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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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吳巴倫再次召集各部大臣、將領以及地方豪族首領,眾人聚於緬甸皇宮的議事大廳時,空氣凝滯,與前幾次截然不同。

  沉重的窒息感壓在每個人肩頭。巨大的鎏金佛像在佛龕中俯視,昂貴的檀香也驅不散人心底的寒意。

  在座的每一位權貴,無論之前立場如何,此刻都面色凝重,眼神深處藏著驚惶。

  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目光時不時飄向主位上的吳巴倫。

  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同一個焦點上,清軍即將伐緬。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將人逼瘋時,一位孟族老貴族顫巍巍地站起身,聲音強裝鎮定,卻難掩其中焦慮,

  「吳大人,清軍入緬之事,風聲鶴唳,人心惶惶,是否真有此事?還望大人明示,以安我等之心。」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吳巴倫身上,空氣凝固,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吳巴倫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他看到了每一張臉上刻著的恐懼、懷疑和希冀。

  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此事千真萬確。」他頓了頓,「據可靠線報,數月之後,清軍大軍必將入緬,絕非虛言恫嚇。」

  「轟——」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吳巴倫話音落下時,整個議事大廳還是瞬間開了鍋。

  驚呼、哀嘆、咒罵聲交織在一起。

  貴族們人人臉色煞白,有人癱進椅背,仿佛被抽乾了力氣,有人則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吳巴倫面無表情地看著眾人的失態,等稍稍平息,他朝身後揮了揮手,聲音冰冷:「帶他們上來。」

  幾名風塵僕僕男子被侍衛帶了上來。

  他們穿著普通的緬人服飾,但舉手投足間透露著精悍之氣。

  吳巴倫指著他們,「諸位大人,可還記得一月之前,顧言在此曾當眾言及,清廷定西將軍愛星阿已奉旨離京,正星夜兼程趕往昆明,將與平西王吳三桂大軍會合,揮師伐緬?」

  「對對對,確有此事。」立刻有幾位當時在場的大臣點頭確認,臉色更加難看。

  吳巴倫微微頷首:「這幾人,便是逆賊莽白所派遣,由他心腹覺溫親自挑選,潛入昆明,探查清軍動向。」

  他目光掃過那些探子,「等他們歷盡艱辛探得消息返回,覺溫已死,莽白伏誅,只得投奔老夫,將探查所得和盤托出。」

  他轉向那幾名探子:「把你們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告訴諸位大人。」

  為首的探子頭目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稟告諸位大人,我等受命之後,日夜兼程趕往昆明,剛接近邊境地帶,便發現氣氛極其緊張。

  各處關卡盤查嚴密,許入不許出,我等也是費盡周折,才得以通行。」

  另一名探子補充道,「沿途所見,通往邊境的官道上,清軍兵馬、輜重車隊絡繹不絕,塵土遮天蔽日。多處道路都在緊急拓寬整修,徵調了大批民夫,日夜趕工。」

  最後,那名頭目拋出了最具分量的證據,「我等抵達昆明外圍後,多方打探,發現城外數個大型軍營都在調動,大批軍士正在集結開拔,方向正是南方。為了確證,我們冒險重金收買了一個在平西王府當差的文書小吏。他私下告知我們,正在奉命準備迎接從北京來的滿蒙大軍,人數足有萬人之眾,皆是精銳。調令文書,他親眼所見。」

  「萬人滿蒙精銳?。」

  「就在昆明集結?。」

  「道路整修,大軍調動……這,這分明是戰前準備啊。」

  這些消息來自一線,相互印證,細節詳實,算是徹底坐實了清軍即將大舉入緬的事實。

  「怎麼辦?清軍入緬,就是為了擒拿永曆皇帝啊。」一位貴族失聲喊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永曆帝交出去,立刻送走這個禍根。」

  「對,必須立刻送走永曆。禍根皆由此人而起,送走了他,清軍便師出無名,再無藉口侵我緬甸。」一位老將軍也激動地附和。

  「請吳大人速速決斷,將永曆帝禮送出境,以保全境平安。」

  眾人七嘴八舌,都確信只要交出永曆,災難就能消弭於無形。

  吳巴倫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著下面這群往日裡爭權奪利、寸步不讓的同僚,此刻卻因同共同恐懼而暫時統一了立場。


  他心中冷笑連連,這些人的天真簡直可笑,面上卻露出一副比他們更加沉重的神情,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諸位,」他的聲音嘶啞而疲憊,仿佛背負著整個緬甸的重量,「老夫何嘗不想如此?若能以永曆帝一人之身,換我緬甸萬千生靈之安泰,免遭兵災塗炭,老夫此刻便親自將他背上,跋山涉水,送到昆明,絕無二話。」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掃過一張張急切的臉龐,「然則,永曆帝如今身在何處?他不在我們手中,他在城外明軍營中,被顧言麾下那些身經百戰的精兵強將,里三層外三層地重重護衛著。

