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沒錢練什麼兵
阿瓦城，明軍營地，中軍大帳。
帳簾掀開，帶進一股操練場的塵土氣息。
紅璃一身勁裝，汗水浸濕額發，與同樣風塵僕僕的張沖大步走了進來。
只見顧言正伏在堆滿帳簿和紙張的桌案上，苦惱的抓著頭，對著紙上演算出來的數字愁眉不展。
「你整日在營帳中算帳，人都要悶壞了，該出去透透氣了。」
紅璃說完，順手抄起顧言手邊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顧言抬起頭來，提起茶壺，給他續上水，溫言提醒，「剛操練完，身上有汗，別喝太急。訓練情況如何？」
白鐵骨也跟進來，笑道：「一天兩練，步兵磨合的不錯，火槍兵也練得有模有樣，不說老兵，單說新手，臨陣也沒有起初那般慌張了。」
張沖接口道：「新補進來的三百騎兵不行，騎術、馬上功夫都是水磨功夫，急也沒用，眼下勉強能跟上隊列，保證能在馬上揮幾下刀子，要跟著老兵衝鋒陷陣，還得再練。」
他嘴裡雖然嫌棄，臉色卻是輕鬆，這些新兵能在短短半月有這模樣，他心裡是滿意的。
「就是炮兵缺人，干力氣活的人不缺，缺的是能指揮，能瞄準的炮長。」紅璃嘆了口氣，「比起七省號那些炮手，我們炮手連菜鳥都算不上。」
顧言啞然失笑，「七省號上的炮手，都是荷蘭人千挑萬選的人才，放眼七海也是最頂級那批，我們軍中這些半路出家的，哪裡比得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等他們在敏大人那個銷金窟中把錢輸光了，怎麼也要想辦法挖幾個來當老師。」
白鐵骨拍拍顧言肩膀，信心滿滿，「按這樣練下去，頓頓能吃飽，每天還有肉吃，士氣旺得很，不出半年，就算遇到滿洲韃子，人數相仿，我們也有一拼之力，顧小子，等到八莫再招幾萬兵，還照這麼練，那邊山民多著呢，有肉吃，有軍餉，不愁招不到人。」
「招幾萬兵？」顧言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帳簿，眉頭擰成了疙瘩，「想都別想，就這眼前五千兵，都快養不起了，這個月還沒過完，已經花了快五萬兩銀子了。」
他在心中重重嘆了口氣，為什麼穿越前看那些歷史網文，主角隨隨便便就能拉起數十萬大軍，橫行天下，
可自己真落到這位置上，才切身體會到，萬事都離不開錢字。
那些主角錢從哪來？難道那些士兵，個個都不吃不喝，不領軍餉？
「多少？」顧言在心裡吐槽之時，他報的數字已經嚇到帳中眾人，
段紅璃一把抓起帳簿，難以置信的說道：「五千士兵，每個月就要花掉五萬兩銀子？！」
她指尖點在帳薄上那個刺眼的數字，「這帳……你是不是算錯了？怎麼會花這麼多銀子？這比養一群吞金獸還厲害！」
顧言正用小刀削著一支炭筆，聞言動作不停，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貴？帳上記得清清楚楚，我們這支兵，不是擺著看的儀仗隊，是要上陣殺敵的。
一天兩操，雷打不動，士兵是人，不是牲口，要吃飽，還得吃肉有油葷，才能有力氣揮刀扛槍，不然苦練反而傷身，光是這口糧，就是一大筆開銷。」
他放下小刀和炭筆，拿起帳簿，手指點著條目，逐項解釋：「看這裡：普通戰兵，月餉銀三兩。這不算多吧？要人家賣命，總得給夠安家餬口的錢。
騎兵和炮兵，技術兵種，危險也大，月餉五兩，士官管人，月餉八兩。
炮長，是決定火炮打不打的準的人，月餉十兩，就這價，還找不到合適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旁邊侍立的張沖，「張大叔，你說說，這價碼公道不？」
