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善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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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眾人面面相覷,被這突如其來消息弄得心頭七上八下。

  幾個名字被報了出來,可能是某個德高望重、試圖保全家族的老貴族?

  某個手握兵權、見風使舵的軍方將領?

  甚至是莽白殘餘勢力派來試探或求和的代表?

  眾人猜了幾輪都未中,顧言這才慢條斯理地揭曉了謎底:「是敏素泰敏大人,還有吳巴倫吳大人。」

  「什麼?!」

  「敏素泰和吳巴倫?!」

  「這怎麼可能?!」

  敏素泰,正是他在阿瓦城內充當內應,在關鍵時刻翻臉,將吳巴倫推入深淵,吳家勢力幾乎被莽白連根拔起。

  吳巴倫,吳氏家族家主,老謀深算的緬甸政壇巨擘,與敏素泰有著滅族之恨。

  這兩個人,昨天還是你死我活的仇敵,怎麼可能並肩站在一起,深更半夜一同前來?

  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比七省號飛上天還要不可思議。

  「這……這兩個人搞什麼名堂?」白鐵骨滿臉難以置信,

  「死對頭一起上門?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毒藥還是迷魂湯?」

  顧言看著眾人驚愕到失語的表情,那絲玩味笑意更深了。

  「很意外,是吧?按常理,這兩人之間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居然能混在一起,同車而至,有意思。」

  顧言分析道,「莽白戰死沙場的消息,下午就應該傳遍阿瓦城。我們打掃戰場、清點繳獲的時候,城裡怕是已經經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大地震,權力真空之下,群魔亂舞,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他轉向紅璃,目光深邃:「吳巴倫雖然被莽白暗算,部曲私兵損失慘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吳家在緬甸各地經營百年,潛藏的勢力、盤根錯節的人脈關係網、以及在地方上的影響力,絕非一朝一夕能徹底清除。

  名義上,吳家依然是緬甸數一數二的頂級世家大族,只是如今元氣大傷,如同受傷的猛虎,急需一個安全的巢穴喘息,更需要一個強大的靠山來庇護和恢復元氣。

  吳巴倫這隻老狐狸,就算深陷囹圄,也絕不會坐以待斃,必然在暗中運籌帷幄,等待翻盤的機會。莽白的死,對他而言,是黑暗中的第一縷曙光。」

  「那敏家呢?」紅璃追問,眼中閃爍著思索光芒,她開始跟上顧言的思路。

  「敏家?」顧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莽白就是他們最大的靠山,莽白一死,靠山轟然倒塌,敏家立刻從雲端跌落塵埃,成了過街老鼠,眾矢之的。

  那些曾被莽白殘酷打壓的失勢貴族,那些在權力洗牌中渴望上位的野心家,此刻恐怕都在磨刀霍霍,迫不及待地要撲上來清算敏家,瓜分他們積累的巨額財富、土地和權勢。

  敏素泰現在,自身難保,隨時可能被憤怒的貴族們撕得粉碎,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找到新的、更強大的靠山。」

  顧言猛地一擊掌,仿佛看穿了所有迷霧:「所以,敏素泰主動釋放了吳巴倫,這絕不是良心發現,這是他遞出的第一份投名狀,也是他試圖拉攏吳家這個潛在盟友、共同應對滅頂之災的信號,他們兩人,一個需要強大武力庇護來穩住局面、恢復家族,一個需要政治盟友和喘息空間來避免被立刻撕碎。

  在生存的絕對壓力下,什麼血仇都可以暫時放下,所以他們結成同盟,而他們共同選擇投靠的目標,就是我們,這場戰爭的勝利者。」

  「這對我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顧言眼中閃爍興奮的光芒,

  「吳家和敏家這兩個在緬甸根深蒂固的地頭蛇,主動投靠我們,我們就能兵不血刃地控制阿瓦城,省去慘烈的攻城戰,避免消耗和風險,還能利用他們的勢力和影響力,迅速穩定局面,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條件呢?」紅璃立刻抓住了核心問題,她的政治敏銳性在迅速覺醒。

