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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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言穿過庭院。

  這裡臨時徵用為永曆皇帝朱由榔的行宮。

  剛踏上通往正廳的迴廊石階,一陣低沉而整齊的祈禱聲便從廳內飄出,在空曠的庭院裡迴蕩。

  他腳步一頓,沒有立刻進去,側身隱在粗大的廊柱陰影里,向內望去。

  廳內燭光搖曳,光線昏黃。

  主位上,佩蘭神父一身黑色教士袍,胸前的銀質十字架在燭光下反射著微光,雙手交疊於胸前,正引領禱告。

  下首,皇后王氏端坐於首位,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翕動,跟隨佩蘭默念著禱言。

  年僅十二的皇太子朱慈煊,緊挨著王皇后站立,一字一句跟著念誦著頌詞。

  幾位嬪妃站在他們周圍,廳內還侍立或跪伏著幾位南明朝臣,以及數名太監。

  所有人都垂首閉目,口中念念有詞。

  「主啊,求您憐憫您的僕人,赦免我們的罪孽,引領我們走出這苦難的深淵……」佩蘭的聲音如同嘆息,在廳堂里盤旋。

  禱告聲暫歇,一位嬪妃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佩蘭神父,那日在阿瓦城外,數萬緬軍在營前,戰群象如山般衝來。

  我等身處絕境,就在萬念俱灰之時,我心中默默向主祈禱,祈求主的庇護……

  然後,奇蹟就降臨了,緬軍大亂,象群驚奔,我軍竟反敗為勝,這一定是主的榮光庇護了我們,哈利路亞。」

  她說著,激動地以額觸地。

  「是的,定是主的恩典!」

  「感謝主的拯救!」

  「是主聽到了我們的呼求!」

  眾人紛紛附和,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激動。

  佩蘭神父臉上浮現出溫和而悲憫的笑容,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虛按,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我的孩子們,請平復你們的心,神愛世人,他的目光從未離開他迷途的羔羊。在絕望深淵中呼求祂的,必蒙垂聽。

  你們的虔誠,是穿透黑暗的星光。神關愛他座下的每一個信徒,你們的苦難,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讓我們繼續祈禱,祈求主賜予我們智慧與力量,引領我們找到那光明的出路……」

  他再次引領眾人開始新一輪的祈禱。

  顧言站在廊下陰影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暗自冷笑。「這些南明宮眷和大臣,眼睛都瞎了,這仗能贏下來,明明是紅璃奪船後行險一擊,才全滅象軍,力挽狂瀾,扭轉局勢。

  之前,則是將士們浴血搏殺,拼命堅持才拖到紅璃趕來。

  怎麼到頭來,功勞全歸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神?』

  他在肚子裡狠狠腹誹,「信神?那還不如信紅璃,至少她看得見,摸得著,能帶大家殺出一條生路。」

  就在他心中不以為然之際,廳內的禱告聲漸漸低微。

  佩蘭神父目光越過禱告中眾人,落到了顧言身上。

  他臉上肅穆神情褪去,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朝顧言微微頷首致意。

  顧言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佩蘭低聲向王皇后等人說了幾句,安撫住她們,然後整理了教士袍,從容穿過那些沉浸在宗教氛圍中的宮眷和臣子,向門口走來。

  「顧先生,你好。」佩蘭在顧言面前站定,「您今日來此,是覲見陛下,還是有事尋我?」

  那雙湛藍的眼睛含著笑意,仿佛能穿透人心。

  顧言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佩蘭神父,我來找你,是上次你提及的,關於瑞典那位古斯塔夫國王的方陣和火器訓練的資料,聽說已經整理抄錄好了?」

  「哦,是的,顧先生。」佩蘭的笑容加深了,「資料就在我住處,非常詳盡,包括他們步兵戰術、火槍齊射輪替之法、步炮協同的要領,以及……」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藍眼睛直視顧言,「……最核心的,支撐這種高強度訓練的後勤體系要求。我想,這正是紅璃殿下目前最需要的。」

  他話鋒一轉,「不過,顧先生,您打算如何回報我呢?您清楚,這些資料來之不易,凝聚了我很多心血。」

  顧言挑眉,帶著幾分玩笑口吻:「神父大人,信神行善,不都該是施恩不望報的嗎?何況您助我們,便是助大明,救萬民於水火,這本身就是無上的功德,您這是在投資大明的未來啊。」


  佩蘭神父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他輕輕搖頭,「顧先生,您是聰明人,就不必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我了。

  在沙廉港,我已為紅璃小姐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幫助,是我將她帶上七省號,那份投資,我相信已經展現它的價值,現在這份關於古斯塔夫方陣的資料,是另一項專項服務,您需要為此支付相應的報酬。」