張沖一身勁裝，聞言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露出混雜著驚愕和肉痛的表情，「顧公子，這餉銀，比當年明軍最精銳的家丁親兵還要高出一大截啊，普通營兵，一個月能拿一兩半就不錯了，還常常拖欠剋扣。」
他想起當年那些面黃肌瘦、衣甲不整的營兵，再看看現在顧言定下的標準，簡直恍如隔世。
「家丁是私兵，我們這是正兒八經要打硬仗的營伍。」顧言語氣堅定地糾正，「餉銀是根基，根基不穩，隊伍就散了，這錢，省不得。」
「明軍不滿餉，滿餉不能敵，為什麼屢戰屢敗的明軍投到韃子那邊，就變得驍勇善戰？根子就是崇禎朝中那些大人物，一邊剋扣拖欠軍餉，一邊指望這些餓著肚子的士兵打贏韃子，怎麼可能？」
「韃子那邊白甲兵，一個月能拿十多兩銀子，從不拖欠。」
他話鋒轉向張沖：「還有你，張大叔，你的馬隊現在可是寶貝疙瘩。騎兵擴編到五百人，攏共有八百匹馬，這些馬大爺，可比人金貴多了。
草料、豆料、精料，一天都不能斷，還得伺候好了，不能生病掉膘。
一匹健壯戰馬的嚼裹，折算下來，一個月花的銀子，頂得上一個普通戰兵的餉銀還有富餘。
這八百匹馬，就是八百張吃飯的嘴，還都是挑嘴的金主兒。」
顧言的手指在「馬匹草料」和「獸醫蹄鐵」等條目上重重敲了敲。
張沖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騎兵的重要性，但看著那觸目驚心的數字，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
顧言沒停歇，繼續他的「算帳大業」，目光落在下一項：「大頭還有炮兵。
我們現在這三百炮手，單是他們的餉銀，一個月就奔著兩千兩去了。
這還沒算炮的損耗、炮彈的開銷。」
他嘆了口氣，「眼下炮的來源也頭疼。，現在臨時從『七省號』上拆下來的六磅炮和十二磅炮，先給他們練手。
反正那大船要下水也得減重，但總不是長久之計。等和荷蘭人談妥，七省號下了水，這炮就得還回去，我們還要建工坊自己鑄炮。」
他拿起炭筆，在草紙上飛快地演算起來，眉頭緊鎖，「最要命的是火器兵和炮兵的日常訓練開銷，普通步兵，練練陣型，耍耍刀槍，磨破了鞋底子也花不了幾個大錢。可火器兵不一樣。」
他嘆了口氣，「他們手裡拿的是火銃，不是燒火棍，要形成戰力，就得實彈喂，練手感，練膽氣，練裝填速度，練射擊精度，一千五百名火器兵，每人每天，至少十次實彈射擊。炮兵操作那些鐵疙瘩更複雜，一天至少三次實彈操演，這打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張沖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追問：「這…這每天得用多少火藥鉛彈？」
顧言停下筆，把草紙推到她面前，上面赫然寫著一個數字：「每天至少五十公斤火藥，這還不算鉛子、火繩、通條這些零碎，一個月下來，光火藥就要一千五百公斤，這還只是訓練的最低消耗，火槍打多了會壞，修要錢，換更要錢，到了戰時，消耗只會更大。」
「要這麼多？！」張沖失聲叫道，「吳三桂的火器營，一周能練上三四次實彈，就算是精銳。崇禎後期明軍，一周能放一次銃都算不錯，情況差的，一年半載都不見的能實彈射擊幾次。」
「所以他們遇上清軍，才一觸即潰。」段紅璃接過話頭，「手裡拿著火銃，卻因為練得少，裝填慢，打不准，臨陣時手忙腳亂，不等清軍靠近就胡亂開火，只能聽個響，壯個膽而已，這火銃在他們手裡，還不如一根結實的燒火棍好使。清軍的步甲重箭一壓，陣線就直接垮了。」
營帳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張沖沉默片刻，才接著問：「那這每日十次訓練之法，是紅璃你自己想出來的？」