  與吳巴倫、敏素泰這樣在權力場中浸淫一生的老狐狸打交道,天下絕沒有免費的午餐。

  對方主動送上阿瓦城這份沉甸甸的大禮,必然索要極其高昂的回報。

  「這正是接下來這場夜談的關鍵。」顧言沉聲道,「不過他們更需要我們,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他收斂笑容,對侍立在一旁的親兵吩咐道,「帶兩位大人進來吧,讓我們看看,他們帶來的,是橄欖枝,還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很快,兩個身影在親兵引導下,穿過營地,走進了顧言和紅璃面前。

  當先一人,身材高大挺拔,步履沉穩,即使剛從牢獄中脫身,步伐間也未見絲毫蹣跚,正是吳家家主吳巴倫。

  火光映照下,他面容儒雅,下頜留著修剪得宜的短須,眼神平靜,波瀾不驚。

  他臉上沒有半分怨毒,沒有一絲對身旁之人恨意,仿佛那些滅族之仇、牢獄之災從未發生過。

  落後他半步的,正是敏素泰。

  與吳巴倫的沉穩從容形成了鮮明對比,連日來的巨大恐懼和生死危機,非但沒有讓他消瘦,反而似乎更顯臃腫了些,臉上的肥肉鬆垮地垂著,透著一股虛浮的蒼白。

  深重的眼袋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顴骨上,眉宇間凝結著無法掩飾的焦慮、恐懼和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討好。

  他努力想挺直腰板,維持儀態,但閃爍不定的眼神、微微佝僂的肩膀,以及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汗珠,卻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惶恐與虛弱,整個人透著一股喪家之犬的狼狽氣息。

  顧言和紅璃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相同的震撼與瞭然。

  莽白一死,緬甸這片天,果然徹底塌陷了。

  舊有的秩序、刻骨的仇恨、看似牢固的聯盟,都在王權崩解的瞬間,被砸得粉碎,暴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與生存法則。

  而在權力的廢墟之上,生存的本能和利益的繩索,正以驚人的速度將昔日的死敵捆綁在一起。

  「顧先生,段小姐,」吳巴倫率先開口,聲音溫和,略帶一絲沙啞。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卻自有一股歷經風雨沉澱下來的從容氣度,

  「深夜冒昧前來,擾了二位休息,實屬情非得已,然則國事傾頹,危如累卵,瞬息萬變,片刻耽擱不得,還望二位海涵。」

  敏素泰立刻緊跟著深深一躬,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顫抖,也生硬許多:「顧先生,段小姐,阿瓦城劇變陡生,小人等特來稟報詳情,並懇求大人庇護。」

  他不敢抬頭,額上汗珠在火光下清晰可見。

  顧言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抬手指了指地上:

  「二位大人不必多禮,軍伍之中,條件簡陋,只能委屈二位席地而坐了,阿瓦劇變願聞其詳。」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白鐵骨在一旁抱著胳膊,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對著吳巴倫嘲諷道:「吳大人好手段啊!前些日子還要埋炸藥炸死我們,如今又深夜來訪?

  這變臉的速度,比江上的風帆還快,莫不是又在城裡設下了什麼圈套等著我們鑽?」

  吳巴倫面對這近乎侮辱的質問,臉上依舊平靜無波,緩緩搖頭,目光坦然地看向白鐵骨,又轉向顧言和紅璃,聲音平穩:「白將軍此言差矣,那偷埋炸藥之事,吳某並不知情,此事乃是某些目光短淺之輩,背著我所為,吳某在此深表歉意。幸好,這愚蠢行徑,因為敏大人及時通報,貴軍將士並未因此有傷損。」

  他微微欠身,態度誠懇,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敏素泰在一旁連忙接口,聲音急促,急於表功:「是是是,顧先生明鑑,那封信還是小人設法送出來的。當時小人得知了那毒計,深知此計若成,不僅害了永曆陛下和諸位,更會陷我緬甸於不義,招致天朝雷霆之怒。小人雖受莽白驅使,但心中尚存天理良心,得知消息後,在吳大人提點之下,小人立刻設法緊急送出那封示警信。」

  「吳巴倫這隻老狐狸,睜眼說瞎話,炸藥要不是你放的,我顧言名字倒著寫,還有敏素泰,也是瞎話張口就來。」

  顧言心中暗罵一句,那信是敏素泰送的不假,但動機絕非什麼天理良心,更不可能是吳巴倫要他送的。

  多半是莽白當時權衡利弊,為了留下永曆這張牌對抗清廷,才讓敏素泰緊急送信示警。

  不過此刻,他自然不會點破這層窗戶紙。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顧言擺了擺手,大度地說,

