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善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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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篝火在伊洛瓦底江畔噼啪作響,橘紅色火焰將圍坐其旁的人影拉長。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焦香,白日裡那場驚天動地的決戰,仿佛耗盡了天地間喧囂,只留下這江風嗚咽和遠處水手們的喧囂。

  白鐵骨聽得入了神,連手中那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象鼻都忘了吃。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濺起細小的火星,映著他那張被硝煙燻染的臉。

  「你們就這樣劫持了那艘巨艦?」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嘆,「又頂著風暴,晝夜不停地趕路,在最危急時刻抵達,一舉擊潰了莽白?」

  「娘的!」白鐵骨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身邊酒囊都跳了一下,「不怕紅璃你笑話,那大船齊射時,轟隆聲,天塌地陷似的。

  我們在一里之外,都被這炮聲震得耳聾眼花,五臟六腑都跟著顫。

  連老張那匹久經沙場的戰馬都驚了,要不是韁繩勒住,怕是要尥蹶子衝進江里。」

  張沖坐在對面,聞言微微頷首,

  「的確如此,」張沖聲音低沉而有力,「我這些戰馬,跟著我從北方打到雲南,屍山血海里趟過不知多少回,可那火炮齊射威勢前所未見,地動山搖,非人力所能抗衡。」

  「這是自然,」紅璃的聲音響起,火光映照著她年輕臉龐,汗水和塵土勾勒出清晰輪廓。「這船是最頂尖的,海上霸王般的存在。」

  她頓了頓,回憶那巨艦名號,「荷蘭人叫它一級戰列艦。」

  「一級戰列艦.......」白鐵骨咂摸著這個拗口又充滿力量感的名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營地一角。

  那裡,與篝火旁紀律嚴明、即使大勝後也保持著巡邏和警戒輪替的明軍營地截然不同。

  繳獲自莽白營地的巨大酒桶被滾到空地中央,篝火燃得沖天高,映照著七省號水手們放浪形骸的身影。

  他們徹底拋開了海上的紀律與艦長約束,在勝利的狂喜和酒精的催化下徹底釋放。

  喧囂的歌聲用各種腔調語言吼叫著,粗獷笑罵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狂喜歡呼。

  有人赤著上身,在火光中扭動著身軀,跳著怪誕的舞蹈。

  有人抱著酒桶狂飲,酒液順著鬍鬚淋漓而下。

  還有人三五成群,揮舞著拳頭,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什麼,引來陣陣鬨笑。

  對他們而言,這場戰爭已然結束。

  他們親身參與了這場如同神話般的戰役,白天,他們親眼目睹了段紅璃,這位即將加冕的緬甸女王,如何駕馭著這艘巨艦,以雷霆萬鈞之勢擊潰了數萬緬軍,將不可一世的莽白踩在腳下。

  這將成為他們餘生中,在阿姆斯特丹、倫敦、休達、果阿,乃至全世界任何一個港口骯髒喧鬧的小酒館裡,足以吹噓一生的傳奇資本。

  此刻,他們只等著那位傳奇的公主兌現她許下的諾言,每人半斤黃金。

  那金燦燦的光芒,仿佛已經透過酒氣和汗味,在他們眼前閃爍。

  白鐵骨遙遙點著那片喧囂之地,眉頭擰成了疙瘩:「不過,紅璃丫頭,你要給這些水手每人半斤黃金,加起來怕不是要一百多斤?這筆巨款,你怎麼變出來?」

  他的聲音裡帶著擔憂,「這幫紅毛鬼,可不好糊弄,眼下他們是樂呵,等酒醒了,見不到金子,怕是要鬧翻天。」

  紅璃被他問得有些窘迫,白皙的臉頰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紅,更添幾分少女的嬌態,與她白日裡戰場上的殺伐決斷形成奇異反差。

  她苦笑著,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心虛:「白大叔,若非許以重利,如何能讓這些水手和炮手心甘情願加入我們?沒有他們操炮駕船,七省號不過是江面上一堆會漂的木頭罷了,哪來能扭轉乾坤?」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實在不行,或許只能等進了阿瓦城,去把皇宮大殿上的金箔刮下來,湊一湊了。」

  「刮金子?好主意!」一直悶頭啃著烤肉的老趙聞言抬起頭,眼睛一亮,咧開大嘴笑道,油光順著嘴角流下,「除了皇宮,阿瓦城裡到處都是金佛塔,那塔尖,那佛像,嘖嘖,都刮下來,別說一百斤,幾千斤怕是都有!」

