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暗流
顧言這邊才把荷蘭人之事暫時應對過去，尚未來得及喘口氣，便又馬不停蹄地一頭扎進了整編新軍的繁重事務之中。
新軍整編，千頭萬緒，糧秣、餉銀、甲冑、刀槍，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開支，每一項都省不得半分，這些像無底洞般源源不斷吞噬著銀錢。
雖然從抄沒莽白私庫，發了一筆橫財，但僅僅過了這幾日，細細一算帳，那筆橫財竟已如流水般花去了小半，速度之快令人心驚。
「必須儘快和荷蘭人搭上線，建立穩定的貿易通道，否則坐吃山空，金山銀山也經不起這般消耗。」
顧言揉了揉太陽穴，想起當年關寧軍，幾萬人的軍隊，每年就要耗費明朝數百萬兩軍餉，再加上糧草開支，硬生生將一個擁有億萬人口的泱泱帝國拖得元氣大傷，國庫空虛，最終不得不加征三餉，層層盤剝之下，疊加天災人禍，逼反了成千上萬的百姓，釀成燎原之勢，連崇禎皇帝也落得煤山自縊的結局。
再看近在咫尺的例子，吳三桂坐鎮雲南，麾下的幾萬兵馬，就需要清廷動用全國稅收三成來供養，每年撥付九百萬兩銀子。
「怪不得康熙等不及吳三桂老死，就迫不及待要削藩，」顧言苦笑著搖頭，經濟壓力絕對是重要因素之一。
養兵，真真是吞金巨獸！
與此同時，紅璃也沒有安坐宮中，雖然即將成為緬甸女王，卻沒有一絲貴女作態，每日和白鐵骨一起，泡在軍營里，整練新軍。
明軍原本不足兩千人，在收編了解救的明軍奴隸和部分緬軍戰俘後，規模迅速擴張到五千人。若不嚴加訓練，將新兵糅合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勁旅，那戰鬥力必然直線下降。
亂世之中，強大的軍隊才是立足之本，沒了武力支撐，再精妙的謀劃都是鏡花水月。
桌案另一角，壓著幾頁薄紙，是今日敏素泰送來的流水抄報。
墨跡新鮮，數字卻刺眼得厲害，金額一日比一日驚人。
賭場開業不過數日，憑藉著新奇刺激的玩法和精準的定位，已然成為阿瓦城最炙手可熱的銷金窟。
除了那些腰纏萬貫的水手，阿瓦城中的一擲千金的紈絝子弟、敗家闊少們也聞風而至，錢財如水般不停流入。
顧言的目光在那幾行數字上停留片刻，嘴角無聲地扯動一下，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自己在這邊陲之地出生入死，在刀鋒間遊走，殫精竭慮，才算稍微打開了點局面，但每日還是勞心勞力，如履薄冰。
再看敏素泰那廝，仿佛天生就踩在狗屎運上，一路走來跌跌撞撞，看似狼狽不堪，卻總能跌進金窩銀窩。
八莫慘敗，他卻趁機吃空餉，又拿到捲菸代理權，將捲菸很短時間內推到緬甸全境，發了橫財；
臥底吳巴倫身邊，把吳巴倫坑得差點家破人亡，自己倒搖身成了莽白心腹，手握大權；
等莽白兵敗身亡，他又第一個跳出來扶危定難，轉眼成了功臣。
見風使舵的本事爐火純青，運氣更是好得邪門，每次都能精準地抱住最粗的那條大腿。
相比之下，自己倒像個苦命的泥腿子，累死累活，而那廝卻在酒池肉林的賭場裡，摟著美嬌娘，點數著金子，逍遙快活。
這廝是不是這個位面的位面之子？
不然憑什麼運氣這麼好，一路躺贏？
「我也想躺著數錢，我也想每日美酒佳肴，躺平人生，我也想美女..........算了，這個就暫時不想了。」
當時要是穿到敏素泰身上，不知道現在會有多快活？
想到這裡，一股鬱氣堵在胸口，顧言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卻澆不滅心頭惱怒，當時就應該堅持六四分成，卻耐不住敏素泰軟磨硬泡，把分成變成五五分，便宜這個死胖子了。
正胡思亂想間，吳巴倫派人來請，將顧言接到府上。
顧言推門踏入吳巴倫書房，就嚇了一跳，幾日不見，吳巴倫明顯憔悴了許多，頭上白髮也多了幾根，連身陷囹圄剛被放出時，也不曾顯出這般頹態。