紅璃搖搖頭，「這些都是請教了佩蘭神父，他遊歷歐羅巴諸國，見聞廣博，對歐洲諸國的軍制、訓練之法頗為了解。
他來東方之前，更是特意收集了許多關於戰爭、火器的資料。
他告訴我，在歐洲，尤其是瑞典的古斯塔夫國王麾下，火器兵正是靠著高強度的實彈訓練，才能發揮出威力。
要想火器犀利，就得捨得往裡面砸錢，砸火藥，沒有捷徑可走。」
「火槍兵每日除了十次實彈射擊，還要練裝彈步驟，要反覆訓練直至形成本能，這樣在戰場上也能保證戰力。」
「你們這邊練的好，我這邊銀子就嘩嘩出去了，」顧言苦笑指了指帳簿上「火藥」那一行巨大的赤字，「這就是代價。」
「佩蘭神父？」白鐵骨愣了一下，「他…他這些天不是一直圍著永曆陛下轉嗎？聽說他手段了得，把南明朝廷那些大臣、還有皇后、太子、嬪妃們，都籠絡住了。
天天跟著他做彌撒禱告，虔誠得很呢，沒想到他還有這等心思，去琢磨這些打仗的事情？」
「行了，」顧言揮揮手，要把這些煩心事暫時趕開，但眉頭依舊緊鎖，「佩蘭這人手段了得，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有信心，遠渡重洋，跑來緬甸摻和大明復國之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錢，這窟窿太大了，要不是從莽白武庫里抄出不少兵甲火器糧秣，咱們這攤子都鋪不開，可坐吃山空，也頂不了多久，我現在每天醒來，就愁今天又得花多少錢。」
白鐵骨眼珠一轉，「那怎麼辦？永曆皇帝，他總該有點家底吧？練大明的兵，他大明皇帝總得出點錢吧？」
「家底？」顧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們有屁的錢，非但沒錢，還得從我這兒摳銀子應付日常開銷，那邊幾百號人，幾百張嘴，光是吃食，就是筆不小數字，我厚著臉皮，求著吳巴倫，那邊才勉強供應著。」
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子，「更可氣的是馬吉翔這廝，前幾天還居然腆著臉來問我，說他們拖欠了兩年的俸祿是不是也該發了，說什麼這些大臣都快窮的要當褲子了。」
「我又不是皇帝，為什麼連發俸祿都要找我，結果他說是皇上讓他來找我的。」
「你怎麼回的？」張沖忍不住插嘴。
「怎麼回？」顧言冷笑一聲，「自然是兜頭一盆冷水！我直接告訴他，沒錢，我們幾個出生入死，自己都沒領過一分餉銀，憑什麼給他們補發俸祿？」
他拿起帳簿，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你們知道這些大臣，尤其是那些首輔、尚書，俸祿標準有多高嗎？馬吉翔一個月就要四十兩，這大大小小几百號人算下來，一個月光是俸祿就得幾千兩銀子，這筆錢要是省下來，夠給幾千士兵發足餉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帶著濃重的嘲諷，「這幫人居然還做夢想著補發兩年的？算算帳，差不多十萬兩雪花銀，他們當我是開錢莊的？」
紅璃擔憂道：「那他算是奉了皇上口諭來的。你直接推了，馬吉翔轉頭會不會去告狀？」
顧言臉上的怒容忽然斂去，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從桌下一個小匣子裡掏出幾枚製作精巧、打磨光滑的籌碼，這是敏素泰賭坊里用的。
「喏，」他將籌碼在掌心掂了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就用這個，先發給他們本月俸祿，以前欠款，我一概不認。」
「籌碼？」紅璃和白鐵骨都愣住了。