  顧言看著神父那雙閃爍著精明光芒的藍眼睛,知道糊弄不過去,便直接問道:「好吧,神父。您想要什麼?金銀?還是封地?」

  佩蘭神父再次搖頭,笑容中帶著一絲狡黠:「不,顧先生,世俗的金銀和封地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

  他話鋒一轉,反問道:「顧先生,你們到達八莫之後,有沒有考慮,如何將緬北和緬南割裂開?」

  顧言:「此話怎講?」

  佩蘭說道:「緬北已被緬甸控制幾十年,而你們肯定希望將他和阿瓦城割裂開,這樣你們才能更好統治緬北,不會我說的對不對?」

  「但是如何割裂呢?您有什麼辦法?」

  「歐洲剛經歷過三十年戰爭,這場戰爭中,幾個相鄰民族互相戰鬥,甚至同一個民族,也因為信仰不同而分裂。」

  「所以您的意思是?」

  「對,利用宗教手段,緬甸人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如果在緬北推行天主教,等信教民眾多了,自然會和信仰佛教的緬南分開。」

  顧言神色一凝,「如此說來,主教大人,你是要在緬北傳教?」

  佩蘭道:「是的,我希望能在緬北傳教,當然是在您的控制下。我的要求很簡單,等我們抵達八莫,站穩腳跟之後,您需要為我建造一座教堂。」

  顧言暗鬆一口氣:「這好辦,八莫城雖不及阿瓦繁華,也是重鎮。我可以在城中為您尋一處上好的宅院,或者直接劃一塊清淨地皮,給您蓋一座氣派的教堂,您可以在八莫城開始您的傳教事業。」

  他甚至開始在腦中篩選敏素泰名下的合適房產。

  「不不不,」佩蘭神父連連擺手,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而堅定的光芒,「您誤會了,我不要城中的大教堂,我希望我的教堂,建在那些種植菸草的農民村落旁邊。

  不需要宏偉,不需要華麗,只需一間能遮風擋雨、能容納信徒做禮拜的簡樸屋子便足夠了。」

  「種菸草的農民?」顧言微怔,隨即恍然,「您是說山里那些克欽人?那些『野人』?」他確實沒料到佩蘭的目標竟是這些被視為蠻荒的部落。

  「請勿用『野人』這個詞,顧先生。」佩蘭溫和地糾正,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他們是迷途的羔羊,同樣渴望沐浴主的榮光。他們的靈魂,更需要救贖的指引。而且,」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顧言一眼,,「他們世代居住在山林,熟悉每一寸土地,是極好的嚮導,通過我們的教化,他們不但會成為虔誠的教徒,也能學習文化,掌握知識,成為未來不可或缺的勞力,不是嗎?」

  「我準備先從這些人入手,慢慢再將宗教傳遍開。這些人身無長物,甚至連生命都不能自己掌握,如果信了教,改變了命運,過上好生活,他們會成為最好的宣傳,吸引其他山民加入。」

  顧言心思電轉,在克欽人聚居地旁建個小教堂?

  這比在城裡蓋大教堂容易百倍,成本微乎其微,還能安撫這些新依附的山民,甚至可能通過宗教影響加強控制。

  他幾乎沒有猶豫,爽快點頭:「沒問題!神父,這要求太簡單了。等我們一到八莫安頓好,我立刻派人去辦,就在您選定的地方,給您蓋一間最合適的教堂。」

  佩蘭神父滿意地笑了,笑容裡帶著達成交易的愉悅:「很好,顧先生爽快,資料稍後我會派人給您送到營中。」

  「另外,顧先生有沒有想過,如果天主教在緬北傳播開,那這些教民如何接受你們統治?畢竟你們漢人,和這些山野之人差別還是非常大的。」

  顧言一愣,今天佩蘭給他的信息非常多,遠超過自己來時設想。

  「主教大人,你有什麼建議?」

  佩蘭卻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又拋出一個問題,「紅璃殿下的加冕典禮,是在下月初一吧。如此盛典,不知大明皇帝陛下,是否也在受邀之列?」

  顧言:「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這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每一個虔誠的信徒都會給我消息。」


  顧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坦承道:「此事我尚未思慮周全,紅璃身份驟變,突然成為緬甸女王,如何向永曆陛下及南明諸公解釋,實在是個難題。」