  諸位以為,顧言和他麾下的明軍,會心甘情願地將他們的天子,拱手交給我們,再送到他們的死敵吳三桂手中嗎?」

  議事廳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阿瓦城下那慘烈的一幕。

  明軍那支人數不多卻兇悍絕倫的部隊,如何摧枯拉朽般將莽白引以為傲的親軍精銳連同龐大戰象群一併碾碎。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澆滅了他們剛剛燃起的僥倖之火,冷汗無聲地浸濕了華貴衣袍。

  「若要交出永曆帝,必先與明軍衝突,必有一場惡戰。」

  吳巴倫聲音如同重錘,擊打在眾人心頭,「敢問諸位,憑我們在城外那幾千臨時拼湊的兵馬?還是憑各位府邸中那些私兵護衛?能敵得過城外那些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百戰悍卒嗎?

  衝突一旦開啟,明軍豈會坐以待斃?他們必然拼死反擊,玉石俱焚就在眼前,不等清軍南下,」

  他猛地一拍扶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這阿瓦城恐怕就要先被明軍的怒火化為一片焦土,諸位大人身在此城,以為能置身事外,逃出生天嗎?。」

  吳巴倫的話,如同一柄冰冷的鋼刀,剖開了所有虛幻的希望。

  議事廳內陷入死寂,只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片刻後,吳巴倫的聲音再次響起,「諸位,事已至此,天亡緬甸乎?非也,老夫苦思冥想,唯有一策,或可解此死局,那便是擁立段紅璃殿下,登基為緬甸女王。」

  「女子登基,荒謬絕倫。」一位老臣下意識地厲聲反駁,

  「是啊,吳大人。」另一位貴族眉頭緊鎖,「擁立女王,這與化解清軍之危有何關聯?還請大人明示,莫要再賣關子了。」

  吳巴倫緩緩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諸位,此事關係緬甸國運興衰,更牽涉在座每一位大人、你們背後整個家族的生死存亡。其重大與隱秘,遠超尋常國事,老夫接下來所言,句句絕密。」

  他深吸一口氣,指向議事廳側面佛龕中那尊巨大鎏金佛像,語氣森然,

  「請諸位在此,對著佛祖金身,發下重誓,今日老夫所言,出我之口,入爾等之耳。

  若有半字泄露於外,或在座任何一人泄露分毫,必遭天譴,身死族滅,永墮阿鼻地獄,萬劫不復。」

  在篤信佛教的緬甸,對著佛祖金身發下毒誓,其約束力遠超世間任何律法契約。

  面對吳巴倫前所未有的嚴肅,以及那尊佛像所帶來的無形威壓,還有頭頂那柄懸著的滅族之劍,廳內眾人悚然動容。

  他們面面相覷,眼神複雜地交流著,最終帶著敬畏、恐懼和無奈,依次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佛像前跪下,雙手合十,虔誠地發下毒誓。

  當最後一位貴族發完誓,坐回座位,議事廳內的氣氛更加凝重而詭異。檀香的氣息似乎也凝固了,空氣粘稠如同膠水。

  無形的緊張感,讓每個人心跳都加速了幾分。

  鎏金佛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虛空,注視著這場決定緬甸未來的密謀。

  就在這令人屏息的寂靜中,議事廳側面的帷幕被無聲地拉開,顧言和段紅璃並肩走了出來,這是兩人首次出現在緬甸最高權力核心議事場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充滿了探究、疑慮,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尤其是段紅璃,她此刻的身份無比敏感。

  顧言神態自若,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目光掃過眾人,朗聲問道:「諸位大人,想必還記得我顧言當初是以什麼身份,來到這阿瓦城的吧?」

  「清軍特使?」有人小聲困惑道,「可你……為何又加入明軍,力保永曆皇帝?」


  顧言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身旁的段紅璃,笑容更深了幾分:

  「諸位心明眼亮,想必都清楚,站在我身邊的這位,並非真正莽遠殿下,那麼,她的真實身份,諸位可曾想過?可曾知曉?」

  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段紅璃,驚疑不定。

  顧言收斂了笑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壓低,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因為段紅璃殿下,她乃是平西王吳三桂的女兒。」

  「什麼?。」

  「這……這絕不可能。」

  「吳三桂之女?。」

  「天啊,怎麼會?。」

  議事廳內瞬間如同被投入了沸油。

  「肅靜,諸位大人稍安勿躁。」吳巴倫猛地站起,雙手用力下壓,「此事千真萬確,老夫以闔族上下數百口性命擔保,若非如此,老夫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力排眾議,執意擁戴段殿下?又為何不惜割讓緬北重地予她?」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無奈,「此非老夫賣國求榮,實乃迫不得已的消災免禍之舉,唯有將殿下奉上王位,以其吳王之女身份,方能從中斡旋,此乃保全我緬甸宗廟社稷、萬千子民性命的唯一的生路。」