「對，籌碼。」顧言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我告訴馬首輔，他們可以拿著這些，去敏素泰賭場兌換現銀，還可以直接在賭場裡白吃白喝。」
張沖先反應過來，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妙啊！然後他們就一頭扎進賭場，把這些籌碼又……全輸回給敏素泰了？」
「正是此計！」顧言哈哈大笑，將籌碼拋起又接住，
「不過是過道手，銀子轉個圈，就又乖乖回來了，敏素泰穩賺不賠的買賣，他樂得配合。咱們呢？既安撫了那幫哭窮的大臣太監，堵了他們的嘴，又不用真金白銀往外掏，還能給敏素泰的賭坊招攬生意，一舉多得。」
紅璃忍俊不禁，卻又有些擔憂：「那……要是他們忍住不賭，真拿著籌碼去換了現銀呢？」
顧言聳聳肩，一臉無辜：「那我也沒辦法，我這確實沒現銀，庫房裡只有刀槍火藥，他們能換到銀子，是他們有本事，有定力，錢從分帳那裡扣就是，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敏素泰的莊園，酒色財氣樣樣俱全，誘惑可比佛祖的考驗大多了，能忍住不賭的，我敬他是條好漢！只怕是……鳳毛麟角。」
紅璃搖頭輕笑，帶著感慨，「緬甸那邊，政事全由貴族議會和吳巴倫他們把持，萬事不用我管，真沒想到，這政務軍務千頭萬緒，最終都要歸到錢上。」
顧言正色，「這是自然，紅璃，你想想，為什麼每逢王朝開國之初，哪怕國家被打得殘破不堪，百業凋敝，朝廷卻總能咬著牙，干出幾件大事來？
而到了帝國末期，明明國家看著繁榮，人口比開國時多了不知多少倍，朝廷卻窮得叮噹響，什麼事都辦不了，連賑災平亂都捉襟見肘？」
他環視帳內眾人，目光如炬，沒等他們回答，便沉聲解釋道：「開國之初，國家雖殘破，但能收得上稅，土地相對平均，世家大族尚未徹底盤踞，朝廷的政令能直達地方。
而且，那時候的開銷也簡單，養兵、基本官俸、維持朝廷運轉，沒有那麼多疊床架屋的機構和層層盤剝，錢雖少，但每一分都能用在刀刃上。」
「可國家承平日久，表面繁榮之下，隱患就埋下了。
開銷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宗室繁衍要供養，官僚體系會膨脹臃腫，奢靡之風日盛，各種『例規』、『孝敬』層出不窮。更要命的是，稅卻越來越難收！」
顧言的聲音帶著冷冽，「大量的土地、財富被世家大族、豪強地主兼併隱匿，他們有的是法子逃稅避稅。
朝廷的錢袋子，被這些人用無形的繩索死死勒住，國家要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能收上來的錢卻越來越少，只能拆東牆補西牆，勉力維持一個表面的架子。
一旦遇到天災、外敵入侵這等大事，這架子立刻就會轟然崩塌！」
他手指重重敲桌：「眼前活生生的例子，就是大明，開國時，洪武帝能屢次北伐，徹底掃蕩北元，永樂皇帝五征漠北、遷都北京之餘，還能組建龐大艦隊，七下西洋，這每一件事，都要花海量的銀子，可都做成了，也沒有多加賦稅。
而二百年後，大明人口翻了幾倍，江南富甲天下，可朝廷卻沒錢了，崇禎帝難道不想勵精圖治？可國庫空虛，加征遼餉、剿餉，逼反了更多百姓；拖欠邊軍糧餉，寒了將士的心，最終山河破碎。
歸根到底，都因為『沒錢』二字。」
帳內一片沉寂，張沖、白鐵骨這些親歷潰敗流離的漢子，臉上俱是沉重悲涼。紅璃亦默然。
白鐵骨猛地甩了甩頭，「奶奶的，這些破事聽著憋屈，先說眼下，錢不夠怎麼辦？總不能幹等著坐吃山空吧？顧小子，你鬼主意多，快說說有啥法子？」
顧言說道:「長遠之計，還是要靠緬甸的地理優勢，把東西方貿易做起來，錢財自會滾滾而來，至於眼前，法子倒有一個，」
他看著紅璃，「這法子，要靠你緬甸女王的身份和名頭，才做的到。」
