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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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路坑坑窪窪,兩頭毛驢走得磕磕絆絆,夜風卷著塵土往人領子裡鑽。

  包龍星懷裡揣著李翰林給的女兒生辰八字和貼身香囊,指尖把布包捏得發皺。

  包有為跟在旁邊,嘴就沒停過,一路都在念叨,說劉鄉紳在縣裡經營了十幾年,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咱們就兩個光杆司令,回去就是往人家的套里鑽,不如直接拐去廣州,找趙大帥把這事說清楚,好歹有大帥撐腰,沒人敢動咱們。

  包龍星沒應聲。

  他心裡不是不怕。

  去交州府的這兩天,他已經摸清楚了,劉鄉紳能在老街縣一手遮天,靠的不只是手裡的田產和護院,還有交州府知府做靠山。李小姐的案子,就是知府親自壓下來的,這裡面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可他不能就這麼跑去廣州。

  當初趙明羽把他扔到這老街縣,是讓他來磨本事的,不是讓他遇到點事,就哭著喊著跑回去求庇護的。

  他要是連拿到實錘證據的本事都沒有,就算靠著趙明羽脫了困,也還是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廢物,永遠都抬不起頭。

  他要自己把這夥人的罪證攥在手裡,把這張黑網捅破,再堂堂正正地回廣州去。

  毛驢走到縣城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城門剛開,守門的衙役看見他們,眼神閃了閃,偷偷對著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轉身就往縣衙的方向跑。

  包有為看見了,腿肚子都打顫,拉著包龍星的胳膊,說十三叔,你看,他們早就等著咱們了,咱們現在跑還來得及。

  包龍星甩開他的手,抬腳就往縣衙走。

  跑?

  他要是跑了,李小姐的冤屈就再也洗不清了,牢里那些被冤枉的老百姓,就永遠沒出頭之日了。

  他是這老街縣的知縣,就算這縣衙是龍潭虎穴,他也得進去。

  剛進縣衙大門,院子裡的氣氛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老吏帶著三班衙役站在院子裡,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沒了之前的敷衍散漫,看見他進來,也沒行禮,只冷冷地說了一句,大人可算回來了,劉鄉紳和府里的差官,在刑房等您半天了。

  包龍星的心跳快了幾分,腳下沒停,徑直往刑房走。

  刑房的門開著,裡面坐滿了人。

  本地的劉鄉紳坐在主位旁邊,身邊跟著四個腰挎佩刀的護院,對面坐著兩個交州府衙的差官,桌上擺著厚厚的一摞帳本、狀紙,還有按了紅手印的供詞。

  看見包龍星進來,劉鄉紳站起身,對著他拱了拱手,臉上沒什麼嘲諷,也沒什麼惡意,話說的平平淡淡,卻字字都往死里扣。

  他說大人這兩天不在縣裡,縣裡出了不少事。有農戶聯名上告,說大人借著查荒井女屍的名頭,挨家挨戶敲詐勒索,收了不少銀錢。還有人證指認,大人私收致仕李翰林的賄賂,捏造流民意外落井的案情,意圖栽贓陷害本地鄉紳,攪亂縣裡的治安。更有甚者,說大人和跨省的人販子團伙有勾結,收了他們的好處,幫他們壓下歷年的女子失蹤案。

  劉鄉紳說完,對著兩個差官做了個請的手勢。

  差官拿起桌上的帳本,一頁頁翻著,說這是從大人縣衙的庫房裡搜出來的受賄帳本,上面有大人的親筆簽字,還有李翰林府上給大人送謝銀的收條,人證物證俱在,大人還有什麼話說。

  包龍星看著那本偽造的帳本,臉漲得通紅,胸口堵得厲害,張了張嘴,翻來覆去就只憋出來幾句,這是假的,我沒有,我是去查李小姐的案子,人是他們殺的。

  他嘴笨,說不出什麼環環相扣的辯駁,也拿不出兇手殺人的實證,只能幹巴巴地重複著辯解的話。

  劉老吏在旁邊開口,話說的句句都占著官場的規矩。

  他說大人,無憑無據的話,不能亂說。您一個九品知縣,越界插手府城的失蹤案,本就不合朝廷的規矩。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您空口白牙污衊鄉紳和府衙,實在不是朝廷命官該做的事。

  兩個差官對視一眼,直接站起身,掏出了知府的手令。

  他們說奉交州知府之命,暫停包龍星老街縣知縣的職務,革去頂戴,暫且收押入大牢,待案情查清之後,再做定奪。

  話音剛落,身後的衙役就上前一步,摘了他頭上的官帽,扯了他身上的官服。

  包有為衝上來想攔,被護院一把推在地上,摔得滿嘴是泥,急得眼睛都紅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包龍星沒掙扎,也沒喊冤。

  他看著劉鄉紳和劉老吏臉上的平靜,心裡清楚,從他決定查這個案子的那天起,這個套就已經給他布好了。

  他以為自己摸到了案子的邊,其實早就掉進了人家的掌心裡。

  大牢里陰暗潮濕,牆皮上長著厚厚的霉斑,空氣里混著餿味和血腥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包龍星被關在最裡面的一間牢房,地上鋪著一把稻草,連個草蓆都沒有。

  隔壁的牢房裡,關著的全都是被劉鄉紳他們誣陷進來的老百姓。

  有欠了兩斗租子,就被關進來快半年的農戶,有告了鄉紳強占田地,反而被定了誣告罪的書生,還有女兒失蹤報官,轉頭就被關進來的老漢。

  他們看見新來的犯人,是之前的知縣大人,都圍了過來,隔著牢門,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冤屈。

  包龍星靠在牆上,聽著他們的話,心裡又酸又堵。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這個知縣當得憋屈,被架空,被刁難,處處碰壁。

  現在才知道,和這些老百姓比起來,他那點憋屈,根本不算什麼。

  他這個朝廷命官,說被誣陷就被誣陷,更何況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他沒喊冤,也沒自怨自艾,只是跟圍過來的百姓,一個個問清楚他們的案情,問清楚他們被誰誣陷,有什麼證據,都牢牢記在心裡。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就算自己出不去,也要把這些冤屈都記下來。

  總有一天,這些事,要被人看見,這些冤,要有人來平。

  廣州城,總督府的書房裡,燭火亮到深夜。

  方唐鏡把密探剛送回來的密報,雙手遞到趙明羽面前,說交州府那邊動手了,包龍星被革了職,關進了大牢,劉鄉紳和知府偽造了不少證據,看樣子是想把通匪的罪名扣死在他頭上,永絕後患。

  趙明羽翻著密報,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沒說話。

  方唐鏡又說,要不要現在就讓人出手,再晚了,那小子在牢里,指不定要出什麼事。

  趙明羽搖了搖頭,把密報放在桌上。

  他說再看看。

  他把包龍星扔到老街縣,不是讓他去順風順水當官的,是讓他去撞南牆,去磨骨頭的。

  順境裡看不出人心,只有絕境裡,才能看出來一個人,到底能不能守住本心。

  他倒要看看,這小子在牢里,是會攀咬求饒,認下莫須有的罪名,還是能守住當初想當清官的那點念頭。

  方唐鏡躬身應了,沒再多說。

  他跟在趙明羽身邊這麼多年,早就清楚,大帥心裡早就有了盤算。

  交州府那點貓膩,知府和劉鄉紳勾結,包庇拐賣團伙,收受賄賂的事,大帥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一直沒動手。

  這次借著這個案子,不光是磨包龍星的性子,也是要借著這個由頭,把交州府這潭爛泥,徹底清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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