  「若非那封信,後果不堪設想,此事暫且揭過,二位請坐,說說阿瓦城如今的情形。」

  他需要的是現在和未來的利益,而非糾纏過去的恩怨。

  吳巴倫洒然一笑,毫不在意地拂了拂衣擺,在地上盤膝坐下,姿態從容優雅。


  敏素泰看著那粗糙的地面,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找了個稍微乾燥點的地方,學著吳巴倫的樣子盤腿坐下。

  吳巴倫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帳內眾人,緩緩道出了他們精心編織的真相,

  「顧先生,段小姐,諸位將軍,莽白逆賊兵敗身死的消息傳回阿瓦,城中那些莽白黨羽,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妄圖封鎖消息,負隅頑抗,甚至密謀擁立莽白幼子,繼續與天兵為敵,他們占據宮禁,控制城門,欲行不軌,阿瓦城危在旦夕。」

  他語氣一轉,「值此危難存亡之秋,幸得敏素泰大人深明大義,幡然醒悟,敏大人親睹莽白倒行逆施,窮兵黷武,致使生靈塗炭,更險些鑄下毒害天朝皇上之大錯。

  他痛感於莽白之暴虐無道,實乃緬國罪人,於是敏大人當機立斷,甘冒奇險,親自帶人闖入死牢,釋放了我這個蒙受不白之冤的老朽。」

  他側身向敏素泰微微頷首,敏素泰連忙擠出一個感激涕零的笑容回禮。

  吳巴倫繼續道:「國難當頭,個人恩怨皆可拋,我二人摒棄前嫌,勠力同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調集了城中所有忠於王室的城防部隊,並得到了不少深明大義的貴族的鼎力支持,徵召了他們的部曲私兵。

  就在今日下午,趁那些叛逆立足未穩之際,我等發動了一場雷霆行動,幸賴將士用命,義士奮勇,終以雷霆萬鈞之勢,將盤踞在宮禁和要害之地的亂臣賊子一網打盡,徹底肅清了阿瓦城內的禍患,撥亂反正。」

  吳巴倫的敘述,半真半假,卻編織得天衣無縫。

  他將一場權力清洗和自保行動,美化為撥亂反正、為國除奸的正義之舉。

  將敏素泰包裝成了在關鍵時刻幡然醒悟、棄暗投明的忠臣義士。

  將他們聯手剷除莽白殘餘勢力的行動,描繪成拯救阿瓦城於水火的壯舉。

  敏素泰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匯聚成流,順著臉頰滾落。

  他適時地補充了一些細節,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尖,比如如何感召忠於王室的軍官,如何說服部分貴族,如何英勇地指揮戰鬥清除了某某據點,極力佐證吳巴倫所言非虛,並拼命地表現自己的忠誠與悔悟之情。

  顧言和紅璃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心中卻如明鏡般透徹。

  幡然醒悟?撥亂反正?為國除奸?

  全是精心編織、用來粉飾交易和求存的鬼話。

  真相冰冷而殘酷:莽白這棵遮天蔽日的大樹轟然倒塌,樹上的猢猻們為了爭奪陽光、地盤和活下去的機會,立刻展開了瘋狂的內鬥與清算。

  吳家雖然被莽白砍得傷痕累累,枝葉凋零,但百年世家如同老樹的盤根,其深厚底蘊和人脈網絡絕非朝夕可毀,尤其是吳巴倫這隻深藏不露的老狐狸還在,吳家就仍有翻盤再起的資本和號召力。

  而敏家,作為莽白最鋒利也最惡名昭彰的爪牙,立刻成了所有曾被莽白殘酷打壓、被敏素泰肆意欺凌過的貴族勢力眼中必須拔除的毒刺、砧板上最肥美的肉。

  清算的屠刀已然高高舉起。

  敏素泰為了活命,為了保住家族不被憤怒的貴族們撕碎瓜分,他必須找到新的、更強大的靠山。

  放眼整個緬甸,乃至周邊,還有什麼比剛剛以雷霆手段擊潰緬軍主力、陣斬莽白、俘獲海上巨獸七省號、兵鋒直指阿瓦、如日中天的明軍更粗壯的大腿?