一堆青花瓷盞碎片散落在地上，僕役正手忙腳亂地打掃。
見顧言進來，吳巴倫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聲音帶著疲憊，「顧公子，讓你見笑了。」
僕人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弓著腰飛快地退了出去，書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見養氣功夫了得的吳巴倫竟也如此失態，顧言不禁問道，「吳大人何事如此煩惱？只是幾日不見，大人竟清廋至此？」
吳巴倫長嘆一聲，不再遮掩，將連日來的煎熬原原本本道出。
原來這幾日，吳巴倫為了將段紅璃推上女王之位，也為了自己能真正掌控大局，他一直在與阿瓦城內手握實權的各部大臣、領兵將領、地方豪族首領等各方，反覆磋商後續事宜，卻始終不能壓服各方勢力。
段紅璃冒充莽遠之事，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眾人也心知肚明她絕非莽遠真身，但吳巴倫舍下老臉，以帝師之名擔保段紅璃就是莽遠，其他人拿不出確切證據反駁，只能捏著鼻子暫且認下。
但緬甸向來規矩，女子不能為王，莽白雖死，東吁王朝的王室旁系血脈尚存不少，許多大臣將軍便以此為據，執意要從中挑出一人繼承王位，堅決反對段紅璃登基。
他們並非真的在乎「莽遠」真假，更不是真的在乎什麼祖宗規矩。
他們在乎的是，一旦吳巴倫將這個女子扶植上位，她根基淺薄且身為女子，必然只能仰仗吳巴倫，大權最終必然會旁落到吳巴倫一人手中。
以吳巴倫的野心和手段，必然會藉此機會清洗舊臣，大力提拔自己的親信和新人。
他們這些世代把持朝政、壟斷地方利益的老牌貴族和實權派，權力和利益將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要知道，即便是莽白本人，身為王族嫡系，掌握絕對實權，麾下有數萬精兵支持，他想將王權集中，削弱地方豪強，也花了無數心血和功夫，最終也未成功，反而激起強烈反彈。
如今，反對段紅璃登基的，正是這些手握實權的將軍大臣，生怕紅璃登基，另行任用新人，把自己踢開。
而跟隨吳巴倫，擁戴段紅璃的，則只有吳敏兩家附庸小貴族，以及一些投機者，只盼新主上台，有油水好撈。
他們的政治影響力遠不足以與反對派抗衡。
此時，城中已經平定下來，吳巴倫雖然有敏素泰一系支持，又有城外明軍作為外援，但那些反對他的大臣也並非毫無防備，他們從地方調了數千兵馬，駐紮在阿瓦城外，隨時可以應召入城。
這些軍隊戰力平平，但有他們在，吳巴倫要再效仿之前那樣，用武力清洗政敵，已大為不易。
顧言靜靜地聽著，吳巴倫的困境，他看得分明。
這老狐狸算盤打得極精，想借段紅璃這張牌獨攬大權，成為緬甸實際的掌控者。卻又捨不得拿出足夠的利益去分化、收買那些實力派。
更深一層的原因，吳巴倫對顧言和城外的明軍同樣充滿了忌憚。
他不願向自己求援，也是害怕引明軍入局，待其將緬甸國內反對盡數蕩平之後，自己這個盟友，會不會也被顧言一腳踢開？
所以他寧可耗費時日，與這些大臣們連日開會磋商，期望能達成一個各方都能勉強接受的折中方案。
「吳大人，」顧言待吳巴倫說完，才緩緩開口，「說到底，是那些人尚未感受到切膚之痛，覺得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還有拖下去的資本。
他們不急，是因為沒有真正的壓力逼迫他們必須立刻做出選擇。
既如此，我們便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一個讓他們不得不選紅璃殿下登基的大勢。
讓他們明白，拖延和反對，只會帶來滅頂之災。」
