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官小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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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的刑房裡,霉味混著紙張腐爛的氣息,往人鼻子裡鑽。

  包龍星坐在公案後,面前擺著那具女屍的驗屍格目,紙頁上的字歪歪扭扭,全都是按流民意外落井寫的,連他提的那些疑點,半個字都沒提。

  仵作站在一邊,垂著腦袋,手指摳著衣角,半天不說一句話。

  包龍星敲了敲桌面,讓他把驗屍格目改了,把脖頸的勒痕、指甲里無泥沙、衣物上的蘇繡這些細節,全都寫進去,按兇殺案立案。

  仵作沒應聲,只抬眼偷偷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老吏。

  劉老吏上前一步,對著包龍星拱了拱手,話說的不緊不慢,每一句都占著理。

  他說大人,驗屍格目不是隨便改的,干我們這行的,看的是實打實的證據,不能憑著一點猜測,就定了兇殺案。

  他說大人說的勒痕,我們反覆驗過,就是井裡的樹根刮出來的,不是繩子勒的,大人沒幹過驗屍的活,不懂這些門道,也是正常的。

  他說這案子要是按兇殺案報上去,府里問起來,要兇手沒兇手,要動機沒動機,最後被打回來,丟的是大人的臉面,耽誤的是大人的前程。

  他說大人初來乍到,想做出點成績,我們都懂,可也不能拿這種沒頭沒尾的案子賭,不如按意外結了,騰出手來管管縣裡的賦稅徭役,那才是知縣該乾的正經事。

  旁邊的幾個老吏紛紛附和,說的全都是為了包龍星的前程著想的話,沒半句難聽的,卻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包龍星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說不過他們一套一套的官場規矩。

  他臉漲得通紅,手攥著筆桿,指節都捏得發白,最後只憋出來一句,這案子必須按兇殺案立,我說的。

  劉老吏沒再爭辯,只對著仵作使了個眼色,說既然大人非要這麼辦,那就先按大人的意思來,只是出了任何岔子,都得大人自己擔著。

  說完,他帶著幾個老吏轉身就走,刑房裡瞬間就空了,只剩下包龍星和包有為兩個人。

  包有為湊過來,苦著臉說,十三叔,你看他們這樣子,明擺著就是不配合,這縣衙里上上下下全是他們的人,咱們就兩個光杆司令,這案子怎麼查啊。

  包龍星沒說話。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知縣,就是個空架子。

  這老街縣的權柄,早就被劉老吏和本地的劉鄉紳攥在手裡了。

  縣衙里的刑房、庫房、三班衙役,全都是劉老吏的徒子徒孫,要麼就是劉鄉紳的遠親近鄰,前幾任知縣要麼和他們同流合污,要麼被他們架空擠走,沒一個能斗得過他們。

  他想查案,連個能用的人都沒有。

  他讓庫房的小吏拿近三年的失蹤人口卷宗,小吏說庫房漏雨,卷宗全受潮爛了,一本都找不出來。

  他讓衙役跟著他去荒村周邊的村子走訪,衙役們要麼說家裡老娘病了,要麼說身上帶傷出不了門,一個個都有推脫的理由,沒一個願意跟著他去。

  他想調驛站的過往人員記錄,驛丞說記錄早就燒了,沒留底。

  處處碰壁,步步是坎。

  他坐在空蕩蕩的刑房裡,看著面前的驗屍格目,心裡一陣陣發堵。

  他之前總覺得,只要自己占著理,只要自己想查,就沒有查不明白的案子。

  現在才知道,在這窮鄉僻壤,理是最沒用的東西。

  人家不用罵你,不用針對你,只需要陽奉陰違,拖著不辦,就能把你所有的念頭,全都堵死在這縣衙里。

  包有為勸他,要不就算了,咱們鬥不過他們的,大不了就按意外結案,安安分分熬幾年,說不定大帥就把咱們調回廣州了。

  包龍星搖了搖頭。

  他不能算了。

  他要是就這麼算了,那個死在枯井裡的女子,就永遠只能是個無名無姓的流民,兇手永遠逍遙法外,還會有更多的人,落得和她一樣的下場。

  他是這老街縣的知縣,護著這縣裡的百姓,查清每一件冤案,就是他該幹的事。

  就算沒人幫忙,就算只有他和包有為兩個人,他也得查下去。

  當天下午,包龍星就和包有為換了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背著個布包,裝作走街串巷的貨郎,出了縣衙,往荒村周邊的村子走。


  他們走了一下午,敲了幾十戶人家的門,要麼是開門看了一眼就直接關上,要麼是搖著頭說什麼都不知道,連門都不讓他們進。

  偶爾有幾個願意搭話的,一提到荒村的女屍,一提到劉鄉紳,立刻就閉了嘴,轉身就回屋,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天快黑的時候,兩人走到了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村口有個擺雜貨攤的老貨郎,頭髮全白了,看著有七十多歲了。

  包龍星走過去,買了兩袋旱菸,和老貨郎搭話。

  老貨郎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才嘆了口氣,跟他們說了實話。

  他說這縣裡,上上下下全是劉鄉紳的人,劉老吏是劉鄉紳的遠房堂哥,兩個人一個把持縣衙,一個把持鄉里,一手遮天。

  他說這幾年,縣裡年年都有年輕女子失蹤,有本地農戶家的閨女,也有路過的外地客商的家眷,全都報了官,可最後全都是按走失、私奔結了案,沒一個查下去的。

  他說之前有個新來的主簿,想查這些失蹤案,結果被劉鄉紳他們栽了個貪贓枉法的罪名,革了功名,打了一頓板子,趕出了老街縣,差點連命都沒了。

  他說荒村那具女屍,前幾天夜裡,有人看見劉鄉紳家的護院,趕著馬車往荒村去了,第二天就有人發現了井裡的女屍,可沒人敢說,誰敢說,第二天就得家破人亡。

  老貨郎說著,指了指包龍星手裡的那片繡布,說這種蘇繡,整個交州府,只有府城裡的錦繡坊能做,專供城裡的官宦人家,普通老百姓,別說穿了,見都難得見一見。

  包龍星捏著那片繡布,心裡的念頭一下子就通了。

  死者不是本地的人,是交州府城裡的官宦人家的女眷。

  只要找到錦繡坊,查到這繡品是給誰做的,就能知道死者到底是誰。

  只要知道了死者的身份,就能順著身份,查到她為什麼會死在老街縣的荒井裡,查到背後的兇手。

  天徹底黑了下來,村子裡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包龍星和包有為往縣城走,路上,包有為勸他,這案子牽扯到劉鄉紳,還牽扯到交州府的官宦人家,水太深了,咱們別再往前趟了,會沒命的。

  包龍星沒說話,腳步卻沒停。

  他知道這水很深,知道往前趟,可能會落得和那個主簿一樣的下場。

  可他也知道,他要是退了,就再也沒資格說自己想當一個清官了。

  趙明羽把他扔到這裡,不是讓他來混日子的,是讓他來磨骨頭的。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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