帳簾掀開，帶進一股操練場的塵土氣息。
紅璃一身勁裝，汗水浸濕額發，與同樣風塵僕僕的張沖大步走了進來。
只見顧言正伏在堆滿帳簿和紙張的桌案上，苦惱的抓著頭，對著紙上演算出來的數字愁眉不展。
「你整日在營帳中算帳，人都要悶壞了，該出去透透氣了。」
紅璃說完，順手抄起顧言手邊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顧言抬起頭來，提起茶壺，給他續上水，溫言提醒，「剛操練完，身上有汗，別喝太急。訓練情況如何？」
白鐵骨也跟進來，笑道：「一天兩練，步兵磨合的不錯，火槍兵也練得有模有樣，不說老兵，單說新手，臨陣也沒有起初那般慌張了。」
張沖接口道：「新補進來的三百騎兵不行，騎術、馬上功夫都是水磨功夫，急也沒用，眼下勉強能跟上隊列，保證能在馬上揮幾下刀子，要跟著老兵衝鋒陷陣，還得再練。」
他嘴裡雖然嫌棄，臉色卻是輕鬆，這些新兵能在短短半月有這模樣，他心裡是滿意的。
「就是炮兵缺人，干力氣活的人不缺，缺的是能指揮，能瞄準的炮長。」紅璃嘆了口氣，「比起七省號那些炮手，我們炮手連菜鳥都算不上。」
顧言啞然失笑，「七省號上的炮手，都是荷蘭人千挑萬選的人才，放眼七海也是最頂級那批，我們軍中這些半路出家的，哪裡比得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等他們在敏大人那個銷金窟中把錢輸光了，怎麼也要想辦法挖幾個來當老師。」
白鐵骨拍拍顧言肩膀，信心滿滿，「按這樣練下去，頓頓能吃飽，每天還有肉吃，士氣旺得很，不出半年，就算遇到滿洲韃子，人數相仿，我們也有一拼之力，顧小子，等到八莫再招幾萬兵，還照這麼練，那邊山民多著呢，有肉吃，有軍餉，不愁招不到人。」
「招幾萬兵？」顧言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帳簿，眉頭擰成了疙瘩，「想都別想，就這眼前五千兵，都快養不起了，這個月還沒過完，已經花了快五萬兩銀子了。」
他在心中重重嘆了口氣，為什麼穿越前看那些歷史網文，主角隨隨便便就能拉起數十萬大軍，橫行天下，
可自己真落到這位置上，才切身體會到，萬事都離不開錢字。
那些主角錢從哪來？難道那些士兵，個個都不吃不喝，不領軍餉？
「多少？」顧言在心裡吐槽之時，他報的數字已經嚇到帳中眾人，
段紅璃一把抓起帳簿，難以置信的說道：「五千士兵，每個月就要花掉五萬兩銀子？！」
她指尖點在帳薄上那個刺眼的數字，「這帳……你是不是算錯了？怎麼會花這麼多銀子？這比養一群吞金獸還厲害！」
顧言正用小刀削著一支炭筆，聞言動作不停，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貴？帳上記得清清楚楚，我們這支兵，不是擺著看的儀仗隊，是要上陣殺敵的。
一天兩操，雷打不動，士兵是人，不是牲口，要吃飽，還得吃肉有油葷，才能有力氣揮刀扛槍，不然苦練反而傷身，光是這口糧，就是一大筆開銷。」
他放下小刀和炭筆，拿起帳簿，手指點著條目，逐項解釋：「看這裡：普通戰兵，月餉銀三兩。這不算多吧？要人家賣命，總得給夠安家餬口的錢。
騎兵和炮兵，技術兵種，危險也大，月餉五兩，士官管人，月餉八兩。
炮長，是決定火炮打不打的準的人，月餉十兩，就這價，還找不到合適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旁邊侍立的張沖，「張大叔，你說說，這價碼公道不？」
張沖一身勁裝，聞言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露出混雜著驚愕和肉痛的表情，「顧公子，這餉銀，比當年明軍最精銳的家丁親兵還要高出一大截啊，普通營兵，一個月能拿一兩半就不錯了，還常常拖欠剋扣。」