吳巴倫眼神里閃過一絲微光，「公子有何妙計？快快請講！」
顧言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妙計談不上，不過是借勢而為，造勢而行罷了。
要是阿瓦城內爭吵不休的袞袞諸公，知道清廷定西將軍愛星阿，正趕往雲南，要會同平西王吳三桂，大舉興兵伐緬，擒拿永曆帝，大人以為，他們還能如此安坐嗎？」
吳巴倫倒吸一口冷氣，「清軍伐緬？此事當真？」
吳巴倫急忙追問，此事若為真，則非同小可，莽白主力精銳連同戰象部隊，早已在阿瓦城下灰飛煙滅。
如今的緬甸，就像一隻無牙猛虎，空剩一副龐大骨架，內部權力鬥爭未平，四分五裂。
若清軍真如顧言所言，數月後大軍壓境，對此時的緬甸來說，那將是滅頂之災。
「千真萬確。」顧言肯定地點點頭，臉上甚至帶著笑意：「此事絕非顧某杜撰。吳大人莫非忘了？一月之前，紅璃殿下就在朝堂中，向莽白坦言過此事，當時在場的大臣將領應不在少數。大人仔細回想一下，可有此事？」
在顧言位面上，吳三桂大軍最終只是兵臨阿瓦城下，接了永曆便撤回雲南，但如今這個位面，因為紅璃的緣故，緬甸虛弱無比，如果消息泄露出去，難保吳三桂不會有其他心思。
更何況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才在這片土地打下一片基礎，準備以八莫為根基，經營反清復明大業，若就這樣將整個緬甸丟給吳三桂，那自己所有努力都付之東流，好不容易才在大明王朝餘燼上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火苗，難道又要眼睜睜看著它熄滅？
當然這事肯定是不能告訴吳巴倫，只有讓吳巴倫急了，才會放棄他部分利益，達成共識，同時也為自己爭取到最關鍵的東西。
「此事涉及緬甸生死，」顧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必須各方都退一步，儘快推出新王，完成整合，才能保住緬甸，保住他們的身家性命。
他頓了頓，直視著吳巴倫焦慮的眼睛，「為此，緬甸王朝財權、軍權、重要官員的任命權，這些核心權力，我們都可以讓出來，由大人您和未來的朝堂共議。
除了八莫和沙廉港作為女王直屬領地，這事必須確保之外，顧某隻求吳大人允諾一事。」
吳巴倫此刻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哪裡還有半分猶豫，立刻拍著胸脯道：「公子但說無妨！只要老夫能做到！」
顧言平靜地說出要求，「請大人將緬甸所有佛寺、僧侶的管理協調之權，交於女王之手。」
吳巴倫愣了一下，宗教管理權？這在平時，也是牽涉甚廣的要務，關係著民心向背。
但此刻，在迫在眉睫的清軍伐緬這柄懸頂利劍面前，這點權力顯得無足輕重了。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好！此事老夫應允，即刻便可頒下手令，昭告緬甸全境，即日起，緬甸所有佛寺、僧侶事務，皆由女王統一管理。」
顧言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拉著吳巴倫重新坐下，開始向他細細地、周密地闡述自己的整個計劃。如何散布消息，如何引導輿論，如何利用邊境情報推波助瀾，如何分化瓦解反對派……
一張無形的網，開始悄然撒向阿瓦城。
很快，阿瓦城中開始流傳一則令人心悸的消息：平西王吳三桂的大軍即將南下伐緬。
茶館裡，酒肆中，街頭巷尾，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里，開始頻繁地出現「清兵」、「吳三桂」、「封鎖」、「修營盤」、「運糧食」這些字眼。
恐慌如同緩慢上漲的潮水，起初只是打濕腳面，漸漸便浸透了人心。
流言如同野火，在阿瓦城乾燥的空氣里蔓延。.
