
從李府出來，天已經過了正午。
包有為跟在包龍星身後，再也不抱怨了，只問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包龍星沒說話，腦子裡把所有的線索，一點點串了起來。
李小姐去寺廟上香，被人擄走，最後死在了老街縣的荒村枯井裡。
擄走她的人，把她帶到了老街縣，而老街縣的劉鄉紳和劉老吏，拼了命地想把她的死，糊弄成流民意外落井。
這說明，擄走李小姐的人，和劉鄉紳他們，絕對是一夥的。
老貨郎說過，這幾年，縣裡年年都有年輕女子失蹤，全都是不了了之。
這不是單獨的一樁兇殺案，這是一個專門拐賣、殘害年輕女子的團伙，劉鄉紳和劉老吏，就是他們在老街縣的保護傘，甚至，他們本身就是這個團伙的一員。
包龍星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之前以為，自己查的只是一樁人命案，現在才知道，自己捅破的，是一個橫跨兩廣的拐賣大案。
這背後的人，不止有老街縣的劉鄉紳，不止有縣衙的劉老吏，說不定，還有交州府里的官員。
不然，李翰林的女兒失蹤，府衙不可能這麼敷衍了事，不可能連查都不查，就定了私奔的罪名。
包有為看著他的臉色，小聲說，十三叔，這案子太大了，咱們管不了，要不咱們把線索交給李翰林，讓他去府衙鬧，咱們回老街縣，就當什麼都沒查到行不行。
包龍星搖了搖頭。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已經查到了這一步，退了，就等於把那些被拐賣的女子，重新推回了火坑裡，等於讓李小姐白死了。
他是朝廷命官，是老街縣的知縣，這些事，他必須管。
他抬頭看了看廣州的方向，心裡清楚，這案子，憑他一個九品知縣，根本啃不動。
他需要幫助，需要一個能壓得住交州府，能鎮得住這背後所有黑惡勢力的人。
那個人，就是兩廣總督，趙明羽。
可他也知道，自己現在，還不能去找趙明羽。
他手裡只有死者的身份，沒有兇手的實證，沒有拐賣團伙的窩點，沒有他們官商勾結的證據。
就這麼空著手去找趙明羽，只會讓他失望。
他要回老街縣，要找到這個團伙的窩點，拿到他們所有的罪證，把這張黑網，徹底掀開來。
他要憑著自己的本事，把這件事干成。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包龍星攥著手裡的繡布，轉身朝著老街縣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這一回去，就是龍潭虎穴。
可他沒得選。
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