他想起當年那些面黃肌瘦、衣甲不整的營兵，再看看現在顧言定下的標準，簡直恍如隔世。
「家丁是私兵，我們這是正兒八經要打硬仗的營伍。」顧言語氣堅定地糾正，「餉銀是根基，根基不穩，隊伍就散了，這錢，省不得。」
「明軍不滿餉，滿餉不能敵，為什麼屢戰屢敗的明軍投到韃子那邊，就變得驍勇善戰？根子就是崇禎朝中那些大人物，一邊剋扣拖欠軍餉，一邊指望這些餓著肚子的士兵打贏韃子，怎麼可能？」
「韃子那邊白甲兵，一個月能拿十多兩銀子，從不拖欠。」
他話鋒轉向張沖：「還有你，張大叔，你的馬隊現在可是寶貝疙瘩。騎兵擴編到五百人，攏共有八百匹馬，這些馬大爺，可比人金貴多了。
草料、豆料、精料，一天都不能斷，還得伺候好了，不能生病掉膘。
一匹健壯戰馬的嚼裹，折算下來，一個月花的銀子，頂得上一個普通戰兵的餉銀還有富餘。
這八百匹馬，就是八百張吃飯的嘴，還都是挑嘴的金主兒。」
顧言的手指在「馬匹草料」和「獸醫蹄鐵」等條目上重重敲了敲。
張沖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騎兵的重要性，但看著那觸目驚心的數字，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
顧言沒停歇，繼續他的「算帳大業」，目光落在下一項：「大頭還有炮兵。
我們現在這三百炮手，單是他們的餉銀，一個月就奔著兩千兩去了。
這還沒算炮的損耗、炮彈的開銷。」
他嘆了口氣，「眼下炮的來源也頭疼。，現在臨時從『七省號』上拆下來的六磅炮和十二磅炮，先給他們練手。
反正那大船要下水也得減重，但總不是長久之計。等和荷蘭人談妥，七省號下了水，這炮就得還回去，我們還要建工坊自己鑄炮。」
他拿起炭筆，在草紙上飛快地演算起來，眉頭緊鎖，「最要命的是火器兵和炮兵的日常訓練開銷，普通步兵，練練陣型，耍耍刀槍，磨破了鞋底子也花不了幾個大錢。可火器兵不一樣。」
他嘆了口氣，「他們手裡拿的是火銃，不是燒火棍，要形成戰力，就得實彈喂，練手感，練膽氣，練裝填速度，練射擊精度，一千五百名火器兵，每人每天，至少十次實彈射擊。炮兵操作那些鐵疙瘩更複雜，一天至少三次實彈操演，這打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張沖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追問：「這…這每天得用多少火藥鉛彈？」
顧言停下筆，把草紙推到她面前，上面赫然寫著一個數字：「每天至少五十公斤火藥，這還不算鉛子、火繩、通條這些零碎，一個月下來，光火藥就要一千五百公斤，這還只是訓練的最低消耗，火槍打多了會壞，修要錢，換更要錢，到了戰時，消耗只會更大。」
「要這麼多？！」張沖失聲叫道，「吳三桂的火器營，一周能練上三四次實彈，就算是精銳。崇禎後期明軍，一周能放一次銃都算不錯，情況差的，一年半載都不見的能實彈射擊幾次。」
「所以他們遇上清軍，才一觸即潰。」段紅璃接過話頭，「手裡拿著火銃，卻因為練得少，裝填慢，打不准，臨陣時手忙腳亂，不等清軍靠近就胡亂開火，只能聽個響，壯個膽而已，這火銃在他們手裡，還不如一根結實的燒火棍好使。清軍的步甲重箭一壓，陣線就直接垮了。」
營帳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張沖沉默片刻，才接著問：「那這每日十次訓練之法，是紅璃你自己想出來的？」
紅璃搖搖頭，「這些都是請教了佩蘭神父，他遊歷歐羅巴諸國，見聞廣博，對歐洲諸國的軍制、訓練之法頗為了解。