當它燒到那些手握權柄的貴族大臣府邸時，引發的震動更為劇烈。
一份份來自北方邊境的緊急軍報傳了回來，報告上詳細描述了邊境清軍異常調動的情況：
道路被大規模拓寬整修，民夫被大量徵調；
數個靠近邊境的大型倉儲點被啟用，大批糧草軍械入庫，日夜有重兵看守；
邊境清軍營地明顯增加了巡邏頻次和範圍，甚至有斥候小隊越境試探的跡象……
清軍本就為入緬擒拿永曆，做了半年多準備，大軍行動在即，各種調動、物資集結必然會留下無數痕跡。
吳巴倫現在只需有意推動，將這些真實存在的情報匯總起來，便能讓阿瓦諸公，確認清軍入緬這個事實。
這些軍情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水潭，瞬間在阿瓦城的貴族階層中激起恐慌巨浪。
「就是這樣，吳巴倫按計劃把消息放出去，現在坐不住的，換成了那些之前還在扯皮的貴族。」
在明軍駐地營帳里，段紅璃、白鐵骨、張沖等人圍坐一起，聽著顧言講述當前形勢和接下來布局。
白鐵骨忍不住說道，「顧小子，要俺老白說，跟那些狗屁貴族廢那麼多話，斗那麼多心眼乾嘛？純屬浪費時間。」
他臉上露出不屑和自信的獰笑，「城外那群土雞瓦狗，他們底細早被我派人摸透了。這些人都是臨時拼湊出來的烏合之眾，連八莫當初城防軍都不如，真要打起來，一戰即潰。」
一旁的張沖也笑了起來，「是的，顧先生，您點個頭，今晚我就帶兵去踹營，保證天亮之前解決問題，正好那個荷蘭佬不是天天向你抱怨，說拖船人手不夠嗎？」
他朝顧言擠擠眼，「天亮就能再給他送幾千免費勞力過去，省得他聒噪。」
眾人聞言，哄堂大笑起來，顧言也跟著乾笑兩聲，隨即擺手道：「不行，不行。你們這法子痛快是痛快，但方向錯了。」
他收斂笑容，正色分析道：「把那些反對派勢力一股腦打垮，爽是爽了，但這等於幫了吳巴倫一個大忙，替他掃清了所有障礙。
等過幾年，他根基穩固，羽翼豐滿，你覺得他還會甘心屈居人下嗎？他完全可以謀權篡位，自己當這個緬王。」
白鐵骨眼一瞪，殺氣騰騰地說：「他敢篡紅璃的位置？那不如現在，咱們連他一起收拾了，趁機吞下整個緬甸，一了百了，省得麻煩。」
顧言失笑，點點頭又搖搖頭：「白大叔說的，從實力對比上看，並非不可能。
的確，莽白的精銳主力被我們打掉之後，整個緬甸就像個被掏空的巨人，虛弱無比。以我們現在的軍力，強行攻占阿瓦，掃平緬甸的主要抵抗力量，難度並不算太大。」
他話鋒一轉，「但是，緬甸怎麼說，也是一個擁有數百萬人口大國。我們是外族之人，在此毫無根基，沒有民眾基礎，也沒有本土勢力真心歸附。
如果按照你的做法，把所有阿瓦城中的本土勢力，不分敵友，用武力一掃而空，然後強行把紅璃推上王位登基。那麼結果會是什麼？」
顧言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凝重：「結果就是，女王的政令，恐怕連阿瓦城都出不去，整個緬甸立刻會陷入的動盪。
地方勢力會紛紛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甚至打出各種旗號反抗我們。
內亂四起，烽煙遍地，到了那時，別說整合緬甸的力量去對抗即將南下的吳三桂大軍，恐怕我們連這個剛剛到手的王位，也根本坐不穩。
我們會被拖入緬甸內戰的泥潭，疲於奔命，最終耗盡力量，被吳三桂一網打盡。」
他最後總結道，「所以，最好的辦法，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還是我之前的策略，讓阿瓦城內以吳巴倫為首集團，和那些反對他的貴族，相互制衡，誰也吃不掉誰。
唯有在這種微妙平衡中，紅璃身為緬甸女王，才能超脫於兩派之上，成為各方都需要爭取和依靠的對象。
也只有這樣，她才能利用仲裁者的身份，從兩派手裡獲得的最大利益，支持我們反清復明大業。」