  「你這蠢貨,就他娘的看見金子了!」

  白鐵骨笑罵一聲,抓起一根小樹枝砸過去,

  「金子是死的,阿瓦城這片地,才是真正的金山銀山。伊洛瓦底江衝出來的沃土,插根筷子都能發芽,糧食,源源不斷的糧食,才是最大的收穫。」


  他手指在泥地上劃拉著,仿佛在描繪一幅宏大的藍圖,臉上煥發出憧憬的光彩,「直到現在,我才真真切切地想明白了,阿瓦城居然被我們拿下了,單靠這江畔平原的糧食產出,就能輕鬆養活幾十萬大軍。

  等我們在這裡站穩腳跟,經營幾年,積蓄力量,到時候……」

  他握緊拳頭,眼中燃起復仇的火焰,「率領幾十萬大軍,就能殺回去,把那些占了咱家江山的韃子、還有那些數典忘祖的漢奸,一個個揪出來,人頭砍了,恢復漢人的江山。」

  「哪有那麼簡單?」一個冷冽聲音如同冰水,毫不留情地潑滅了白鐵骨眼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顧言臉上非但沒有大勝後的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霾,眉頭緊鎖。

  白鐵骨被這冷水澆得一怔,轉頭看向顧言,卻被他的神情嚇了一跳。

  只見顧言臉色疲憊,眼窩深陷,白日裡指揮若定從容早已被憂慮取代。

  「顧小子,你這是怎麼了?」白鐵骨大惑不解,「今早那會,莽白象軍排山倒海壓上來,刀都快架脖子上了,我看你也沒這麼苦惱啊?」

  顧言苦笑,帶著深深無奈:「白大叔,今早那會兒?那時候,我都覺得下一刻就要死了,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反而沒什麼煩惱了。

  反正就是跟著大家一起沖,能多殺幾個緬軍墊背就多殺幾個,最後轟轟烈烈一死罷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結果仗打贏了,莽白死了,我們活下來了。

  可這一口氣松下來,腦子裡盤算起後面的事,才發現有無數座大山等著我們去翻越,每一座都高聳入雲,每一件事都令人頭大如斗。」

  他不再看白鐵骨困惑的臉,而是豎起一根手指,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開始數落壓在心頭的大石:

  「第一,荷蘭人怎麼辦?」

  這個詞如同冰錐,讓篝火旁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我們搶了他們視若珍寶的國之重器七省號,這無異於在荷蘭人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海上馬車夫縱橫四海百餘年。

  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巴達維亞就在旁邊,順風順水,艦隊幾天就能抵達緬甸海岸。

  荷蘭東印度公司能調集的,可不僅僅是幾條船,那是上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火槍兵和艦隊。

  荷蘭的國力,遠非緬甸這種內陸王國能比的。我們搶了他們的船,就是捅了馬蜂窩,招來了比莽白恐怖十倍百倍的敵人。」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剩下柴火爆裂的噼啪聲和水手們遙遠的喧囂。

  紅璃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巨大後患。

  顧言沒有停頓,豎起了第二根手指,目光投向夜幕下阿瓦城那巨大而沉默的輪廓。

  「第二,緬甸我們吞不下,就連眼前的阿瓦城,我們也很難真正吞下。」

  「莽白主力不是已經被我們打垮了嗎?象軍都成了肉泥,阿瓦城難道不是唾手可得?」

  剛剛湊過來的黑子正聽得起勁,聞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滿臉不解,覺得顧言太過悲觀。

  「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唾手可得?那是做夢!」

  他的手指堅定地指向那片黑暗中的巨大陰影:

  「城內至少還有幾千守軍,他們戰力不行,但別忘了,他們依託的是阿瓦城高牆厚壁,是經營了數百年的堅固城防,攻城和野戰不一樣,守軍只需躲在城牆後面放箭、扔滾木礌石,就能讓我們付出慘重代價。

  更麻煩的是城裡那些貴族世家,莽白死了,可他們的根基還在,每家每戶都豢養著部曲私兵,平時是家丁護院,戰時就是武裝力量。

  這些人若是被我們逼急了,感受到滅頂之災,把自家那些私兵部曲都湊出來,又是幾千人馬。

  阿瓦城高牆厚,我們兵力本就捉襟見肘,算上所有能戰之兵,再算上那些心思難測的水手,也不過數千。若是強攻……」

  顧言微微搖頭,語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除非能把七省號上那幾門幾十磅的怪物重炮拆下來,運過江,推到城下,一點點把城牆轟塌,否則,拿人命去填這堅城?填不起。填光了,我們就什麼都沒了。」