他來東方之前，更是特意收集了許多關於戰爭、火器的資料。
他告訴我，在歐洲，尤其是瑞典的古斯塔夫國王麾下，火器兵正是靠著高強度的實彈訓練，才能發揮出威力。
要想火器犀利，就得捨得往裡面砸錢，砸火藥，沒有捷徑可走。」
「火槍兵每日除了十次實彈射擊，還要練裝彈步驟，要反覆訓練直至形成本能，這樣在戰場上也能保證戰力。」
「你們這邊練的好，我這邊銀子就嘩嘩出去了，」顧言苦笑指了指帳簿上「火藥」那一行巨大的赤字，「這就是代價。」
「佩蘭神父？」白鐵骨愣了一下，「他…他這些天不是一直圍著永曆陛下轉嗎？聽說他手段了得，把南明朝廷那些大臣、還有皇后、太子、嬪妃們，都籠絡住了。
天天跟著他做彌撒禱告，虔誠得很呢，沒想到他還有這等心思，去琢磨這些打仗的事情？」
「行了，」顧言揮揮手，要把這些煩心事暫時趕開，但眉頭依舊緊鎖，「佩蘭這人手段了得，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有信心，遠渡重洋，跑來緬甸摻和大明復國之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錢，這窟窿太大了，要不是從莽白武庫里抄出不少兵甲火器糧秣，咱們這攤子都鋪不開，可坐吃山空，也頂不了多久，我現在每天醒來，就愁今天又得花多少錢。」
白鐵骨眼珠一轉，「那怎麼辦？永曆皇帝，他總該有點家底吧？練大明的兵，他大明皇帝總得出點錢吧？」
「家底？」顧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們有屁的錢，非但沒錢，還得從我這兒摳銀子應付日常開銷，那邊幾百號人，幾百張嘴，光是吃食，就是筆不小數字，我厚著臉皮，求著吳巴倫，那邊才勉強供應著。」
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子，「更可氣的是馬吉翔這廝，前幾天還居然腆著臉來問我，說他們拖欠了兩年的俸祿是不是也該發了，說什麼這些大臣都快窮的要當褲子了。」
「我又不是皇帝，為什麼連發俸祿都要找我，結果他說是皇上讓他來找我的。」
「你怎麼回的？」張沖忍不住插嘴。
「怎麼回？」顧言冷笑一聲，「自然是兜頭一盆冷水！我直接告訴他，沒錢，我們幾個出生入死，自己都沒領過一分餉銀，憑什麼給他們補發俸祿？」
他拿起帳簿，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你們知道這些大臣，尤其是那些首輔、尚書，俸祿標準有多高嗎？馬吉翔一個月就要四十兩，這大大小小几百號人算下來，一個月光是俸祿就得幾千兩銀子，這筆錢要是省下來，夠給幾千士兵發足餉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帶著濃重的嘲諷，「這幫人居然還做夢想著補發兩年的？算算帳，差不多十萬兩雪花銀，他們當我是開錢莊的？」
紅璃擔憂道：「那他算是奉了皇上口諭來的。你直接推了，馬吉翔轉頭會不會去告狀？」
顧言臉上的怒容忽然斂去，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從桌下一個小匣子裡掏出幾枚製作精巧、打磨光滑的籌碼，這是敏素泰賭坊里用的。
「喏，」他將籌碼在掌心掂了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就用這個，先發給他們本月俸祿，以前欠款，我一概不認。」
「籌碼？」紅璃和白鐵骨都愣住了。
「對，籌碼。」顧言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我告訴馬首輔，他們可以拿著這些，去敏素泰賭場兌換現銀，還可以直接在賭場裡白吃白喝。」