新軍整編，千頭萬緒，糧秣、餉銀、甲冑、刀槍，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開支，每一項都省不得半分，這些像無底洞般源源不斷吞噬著銀錢。
雖然從抄沒莽白私庫，發了一筆橫財，但僅僅過了這幾日，細細一算帳，那筆橫財竟已如流水般花去了小半，速度之快令人心驚。
「必須儘快和荷蘭人搭上線，建立穩定的貿易通道，否則坐吃山空，金山銀山也經不起這般消耗。」
顧言揉了揉太陽穴，想起當年關寧軍，幾萬人的軍隊，每年就要耗費明朝數百萬兩軍餉，再加上糧草開支，硬生生將一個擁有億萬人口的泱泱帝國拖得元氣大傷，國庫空虛，最終不得不加征三餉，層層盤剝之下，疊加天災人禍，逼反了成千上萬的百姓，釀成燎原之勢，連崇禎皇帝也落得煤山自縊的結局。
再看近在咫尺的例子，吳三桂坐鎮雲南，麾下的幾萬兵馬，就需要清廷動用全國稅收三成來供養，每年撥付九百萬兩銀子。
「怪不得康熙等不及吳三桂老死，就迫不及待要削藩，」顧言苦笑著搖頭，經濟壓力絕對是重要因素之一。
養兵，真真是吞金巨獸！
與此同時，紅璃也沒有安坐宮中，雖然即將成為緬甸女王，卻沒有一絲貴女作態，每日和白鐵骨一起，泡在軍營里，整練新軍。
明軍原本不足兩千人，在收編了解救的明軍奴隸和部分緬軍戰俘後，規模迅速擴張到五千人。若不嚴加訓練，將新兵糅合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勁旅，那戰鬥力必然直線下降。
亂世之中，強大的軍隊才是立足之本，沒了武力支撐，再精妙的謀劃都是鏡花水月。
桌案另一角，壓著幾頁薄紙，是今日敏素泰送來的流水抄報。
墨跡新鮮，數字卻刺眼得厲害，金額一日比一日驚人。
賭場開業不過數日，憑藉著新奇刺激的玩法和精準的定位，已然成為阿瓦城最炙手可熱的銷金窟。
除了那些腰纏萬貫的水手，阿瓦城中的一擲千金的紈絝子弟、敗家闊少們也聞風而至，錢財如水般不停流入。
顧言的目光在那幾行數字上停留片刻，嘴角無聲地扯動一下，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自己在這邊陲之地出生入死，在刀鋒間遊走，殫精竭慮，才算稍微打開了點局面，但每日還是勞心勞力，如履薄冰。
再看敏素泰那廝，仿佛天生就踩在狗屎運上，一路走來跌跌撞撞，看似狼狽不堪，卻總能跌進金窩銀窩。
八莫慘敗，他卻趁機吃空餉，又拿到捲菸代理權，將捲菸很短時間內推到緬甸全境，發了橫財；
臥底吳巴倫身邊，把吳巴倫坑得差點家破人亡，自己倒搖身成了莽白心腹，手握大權；
等莽白兵敗身亡，他又第一個跳出來扶危定難，轉眼成了功臣。
見風使舵的本事爐火純青，運氣更是好得邪門，每次都能精準地抱住最粗的那條大腿。
相比之下，自己倒像個苦命的泥腿子，累死累活，而那廝卻在酒池肉林的賭場裡，摟著美嬌娘，點數著金子，逍遙快活。
這廝是不是這個位面的位面之子？
不然憑什麼運氣這麼好，一路躺贏？
「我也想躺著數錢，我也想每日美酒佳肴，躺平人生，我也想美女..........算了，這個就暫時不想了。」
當時要是穿到敏素泰身上，不知道現在會有多快活？
想到這裡，一股鬱氣堵在胸口，顧言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卻澆不滅心頭惱怒，當時就應該堅持六四分成，卻耐不住敏素泰軟磨硬泡，把分成變成五五分，便宜這個死胖子了。
正胡思亂想間，吳巴倫派人來請，將顧言接到府上。
顧言推門踏入吳巴倫書房，就嚇了一跳，幾日不見，吳巴倫明顯憔悴了許多，頭上白髮也多了幾根，連身陷囹圄剛被放出時，也不曾顯出這般頹態。
一堆青花瓷盞碎片散落在地上，僕役正手忙腳亂地打掃。