  這個解釋如同閃電劃破迷霧,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疑團。

  割讓緬北?那是給吳三桂女兒的見面禮,是投名狀。

  力排眾議擁立一個女子?那是因為她的身份。

  這根本不是什麼政治投機,而是在用整個緬甸的國運,向那位手握重兵的平西王獻媚,是在祈求他女兒的高興,換取緬甸的苟延殘喘。

  巨大的震驚席捲而過,留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每個人都在瘋狂地轉動著心思,權衡著利弊,消化著這驚天秘密。

  吳三桂的親生女兒,這個身份特殊,反對她登基?那等於自取滅亡。

  擁立她?讓一個女子,一個漢人,坐上王位?這是對他們祖制的羞辱和踐踏。

  顧言聲音再次響起,「吳大人所言,句句屬實。」

  顧言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龐。

  「殿下確為平西王吳三桂膝下愛女。殿下心志高遠,胸襟廣闊,不願僅憑父蔭安享尊榮,故遠走西南邊陲,欲憑自身之才智勇略,建立一番不遜於父輩的功業。」

  他刻意地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擔憂貴族們,「緬北之地,便是殿下為自己選定的根基所在,亦是殿下踐行抱負之起點。」

  他特意強調了「根基」和「起點」,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號,她的目標核心在緬北,而非要鯨吞整個緬甸。

  接著,顧言拋出了甜棗:「殿下深知,緬甸立國千年,自有其法度傳承,非外力可輕易更易。

  殿下若登基為女王,將以血脈親情為紐帶,化解迫在眉睫的兵戈之禍,保緬甸萬民平安,護諸位家族基業無損。」

  眾人湊在一起商議,顯然意動。

  有人問:「如我等願推選紅璃殿下為女王,是否清軍就不會再入緬?」

  顧言搖頭,啞然失笑,「清軍會在三個月後入緬,此事千真萬確,不會改變。」

  「那我等推選女王為何?」

  顧言笑道:「吳王深謀遠慮,豈是你們能猜的到?」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猶疑、或揣測的面孔,擲地有聲地揭開謎底,「吳王心繫大明,已決意反清復明,只是眼下時機不到,故而才秘密派遣殿下千里迢迢入緬,只為保護永曆皇帝,莽白狼子野心,竟敢覬覦天威,對大明天子圖謀不軌,幸有紅璃殿下當機立斷,將其斬殺。」

  話音甫落,台下頓時一陣微微騷動,眾人臉上的困惑漸漸被驚訝取代,隨即又浮起一絲瞭然的明悟。顧言見火候已到,接著說道,「吳王大計不止於此,其意乃是由紅璃殿下獲得緬北,在此將布下天羅地網,裡應外合,一舉坑殺愛星阿一萬大軍,這一萬大軍是清廷精銳,此計若成,滿清元氣必定大傷。」

  此時,顧言微微側首,給一旁的紅璃遞過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紅璃心領神會,大步上前,朗聲說道,「我,吳氏之女,在此對天立誓,將在緬北之地,迎戰清賊,必不放清軍一人踏足阿瓦城,如違此誓,」

  她語氣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決然混合的光芒,「則願蒼天降下雷霆,將吾父平西王劈死當場,以謝天下!」

  這突如其來、堪稱驚世駭俗的毒誓,讓台下眾人瞠目結舌。

  顧言用力抿緊嘴唇,強忍著幾乎要溢出喉嚨的笑意。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面不改色、依舊一臉肅然的紅璃,心中暗道:「這丫頭.......就算清軍到了阿瓦城,挨雷劈的也是吳三桂,紅璃這丫頭,心眼越來越多了。」

  吳三桂反清復明之事雖然是他信口胡編,但這些大臣貴族都發了毒誓,不能泄露半句,到也不怕流傳出去被人戳破。

  而且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泄露出去,消息傳至清廷,首當其衝倒霉的也只會是吳三桂本人,對他顧言而言,卻是百利而無一害。

  若真能因此借刀殺人,那更是妙哉。

  眼看眾人神色變幻,仍在消化這條消息,顧言明白,是時候該拋出打動這些人的大禮了。

  顧言調整姿態,接著說道:「諸位,女王將在登基之日,賜予在座每一位,賜予整個緬甸王國一個大禮,從此以後,緬國境內,將再無世家紛爭,再無陰謀算計,再無仇殺紛爭,在座諸位家族,皆能安享萬世太平,時代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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