  釋放吳巴倫,與其說是「幡然醒悟」、「棄暗投明」,不如說是敏素泰在絕境中向吳巴倫遞出的一份「和解」與「結盟」的投名狀,是向吳家釋放的求救信號。

  兩人聯手以迅雷手段剷除莽白的死忠餘黨,既是為了消除內部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更是為了向顧言赤裸裸地展示他們的實力和價值。

  看,沒有我們替你掃清障礙、鋪平道路,你想控制阿瓦城,也得付出血的代價,甚至可能久攻不下、損兵折將。

  現在,我們幫你把最難啃的骨頭敲碎了,城門為你打開了。

  這是一場基於赤裸裸生存利益的政治交易,冰冷而現實。

  吳巴倫和敏素泰需要顧言強大的武力作為後盾,來震懾國內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維繫他們剛剛到手卻搖搖欲墜的權力和地位,避免被洶湧的反撲浪潮淹沒。

  而顧言,則迫切需要他們二人在緬甸本土盤根錯節的深厚根基、遍布朝野的人脈網絡以及至關重要的「正統」名義,來以最小的代價、最穩固的方式,真正將阿瓦城、乃至整個緬甸最富庶核心的區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作為對抗即將到來的清軍的戰略基地。


  初步的意向,在無聲的試探、表演和心照不宣中,達成了某種默契。

  顧言臉上露出嘉許神色,站起身,鄭重地朝吳、敏兩人作了一揖。

  「吳大人,敏大人,緬甸國難之際,得遇二位深明大義,行撥亂反正之事,幸哉幸哉。」

  「顧先生言重了,此乃臣子本分,不敢言功。」吳巴倫立刻起身還禮。

  敏素泰也慌忙跟著站起,腰彎得很低,聲音透著惶恐:「不敢當,不敢當!先生過譽了!」

  顧言順勢伸出手,吳巴倫瞭然,從容地伸手與之相握,敏素泰稍慢半拍,也將自己手搭了上去。

  三人掌心相疊,目光交匯,相視一笑。

  幾分心照不宣,幾分如釋重負。

  吳巴倫誠懇說道:「明日天一亮,就請顧先生提天兵進城,控制大局,以防宵小趁亂生事,再生事端。」

  顧言頷首,「吳大人思慮周詳,顧某正有此意,大軍明日便入城,緬甸國事紛繁,善後之事更需二位這般熟悉國情的棟樑大力襄助。」

  段紅璃在一邊,實在有些忍不住,只能低垂著頭,假裝沒有聽見三人說些什麼。

  白鐵骨看得一陣膩歪,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張沖,湊到耳邊小聲說道:「這三個傢伙,每個人心眼都比我們多百倍,看看那笑,呵,老狐狸、小狐狸、再加個一隻胖狐狸。」

  張沖肩膀一聳,差點笑出聲,連忙用手背抵住嘴咳了一聲,板著臉低斥:「老白,休得胡說,」

  三人收回手,顧言正色道:「國不可一日無主,吳大人有何考量?」

  吳巴倫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開口,「顧先生,段小姐,莽遠王子前幾日被莽白殺害,莽白伏誅,其子年幼無知,且為叛逆所擁,已不足為嗣。

  國不可一日無主,當務之急,是儘快另擇賢明,繼承東吁王朝大統,以安民心,我緬國宗室之中,尚有幾位旁系子弟,德才兼備。」

  他的意思很明確,莽白一系徹底出局,但新王必須從東吁王朝的旁系中挑選,由他們這些貴族來扶持,這樣才能保證緬甸王權的法統延續,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他們這些本土勢力的利益。

  他希望顧言和明軍,扮演一個強大的保護者和仲裁者角色,而非直接的統治者。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顧言一聲輕笑打斷。

  顧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越過篝火,灼灼地落在段紅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吳大人此言差矣,何須捨近求遠,另覓旁支?」

  他抬起手,指向身旁的段紅璃。

  「莽達大王嫡親血脈,東吁王朝最正統的繼承人,不就在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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