見顧言進來，吳巴倫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聲音帶著疲憊，「顧公子，讓你見笑了。」
僕人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弓著腰飛快地退了出去，書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見養氣功夫了得的吳巴倫竟也如此失態，顧言不禁問道，「吳大人何事如此煩惱？只是幾日不見，大人竟清廋至此？」
吳巴倫長嘆一聲，不再遮掩，將連日來的煎熬原原本本道出。
原來這幾日，吳巴倫為了將段紅璃推上女王之位，也為了自己能真正掌控大局，他一直在與阿瓦城內手握實權的各部大臣、領兵將領、地方豪族首領等各方，反覆磋商後續事宜，卻始終不能壓服各方勢力。
段紅璃冒充莽遠之事，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眾人也心知肚明她絕非莽遠真身，但吳巴倫舍下老臉，以帝師之名擔保段紅璃就是莽遠，其他人拿不出確切證據反駁，只能捏著鼻子暫且認下。
但緬甸向來規矩，女子不能為王，莽白雖死，東吁王朝的王室旁系血脈尚存不少，許多大臣將軍便以此為據，執意要從中挑出一人繼承王位，堅決反對段紅璃登基。
他們並非真的在乎「莽遠」真假，更不是真的在乎什麼祖宗規矩。
他們在乎的是，一旦吳巴倫將這個女子扶植上位，她根基淺薄且身為女子，必然只能仰仗吳巴倫，大權最終必然會旁落到吳巴倫一人手中。
以吳巴倫的野心和手段，必然會藉此機會清洗舊臣，大力提拔自己的親信和新人。
他們這些世代把持朝政、壟斷地方利益的老牌貴族和實權派，權力和利益將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要知道，即便是莽白本人，身為王族嫡系，掌握絕對實權，麾下有數萬精兵支持，他想將王權集中，削弱地方豪強，也花了無數心血和功夫，最終也未成功，反而激起強烈反彈。
如今，反對段紅璃登基的，正是這些手握實權的將軍大臣，生怕紅璃登基，另行任用新人，把自己踢開。
而跟隨吳巴倫，擁戴段紅璃的，則只有吳敏兩家附庸小貴族，以及一些投機者，只盼新主上台，有油水好撈。
他們的政治影響力遠不足以與反對派抗衡。
此時，城中已經平定下來，吳巴倫雖然有敏素泰一系支持，又有城外明軍作為外援，但那些反對他的大臣也並非毫無防備，他們從地方調了數千兵馬，駐紮在阿瓦城外，隨時可以應召入城。
這些軍隊戰力平平，但有他們在，吳巴倫要再效仿之前那樣，用武力清洗政敵，已大為不易。
顧言靜靜地聽著，吳巴倫的困境，他看得分明。
這老狐狸算盤打得極精，想借段紅璃這張牌獨攬大權，成為緬甸實際的掌控者。卻又捨不得拿出足夠的利益去分化、收買那些實力派。
更深一層的原因，吳巴倫對顧言和城外的明軍同樣充滿了忌憚。
他不願向自己求援，也是害怕引明軍入局，待其將緬甸國內反對盡數蕩平之後，自己這個盟友，會不會也被顧言一腳踢開？
所以他寧可耗費時日，與這些大臣們連日開會磋商，期望能達成一個各方都能勉強接受的折中方案。
「吳大人，」顧言待吳巴倫說完，才緩緩開口，「說到底，是那些人尚未感受到切膚之痛，覺得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還有拖下去的資本。
他們不急，是因為沒有真正的壓力逼迫他們必須立刻做出選擇。
既如此，我們便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一個讓他們不得不選紅璃殿下登基的大勢。
讓他們明白，拖延和反對，只會帶來滅頂之災。」
吳巴倫眼神里閃過一絲微光，「公子有何妙計？快快請講！」