  他確實還沒想好如何面對這個尷尬局面。

  佩蘭神父深邃的藍眼睛注視著顧言,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顧先生,若您允許,這解釋或許可以由我來代勞?您看,『聖女降臨,神啟加身』,這個說法如何?在主的見證下,神跡庇佑了虔誠的信徒紅璃殿下,使其順應天命,承繼緬甸王位,以護佑一方生靈,並為大明復國提供堅實的後方。這既合情合理,又易於接受,更能彰顯主的榮光。」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誠懇,「而且,顧先生,若能讓紅璃殿下接受主的福音,成為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女王,並且在緬北推行天主教,那麼她的統治將會非常牢固,所有教民都會樂于歸於她的統治,並且會為聖女竭盡所能。」

  不等顧言回答,他又說道:「另外,想想看,一位亞洲的天主教女王,這對教廷而言,將是何等重大的功績!我亦可憑此向羅馬教廷請求更多的支援,無論是傳教士、工匠,還是某些特殊的物資。畢竟,南明已經盡失國土,如今流亡在外,不過幾千人而已。而緬甸,是一個數百萬人口的王國。」

  「紅璃殿下和顧言閣下,你們有了這些幫助,那更有助於幫助大明復國。而你所付出的,不過是區區一座教堂,並允許我在緬北傳教。」

  「佩蘭閣下,你的建議,我好像完全無法拒絕,事事都是在為我考慮,幫我解決各種麻煩。」顧言誠懇的說道,

  佩蘭一笑,並不言語。

  顧言,「不過算下來,你也能從中獲得非常多的好處,緬北教區,數十萬教民。最關鍵的是,我們實力增強,大明如果復國,那你也能獲得想像不到的好處,畢竟.....」

  他指著大廳里仍在做禱告的眾人,「大明皇后、皇太子都是虔誠信徒,復國後,你也將成為基督教的傳奇,將億萬子民的帝國未來皇帝發展成教徒。」

  佩蘭一笑,「這是多贏,所有人都將從中獲益,」

  「我無法拒絕,」顧言伸出右手,和佩蘭握手,「我會說服紅璃,讓她成為天主教信徒,不過這需要一點時間。」

  「我可以等待,沒有關係,不著急。」

  顧言:「另外,我很好奇,您這樣人物,為什麼會在大區主教競選中失敗?您的對手有多強,我完全無法想像?」

  「這事應該是路易斯告訴你們的吧,自從他遇到紅璃殿下,就再沒有了秘密。」佩蘭毫不在意地笑道,「其實我輸給了一個蠢貨,一個標準的梵蒂岡式的蠢貨,他們鼠目寸光,只會遵循傳統。這些高高在上之人大都是老古板,根本沒有想過,為什麼那麼多國家會脫離天主教,轉為新教,甚至願意付出血的代價?」

  佩蘭接著問道,帶著學者般的好奇探究:「顧先生,還有一事我頗為好奇。您為緬甸設計的那個『貴族議會』制度,尤其是那項核心原則——『一票否決權』。

  據我所知,這種制度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只有在十年前,中歐的波蘭王國才確立類似制度,您是如何知曉並決定採用的呢?」

  顧言心道:「還不是因為歷史課上,學到這裡印象最深。

  平獨鎮露大波波,本是中歐一霸,翼騎兵縱橫歐陸,上打德意志,下壓俄羅斯。

  結果就因為搞出這坑死人不償命的貴族共和和一票否決權,從此什麼事都做不了,互相拖後腿,把國力消耗在扯皮上,活生生把自己玩殘,最後落得兩度亡國,被列強瓜分的下場。

  這種前車之鑑,拿來分化瓦解緬甸,豈不是正好?

  當然這些話,他一個字也不能說出口,總不能告訴佩蘭,自己是穿越者。

  他面上不動聲色,故作輕鬆地聳聳肩,「哦?波蘭也有類似的制度?那還真是巧了。

  我這純粹是想著讓緬甸貴族接受紅璃當女王,作為交換,將權利交到他們手中,有了這些權利,相信這些貴族會將緬甸治理的更好,沒想到居然還有西方也有國家推行這個制度,看來是英雄所見略同。」

  佩蘭神父深深地看了顧言一眼,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什麼,但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原來如此。顧先生心思之縝密,權謀之深遠,令人欽佩。」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做出了一個決定,「永曆陛下那邊,您不必過於憂心。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用他能夠接受的方式,將『聖女降臨』的解釋傳達過去。希望能為殿下分憂。」

  顧言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對佩蘭的識趣和「幫忙」感到一絲輕鬆,再次拱手:「如此,便有勞神父了。」

  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通往軍營方向的迴廊盡頭。

  佩蘭神父站在廊下,望著顧言消失的方向,臉上溫和的笑容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有些莫測。

  他抬手輕輕撫摸著胸前的十字架,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隨即也轉身,重新走向那燭光搖曳、祈禱聲低回的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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