張沖先反應過來，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妙啊！然後他們就一頭扎進賭場，把這些籌碼又……全輸回給敏素泰了？」
「正是此計！」顧言哈哈大笑，將籌碼拋起又接住，
「不過是過道手，銀子轉個圈，就又乖乖回來了，敏素泰穩賺不賠的買賣，他樂得配合。咱們呢？既安撫了那幫哭窮的大臣太監，堵了他們的嘴，又不用真金白銀往外掏，還能給敏素泰的賭坊招攬生意，一舉多得。」
紅璃忍俊不禁，卻又有些擔憂：「那……要是他們忍住不賭，真拿著籌碼去換了現銀呢？」
顧言聳聳肩，一臉無辜：「那我也沒辦法，我這確實沒現銀，庫房裡只有刀槍火藥，他們能換到銀子，是他們有本事，有定力，錢從分帳那裡扣就是，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敏素泰的莊園，酒色財氣樣樣俱全，誘惑可比佛祖的考驗大多了，能忍住不賭的，我敬他是條好漢！只怕是……鳳毛麟角。」
紅璃搖頭輕笑，帶著感慨，「緬甸那邊，政事全由貴族議會和吳巴倫他們把持，萬事不用我管，真沒想到，這政務軍務千頭萬緒，最終都要歸到錢上。」
顧言正色，「這是自然，紅璃，你想想，為什麼每逢王朝開國之初，哪怕國家被打得殘破不堪，百業凋敝，朝廷卻總能咬著牙，干出幾件大事來？
而到了帝國末期，明明國家看著繁榮，人口比開國時多了不知多少倍，朝廷卻窮得叮噹響，什麼事都辦不了，連賑災平亂都捉襟見肘？」
他環視帳內眾人，目光如炬，沒等他們回答，便沉聲解釋道：「開國之初，國家雖殘破，但能收得上稅，土地相對平均，世家大族尚未徹底盤踞，朝廷的政令能直達地方。
而且，那時候的開銷也簡單，養兵、基本官俸、維持朝廷運轉，沒有那麼多疊床架屋的機構和層層盤剝，錢雖少，但每一分都能用在刀刃上。」
「可國家承平日久，表面繁榮之下，隱患就埋下了。
開銷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宗室繁衍要供養，官僚體系會膨脹臃腫，奢靡之風日盛，各種『例規』、『孝敬』層出不窮。更要命的是，稅卻越來越難收！」
顧言的聲音帶著冷冽，「大量的土地、財富被世家大族、豪強地主兼併隱匿，他們有的是法子逃稅避稅。
朝廷的錢袋子，被這些人用無形的繩索死死勒住，國家要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能收上來的錢卻越來越少，只能拆東牆補西牆，勉力維持一個表面的架子。
一旦遇到天災、外敵入侵這等大事，這架子立刻就會轟然崩塌！」
他手指重重敲桌：「眼前活生生的例子，就是大明，開國時，洪武帝能屢次北伐，徹底掃蕩北元，永樂皇帝五征漠北、遷都北京之餘，還能組建龐大艦隊，七下西洋，這每一件事，都要花海量的銀子，可都做成了，也沒有多加賦稅。
而二百年後，大明人口翻了幾倍，江南富甲天下，可朝廷卻沒錢了，崇禎帝難道不想勵精圖治？可國庫空虛，加征遼餉、剿餉，逼反了更多百姓；拖欠邊軍糧餉，寒了將士的心，最終山河破碎。
歸根到底，都因為『沒錢』二字。」
帳內一片沉寂，張沖、白鐵骨這些親歷潰敗流離的漢子，臉上俱是沉重悲涼。紅璃亦默然。
白鐵骨猛地甩了甩頭，「奶奶的，這些破事聽著憋屈，先說眼下，錢不夠怎麼辦？總不能幹等著坐吃山空吧？顧小子，你鬼主意多，快說說有啥法子？」
顧言說道:「長遠之計，還是要靠緬甸的地理優勢，把東西方貿易做起來，錢財自會滾滾而來，至於眼前，法子倒有一個，」
他看著紅璃，「這法子，要靠你緬甸女王的身份和名頭，才做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