顧言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妙計談不上，不過是借勢而為，造勢而行罷了。
要是阿瓦城內爭吵不休的袞袞諸公，知道清廷定西將軍愛星阿，正趕往雲南，要會同平西王吳三桂，大舉興兵伐緬，擒拿永曆帝，大人以為，他們還能如此安坐嗎？」
吳巴倫倒吸一口冷氣，「清軍伐緬？此事當真？」
吳巴倫急忙追問，此事若為真，則非同小可，莽白主力精銳連同戰象部隊，早已在阿瓦城下灰飛煙滅。
如今的緬甸，就像一隻無牙猛虎，空剩一副龐大骨架，內部權力鬥爭未平，四分五裂。
若清軍真如顧言所言，數月後大軍壓境，對此時的緬甸來說，那將是滅頂之災。
「千真萬確。」顧言肯定地點點頭，臉上甚至帶著笑意：「此事絕非顧某杜撰。吳大人莫非忘了？一月之前，紅璃殿下就在朝堂中，向莽白坦言過此事，當時在場的大臣將領應不在少數。大人仔細回想一下，可有此事？」
在顧言位面上，吳三桂大軍最終只是兵臨阿瓦城下，接了永曆便撤回雲南，但如今這個位面，因為紅璃的緣故，緬甸虛弱無比，如果消息泄露出去，難保吳三桂不會有其他心思。
更何況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才在這片土地打下一片基礎，準備以八莫為根基，經營反清復明大業，若就這樣將整個緬甸丟給吳三桂，那自己所有努力都付之東流，好不容易才在大明王朝餘燼上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火苗，難道又要眼睜睜看著它熄滅？
當然這事肯定是不能告訴吳巴倫，只有讓吳巴倫急了，才會放棄他部分利益，達成共識，同時也為自己爭取到最關鍵的東西。
「此事涉及緬甸生死，」顧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必須各方都退一步，儘快推出新王，完成整合，才能保住緬甸，保住他們的身家性命。
他頓了頓，直視著吳巴倫焦慮的眼睛，「為此，緬甸王朝財權、軍權、重要官員的任命權，這些核心權力，我們都可以讓出來，由大人您和未來的朝堂共議。
除了八莫和沙廉港作為女王直屬領地，這事必須確保之外，顧某隻求吳大人允諾一事。」
吳巴倫此刻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哪裡還有半分猶豫，立刻拍著胸脯道：「公子但說無妨！只要老夫能做到！」
顧言平靜地說出要求，「請大人將緬甸所有佛寺、僧侶的管理協調之權，交於女王之手。」
吳巴倫愣了一下，宗教管理權？這在平時，也是牽涉甚廣的要務，關係著民心向背。
但此刻，在迫在眉睫的清軍伐緬這柄懸頂利劍面前，這點權力顯得無足輕重了。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好！此事老夫應允，即刻便可頒下手令，昭告緬甸全境，即日起，緬甸所有佛寺、僧侶事務，皆由女王統一管理。」
顧言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拉著吳巴倫重新坐下，開始向他細細地、周密地闡述自己的整個計劃。如何散布消息，如何引導輿論，如何利用邊境情報推波助瀾，如何分化瓦解反對派……
一張無形的網，開始悄然撒向阿瓦城。
很快，阿瓦城中開始流傳一則令人心悸的消息：平西王吳三桂的大軍即將南下伐緬。
茶館裡，酒肆中，街頭巷尾，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里，開始頻繁地出現「清兵」、「吳三桂」、「封鎖」、「修營盤」、「運糧食」這些字眼。
恐慌如同緩慢上漲的潮水，起初只是打濕腳面，漸漸便浸透了人心。
流言如同野火，在阿瓦城乾燥的空氣里蔓延。.