  「拆炮?」紅璃幾乎是立刻失聲叫了出來,連連擺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三十六磅的巨炮,一門就有上萬斤重,怎麼把它從幾層樓高的船艙里弄下來?怎麼運過這波濤洶湧的伊洛瓦底江?又怎麼在泥濘崎嶇的地面上推到城下?簡直痴人說夢。」


  「所以啊,」顧言深深地嘆了口氣,

  「阿瓦城若是鐵了心要抵抗,我們根本耗不起寶貴的時間和力量。

  久攻不下,士氣必然低落,糧草輜重消耗巨大,萬一再有變故,那就完蛋了,實在不行,只能忍痛放棄這塊到嘴邊的肥肉,退回八莫,那裡才是我們真正的根基所在。」

  眾人順著顧言的目光,再次望向對岸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巨城。

  白日裡人人都以為既然打垮了莽白大軍,阿瓦城垂手可得,此刻在顧言冷靜分析下,卻發現全然不是這樣。

  尤其是紅璃,她緊緊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莽白死了,阿瓦城現在群龍無首,正是權力真空的時候,我們付出了如此慘烈的代價才走到這一步。」

  紅璃的聲音充滿了強烈的不甘,「若就此退走,等城裡那些各懷鬼胎的貴族們緩過氣來,推舉出一個新的傀儡國王,重新整合緬甸的力量,那我們今日的血戰,將士們的犧牲,之前的種種努力和隱忍,豈不全都白費了?血,就白流了嗎?」

  她的目光掃過篝火旁每一張或滄桑或年輕的臉龐。

  顧言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退兵損失和戰略上的被動。

  他沉吟片刻,最終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這樣吧,明日一早,我派一支精銳隊伍過江,兵臨城下,先探探他們的虛實。看看能不能用莽白已死的消息和我們軍威把他們嚇住,逼他們開城投降。」

  他這話說得自己也沒什麼底氣,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嘗試。

  「如果他們骨頭硬,就是死不投降,那就退一步,向他們索要一筆巨額賠款,糧食、軍械、金銀,再勒令他們釋放所有被擄掠的漢人奴隸。

  然後我們就帶著這些戰利品,退回八莫,重整旗鼓,積蓄力量,徐圖後計。」

  阿瓦城,這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巨大餡餅,在顧言的描述下,更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布滿尖刺的陷阱。

  一步踏錯,眼前這用無數生命換來的、來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瞬間就可能化為烏有,甚至引來更兇猛的反噬。

  然而,就在眾人因為這殘酷的現實而陷入沉默,各懷心思之際,顧言又緩緩地、如同敲響喪鐘般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單這兩點還不算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荷蘭人收到消息,再徵集大軍漂洋過海來報復,至少也需要數月時間,而且還有周旋餘地,我明天和荷蘭艦長見面談談,說不定能混過去。

  阿瓦城,我們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放棄,讓緬甸人自己內耗去,我們總能撈點好處回八莫。」

  他手指堅定地指向北方,那片莽莽群山之後,是中原大地。

  「但最大的問題,你們是不是都忘記了?」

  「滿清朝廷的欽差大臣愛星阿,他帶著康熙小皇帝的聖旨和一萬滿蒙八旗精銳,不日就要抵達雲南。

  會合吳三桂數萬大軍,十萬虎狼之師,

  他們的目標,就是緬甸,就是要徹底剿滅我們這些前明餘燼,擒殺永曆帝,以絕後患。

  我們必須在他們大軍壓境、叩關緬甸之前,整合起足夠的力量,才能有一線生機去應對,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阿瓦城是棄是取,荷蘭人是戰是和,都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顧言的話,如同最沉重的戰鼓,在每個人的心頭擂響。

  這份沉重的、關乎所有人身家性命和復國夢想的巨大壓力,讓篝火旁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連遠處水手們的喧囂,似乎也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變得遙遠而模糊。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一名親兵腳步匆匆地穿過營地,神情緊張,徑直來到顧言身邊,俯身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顧言原本緊蹙的眉頭驟然一揚,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訝,仿佛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隨即,那驚訝迅速轉化為一種混合著高度警惕與玩味光芒的複雜神色,仿佛棋手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變招。

  他對親兵沉聲吩咐道:「請他們進來吧。」

  待親兵領命,轉身快步消失在營帳間的陰影里,顧言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紅璃、白鐵骨、張沖等人。

  「阿瓦城來人了,」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眾人的胃口,「你們猜猜,來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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