當它燒到那些手握權柄的貴族大臣府邸時，引發的震動更為劇烈。
一份份來自北方邊境的緊急軍報傳了回來，報告上詳細描述了邊境清軍異常調動的情況：
道路被大規模拓寬整修，民夫被大量徵調；
數個靠近邊境的大型倉儲點被啟用，大批糧草軍械入庫，日夜有重兵看守；
邊境清軍營地明顯增加了巡邏頻次和範圍，甚至有斥候小隊越境試探的跡象……
清軍本就為入緬擒拿永曆，做了半年多準備，大軍行動在即，各種調動、物資集結必然會留下無數痕跡。
吳巴倫現在只需有意推動，將這些真實存在的情報匯總起來，便能讓阿瓦諸公，確認清軍入緬這個事實。
這些軍情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水潭，瞬間在阿瓦城的貴族階層中激起恐慌巨浪。
「就是這樣，吳巴倫按計劃把消息放出去，現在坐不住的，換成了那些之前還在扯皮的貴族。」
在明軍駐地營帳里，段紅璃、白鐵骨、張沖等人圍坐一起，聽著顧言講述當前形勢和接下來布局。
白鐵骨忍不住說道，「顧小子，要俺老白說，跟那些狗屁貴族廢那麼多話，斗那麼多心眼乾嘛？純屬浪費時間。」
他臉上露出不屑和自信的獰笑，「城外那群土雞瓦狗，他們底細早被我派人摸透了。這些人都是臨時拼湊出來的烏合之眾，連八莫當初城防軍都不如，真要打起來，一戰即潰。」
一旁的張沖也笑了起來，「是的，顧先生，您點個頭，今晚我就帶兵去踹營，保證天亮之前解決問題，正好那個荷蘭佬不是天天向你抱怨，說拖船人手不夠嗎？」
他朝顧言擠擠眼，「天亮就能再給他送幾千免費勞力過去，省得他聒噪。」
眾人聞言，哄堂大笑起來，顧言也跟著乾笑兩聲，隨即擺手道：「不行，不行。你們這法子痛快是痛快，但方向錯了。」
他收斂笑容，正色分析道：「把那些反對派勢力一股腦打垮，爽是爽了，但這等於幫了吳巴倫一個大忙，替他掃清了所有障礙。
等過幾年，他根基穩固，羽翼豐滿，你覺得他還會甘心屈居人下嗎？他完全可以謀權篡位，自己當這個緬王。」
白鐵骨眼一瞪，殺氣騰騰地說：「他敢篡紅璃的位置？那不如現在，咱們連他一起收拾了，趁機吞下整個緬甸，一了百了，省得麻煩。」
顧言失笑，點點頭又搖搖頭：「白大叔說的，從實力對比上看，並非不可能。
的確，莽白的精銳主力被我們打掉之後，整個緬甸就像個被掏空的巨人，虛弱無比。以我們現在的軍力，強行攻占阿瓦，掃平緬甸的主要抵抗力量，難度並不算太大。」
他話鋒一轉，「但是，緬甸怎麼說，也是一個擁有數百萬人口大國。我們是外族之人，在此毫無根基，沒有民眾基礎，也沒有本土勢力真心歸附。
如果按照你的做法，把所有阿瓦城中的本土勢力，不分敵友，用武力一掃而空，然後強行把紅璃推上王位登基。那麼結果會是什麼？」
顧言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凝重：「結果就是，女王的政令，恐怕連阿瓦城都出不去，整個緬甸立刻會陷入的動盪。
地方勢力會紛紛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甚至打出各種旗號反抗我們。
內亂四起，烽煙遍地，到了那時，別說整合緬甸的力量去對抗即將南下的吳三桂大軍，恐怕我們連這個剛剛到手的王位，也根本坐不穩。
我們會被拖入緬甸內戰的泥潭，疲於奔命，最終耗盡力量，被吳三桂一網打盡。」
他最後總結道，「所以，最好的辦法，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還是我之前的策略，讓阿瓦城內以吳巴倫為首集團，和那些反對他的貴族，相互制衡，誰也吃不掉誰。
唯有在這種微妙平衡中，紅璃身為緬甸女王，才能超脫於兩派之上，成為各方都需要爭取和依靠的對象。
也只有這樣，她才能利用仲裁者的身份，從兩派手裡獲得的最大利益，支持我們反清復明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